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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连续几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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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个月的暴雨和时不时发生的小山洪冲垮了大部分良田,虽然雨已停止,可又适逢最热的大暑,一时间竟生了大规模的虫灾。
那些原本还在庆幸自家田地幸存的人家,却发现娇贵的稻子竟都长满了稻飞虱,把那些仅剩不多的稻子摧残了个干净;稻飞虱便罢了,蚊蝇更是猖獗,遮天蔽日地像是能把人生吞活剥。
因着这番光景,各个家中仅剩的存粮再也无法满足一家老小,十里八村也开始出现了饿死人的事件。一些家中无存粮又饿得不行的人们,开始偷鸡摸狗。各村秩序逐渐分崩离析,越往后发展,这些饿疯了的人们更是肆无忌惮,为了活下去视法规如无物。官府也无可奈何,既然还没有到吃人的阶段,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而官府的纵容更是助长了人们抢劫偷盗的气焰,一时间人人自危,不可透露半点自己的存粮情况。
日子每况愈下,蚊蝇霍乱,导致许多人都生了病。没粮吃饭又遭受瘟疫,整个沈坊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每天都在不停地死人。堆积如山的死人尸体又再次繁衍了一大批虫害,如此恶心循环,似乎是在面临真正的虫虫危机。
不幸的是,沈李氏也因这虫害,感染了疟疾,如今躺在床上呻吟。她浑身忽而发冷、忽而发热、冒着冷汗,她极力克制自己的不适,不想再给三郎和小六的愁容上再加一分无奈。她心中自是无比内疚与自责:本来家中就流年不利,如今偏又遇到这灾荒。家中存粮本就不够,还累得三郎、小六要为着她的身子奔波寻药。想到这,更是泪流不止,怨天尤人。
小六深知如今三哥是分身乏术,白天要到山上挖草药帮母亲治病,晚上要在床旁侍奉。从前二嫂在世,都是二嫂为家中烧水煮饭,可如今阿母病着,只剩小六能够拾起二嫂从前的担子,帮着三哥排忧解难。
如今家里的米缸早已见底,前半个月还能喝点米汤,如今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小六蜡黄的小脸也不复往日的活力,这是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饥饿。浑身有气无力,甚至连多站一会儿都觉得头昏目眩,曾经好容易养起来的圆润的身子,如今瘦得只能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再看看病榻上的母亲,两侧脸颊早已凹陷,凸显着她颧骨更加高耸。阿母的手臂也因为饥饿与疾病只剩下皮包骨,软弱无力地搭在床沿。小六对此心疼不已,没有办法,只得拿起镰刀到山上寻寻运气,看看是否还有被别人遗漏的野菜或者蘑菇。
山上能吃的早已被挖空了,就连从前小六最看不上眼的“咸咸籽”也被薅了个干净。她仍然小心地寻找,她想着,如今就算是遇到蛇了,她也只会高兴地把它逮了,给母亲补补身子。怎可知,现下竟连只山老鼠也寻不见踪影。
小六正灰心地找着吃食,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她觉得有些晕眩,正欲坐下歇息,却遇到了刚挖完草药准备回家的三哥。三郎见她一脑门汗,嘴唇发白喘着气,身后的草框中却只有稀稀拉拉几颗野草,急忙把腰间的水囊递给她解渴。小六出门着急,并未带上水囊,接过三哥水囊便咕咚咚喝了小半袋,这才缓过来。
“慢点喝,可别呛着!”三哥笑着说,他又顿了顿,脸上带着一股神秘的笑,手拍了拍背在身后满是草药的竹筐,道:
“你可知我寻到了甚好东西?”
“甚?难不成三哥竟找到了可以医治阿母的神药了?”小六好奇道。
三郎小心翼翼地把竹筐放到小六面前,又四处张望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谨慎地拨开竹筐最上面的一层草药,草药下面赫然躺着一只野兔。
小六惊喜不已,还未发出声音,就被三郎捂住了嘴巴。三郎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又迅速用草药盖住了那只野兔。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可莫声张,这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才逮到的。可不能被旁人知道了,现下世道那么乱,可是不知会遇到甚牛鬼蛇神给霸占了去。”
三郎再次确认四周没有人,才放心地带着小六走上归家的路。
小六高兴坏了,终于能让阿母吃到肉了。只要吃了肉,任凭她什么病,也能好一大半哩!三郎也高兴得不得了,他一路上都警觉地查看四周,生怕被那些个恶民抢了去。这可是阿母的命哩,一定要让阿母好起来!两人都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要阿母尝尝肉的滋味。
小六与三郎终于回到了家中,天色已大暗。三郎环顾四周无人跟随,才谨慎地关上了房门。小六出门前虽安顿好了母亲,可这一去竟是大半天,她甚是担心。但想到三哥的兔子,她又愉快地呼唤起来:
“阿母!阿母!我们回来了!你可知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阿母!阿母!”
小六快乐地冲进了阿母的房间,三郎则直接拿着那只兔子进了厨房,一边烧水准备退毛,一边竖起耳朵期待母亲的夸赞。可他并没有如愿听到母亲的笑声,取而代之的是小六的尖叫。
三郎预感大事不妙,放下手中的兔子便直奔阿母房间。只见小六瘫坐在门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方,语无伦次地尖叫。三郎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竟看到阿母吊在房梁上,早已面色青紫,眼球爆出、舌头伸长地没了生命迹象。三郎亦瘫坐在小六旁边,一时间阿母上吊自尽的信息冲击地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三郎还是反应了过来,他捂住了小六的眼睛。将受了惊吓的小六扶起并送到堂厅。小六此时早已被阿母上吊的画面冲击地精神恍惚,任由三哥带她走出房间,坐在堂厅瑟瑟发抖,脑中全是挥之不去的阿母上吊的惨状。三郎轻轻安抚小六,深怕这唯一的妹妹承受不住,对小六说:
“小六你暂且在这坐着。我去把阿母放下来。”
小六却仅仅攥着三哥的衣角,流着泪摇摇头。
三郎叹了口气,安慰地摸了摸小六的头,解开了攥在她手心的衣角,向阿母房内走去。
小六呆呆地含泪看着天井上方已经黑了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却又无从梳理。她甚至一度觉得或许自己可能真的是所谓的天煞孤星,才会致使身边的家人一个个离去。她似是身陷囹圄,只是画地为牢地囚困自己。二哥、二嫂、阿母,一张张熟悉的脸在她脑中浮现,他们都在质问她:为何害死了他们!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自嘲不已:难不成在这生活久了,自己也被洗脑地信了这荒诞的说法不成?
三郎吃力地将阿母放到床上,想着该如何处理。如今霍乱肆虐又加上粮荒,到处都在死人。人们见怪不怪,也不再有人大张旗鼓地办丧礼。加上阿母又是身染疟疾,自是无法就地掩埋,还是得上报族长处理才行。三郎这么想着,便要出门去寻族长。又担心放小六一人在家害怕,也带着她一起出了门。
……
族长果然安排了几个壮年来处理阿母的尸体。只见这几个壮汉口鼻蒙着白布,身上还裹了一层荷花叶,这才将阿母抬到了村中统一处理因感染疟疾而身亡的地方。
小六与三哥一路随行,看着昔日温厚纯良的母亲如今与一堆尸体一同火葬处理,二人都觉得深深对不住阿母。与一旁其他的亲眷们一样掩面痛哭,只想把这一年来的委屈、痛苦全都释放出来。
三郎还是在二郎的坟墓旁立了一个阿母的衣冠冢,与小六二人跪在墓前久久不能起身。
“三哥,如今咱们该怎么办?沈坊如今人人自危,家中又仅剩你我二人。如果不另谋出路,怕是不是饿死也要病死了。”小六疲惫不已。
“三哥没本事,保护不了阿母和你。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三郎挠着头。
小六已经回归了理智:如今沈坊这形式,如此发展下去,免不得全村人都活不下去,不如去泱州府,毕竟是省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也比这小小沈坊更容易存活。
“我听闻那地主唐也因着这病灾,举家搬到了泱州府的府邸。二姐自然也跟随左右,不如我们去泱州府,投奔二姐如何?”小六看向三郎。
三郎有些犹豫。
“二姐虽说在唐家日子艰难,也不过是因着那无理宅斗,总是不至于饿死。我们自然不能让二姐难做,可至少能有个落脚处。待我们歇息两日,便可到外面寻找些活计,也便不用麻烦二姐。”小六见三哥犹豫不决,也想到是怕叨扰了二姐。于是耐心跟三哥说出了她的想法与规划。
三郎听着觉得颇有道理,再看看妹妹骨瘦如柴的模样,怕是也很难再撑下去。这虫灾肆虐,即使没饿死保不齐就被传染了,倒不如听了小六的话,去泱州府寻出路。自己虽然没甚学问,好歹还有一身力气。干不来那些个文里文气的活,总还能在码头扛麻包,姑且也能养活了他二人。
于是,他抬起头,拍了拍小六的背:
“小六说的是!如今这日子愈发难过,不如自去讨个别的活法。如今阿母也已安葬。我们二人也无甚牵挂,那就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出发去泱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