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傅子奡

17、第十七章 二姐在家的

　　二姐在家的这几日，除了宽慰母亲，还帮着做饭、喂猪，虽说已在唐家过了好几年肩不扛手不提的日子，可干起活来仍然麻利，并没有被养尊处优的日子给耽误了去。小六在心中甚是佩服，二姐身上仍然带着淳朴，自然也愿意与二姐亲近。

　　二姐出嫁时，小六才六岁，那时还是个懵懂的小丫头，如今三年过去，小六已然是半个大人模样，还能为家里分担家计，帮着安慰母亲，二姐对此也甚是欣慰。

　　而小六也通过了这几日的相处，从阿母与三哥口中七拼八凑得知了二姐的故事。那天，与二姐一块沐浴之时，也曾见到阿姐藏在衣服后面的伤痕，有烫伤还有鞭伤。虽然伤痕已经见淡，可足以窥见二姐在唐家日子的艰难。

　　小六毕竟未经历过这些，也只能心疼地抚摸二姐的伤处，在心中想象二姐如《大红灯笼》电影里一般的情节。在她眼里，即便二姐与唐家府中众小妾或许过着相对于普通农民而言“养尊处优”的日子，可不过也还是披着“姨娘”伪装的xing奴。她们为了讨那位“男主人”的欢心，争风吃醋，明争暗斗，而这所谓的“家主”却享受着男尊带给他的权力与优越感，一手炮制了这群女子的悲剧。

　　“二姐何以不逃出生天，不再受唐家的欺负？”小六与二姐躺在床上夜话。

　　“何其容易？整个泱州都有老爷的田地、产业，我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得出去？再者，如果我跑了，阿母与你还有三弟该当如何？我们家又如何斗得过老爷。”二姐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手却不停下，轻拍这小六哄她睡。

　　“二姐如今也活了十几年，是否有过过快活的日子？二姐似乎一直都在为别人而活。可人一生短暂，不说能一直为自己而活，但好歹得这么做一次才对得起上天给的这一个活着的机会不是么！”小六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

　　“女子一生本就不易，能好好活着对我而言已是上天恩德。你还小，不知这世间对女子多么严苛。别人都道我好命，不再为家计所累，可我才是那真正苦命之人！我时常后悔，若那日我未曾和阿母一起割稻子，也未必会遇到老爷，或许我便只嫁个普通农夫，做个普通妇人。如果是这样，那该多好！”二姐感慨着，留下了眼泪。

　　小六察觉到了二姐语气中的哭腔，抱住了二姐，给予安慰：

　　“二嫂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她也说女子不易，不可任性。可为何男子可以无限度任性？为何这些枷锁竟全都压在我们女子身上？女子要恪守妇德，男子却可以妻妾成群？女子要蕙质兰心，男子却可庸碌无为？若是这么对比，我只道女子要优于男子许多，何以我们要委曲求全，男子却恣意快活？”小六试图将现代女权思想告诉二姐。

　　“小六此番话是从何处听说？以后可万万不能再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可是会害了阿母！”二姐急急忙忙捂住了小六的嘴，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在小六的耳边悄悄说：

　　“虽说大逆不道，可二姐听着却颇为痛快！可二姐没本事，只能听之任之随波逐流。我从前亦不解，甚狗屁老爷，年龄都可以当我祖父了，我有甚稀罕的。可府上那些姨娘，却只想合着伙来欺侮我，变着法地讨老爷开心。可是，哪个姑娘愿意侍奉个糟老头子？当我终于失了宠，甚至还会被家丁欺负的时候，才明白，她们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可凭甚他却可以对我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这群女子却要为个糟老头子斗得你死我活。我亦无力改变，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改变自己，不沦落到和她们一般。”二姐一口气说出了积攒在心中多年的实话，顿时觉得畅快。

　　小六原本被二姐捂了嘴，内心觉得很是失落。可二姐后面那番话却让她心中的小火苗燃烧了起来！至少二姐还不至于如同行尸走肉的活死人一般，陷于泥沼而不自知。

　　“二姐能做到不改变初心，不与那些姨娘们同流合污已实属不易。小六甚是佩服呢！不过二姐可还想过拉拢这些姨娘们一起对付唐老爷呢？”小六乘胜追击。

　　二姐竟笑了，捏了捏小六的脸，说：“你个小毛孩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我躲闪她们还来不及呢，怎地还要去拉拢她们？她们如今衣食无忧的日子都是老爷给的，讨好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想要对付老爷？你这小脑瓜都在想甚？已经很晚了，快些歇息罢！”

　　二姐说完，为小六掖了掖被子，翻了个身。

　　小六见二姐不再答话，也只好睡去。

　　然而二姐却并未入睡，她睁着眼睛回想着刚才小六的那番话。她与这个妹妹虽说相处时间并不长，她出嫁时小六年龄也尚小，那是还只是个追在她屁股后面哭的小孩子。如今虽已9岁，可她分明是个大字不识的女娃娃，也未听阿母提过有甚教书先生，却能说出这番令人心动澎湃的话，真是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再细细想来小六刚才说的，何以不能联合其他姨娘一同抗争？不管是抗争大夫人还是老爷，或许都是一种出路。她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还真是魔怔了，连个9岁小孩的话也当真放在心上，如若真去抗争，大概最终下场都是被折磨致死罢。命都没了，就更遑论甚地位、权势了。便也不再思索，兀自睡去。
　　……
　　二姐在娘家不过呆了五六日，唐府便已派人前来接她，似乎生怕她偷偷逃跑，再不回来似的。带头的家丁唐福态度很是专横，催促着二姐赶紧上路，若是耽误时间连累他被家主责罚，那他也定是要找二姐麻烦。沈李氏想要他们留宿的话也随之咽了下去，只得帮着一同收拾二姐的行囊。想到又要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二姐心中满是不舍与惧怕，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二姐还是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坐上轿撵回了唐府。

　　小六不知此番分别，再见面又是何时，二姐是否又会因在娘家多呆了几日而被主母责罚。一切都不得而知，一切苦难也都只能由二姐一人悉数承担。她只盼着二姐能保护自己，即便无法快活地过完这一生，起码也能平安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