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道》獭

154、第 154 章 不让我见见

　　乔蓝渝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手掌偏薄，没什么肉。

　　乔沐阳最调皮的年纪曾打趣说，乔蓝渝的手瘦得只有一层皮，放在无骨鸡爪里是会被退货的类型。

　　那时的乔蓝渝还没有变成阴沉的大人，眼中没有驱散不掉的阴翳。她抬起双手，观察许久，说话时有顾影自怜的意味：“天生操劳，福缘浅薄。”

　　“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的大小姐谈什么天生操劳？你手上连茧子都没有。”年纪尚小的乔沐阳说话老气横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乔家没人会说这些话，她从哪学的？
　　乔蓝渝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乔沐阳的“教导”，随后和管家与阿姨闲聊了几句，得知小学生乔沐阳最近沉迷晚上八点档的肥皂剧。

　　当天晚上乔沐阳兴致勃勃地冲到二楼客厅时，管家带着一个穿着正式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二小姐，这是大小姐为您花重金聘请的奥数老师，以后每天晚上八点都会给您辅导两小时数学。”

　　管家微微鞠躬行礼，语调很礼貌，但乔沐阳觉得乔蓝渝不太礼貌。
　　数学辅导的时间和电视剧播放的时间完全重合！她故意的吧！

　　“我不要辅导，我的数学成绩很好。”乔沐阳抬头挺胸，装出大人的样子。

　　身高刚到管家腰部的小不点小手一挥：“你们快走吧，电视剧马上要开始了。”

　　管家不肯挪步，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是乔蓝渝的安排。

　　“爸爸妈妈都没安排，姐姐的安排不算数！”乔沐阳扑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那你以后别找我签字，我签的字也不算数。”乔蓝渝游刃有余，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沙发前，手里拿着一张画满红叉的试卷，“这份需要家长签字的试卷，要我帮你转交给妈妈吗？还是交给爸爸？”

　　本来准备好放松玩乐的乔沐阳顿时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离弦的箭：“等等！我错了！”

　　“确实错了，还错得蛮多。”乔蓝渝笑眯眯地注视着乔沐阳的数学试卷，难以置信，“2的3次方怎么会是6呢？”

　　虽然管家和奥数老师一脸平静，但死要面子的乔沐阳担心他们会偷偷嘲笑自己，大言不惭道：“可能在其他世界等于6。而且这个数字很吉利，我就喜欢这个。”

　　乔蓝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反驳乔沐阳，反而称赞她有高阶生物思维，说得在理。
　　“和沐阳相比，我就是普通人而已。我还是比较喜欢2的三次方是8的世界。”

　　无需自惭形秽，你们凡人的世界也有优点——尾巴翘上天的乔沐阳没来得骄傲，就听见乔蓝渝邀请她玩转账游戏。

　　“我给你转你最喜欢的六，后面的单位是万，你给我转我最喜欢的八，单位一致。”乔蓝渝说得轻轻巧巧，“你平常很喜欢玩游戏，我都没怎么陪过你，今天刚好机会难得。”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乔沐阳没办法拒绝，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学生哪里斗得过狡猾的成年人，那天夜晚她从小积累的压岁钱被乔蓝渝掏空了。

　　你的狡猾程度不输你妈——乔安舟回忆乔沐阳所说的事情，耳边响起她对自己的“夸赞”。

　　乔蓝渝的手心很凉，她双手搭在乔安舟的肩膀上，没怎么使劲，轻轻捏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说：“好可怜，小帆被工作折磨，日渐消瘦。”

　　乔安舟知道乔蓝渝只是在耍嘴皮子功夫，口头上温情几句，实际上并不会帮她承担任何工作。

　　擅长演戏的母亲无论在电影里还是生活中都表演得极好。
　　乔安舟微微转头，和按着她肩膀的乔蓝渝对上了眼，两双同种漆黑眸色的眼睛暗藏着不同的情绪。

　　“我们母女有一些悄悄话要说，不打扰你们品茶的雅兴了。”乔蓝渝的食指点了几下乔安舟的肩膀，在一楼停留不到五分钟，又回到了二楼。

　　乔安舟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紧紧跟在乔蓝渝身后。
　　二楼楼梯转角的窗户没有关紧，一阵风裹挟着雨滴灌进来，乔安舟闻到了海盐水生香混合檀香的气味，是风穿过乔蓝渝散播的味道。

　　乔蓝渝亲自动手关掉了窗户，外面的雨下得猛烈，她关窗时睡袍袖口被淋湿了。

　　看来一同被淋湿的还有她的心情——乔安舟爬着台阶，走到乔蓝渝身侧，看见她苍白的侧脸。

　　乔蓝渝盯着落在蒂凡尼玻璃的雨痕，眼神晦暗不明，低声咒骂了一句。

　　恰好一声惊雷响起，乔安舟没听见乔蓝渝所说，只见她嘴唇翕动，在雷声结束后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在走进乔蓝渝的房间之前，那道惊雷仿佛给她们的对话划上了句号，两人一路无声。

　　乔蓝渝推开房门后往前走了数十步，将被雨水打湿的睡袍随意地扔在地上。
　　孔雀石绿的丝质吊带睡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身材，背后的大片白皙是这个昏暗房间里最亮的颜色。

　　乔安舟关上门，站在房门口，注视着乔蓝渝一举一动。
　　岁月只给乔蓝渝笼罩了一层成熟的轻纱，除此之外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痕迹。倘若只看背影，乔安舟觉得自己和乔蓝渝无异。

　　乔蓝渝走到床边后径直躺下，和乔安舟说好困，有什么事情等她睡一觉醒来再说。

　　爆燃的烈火不会因为连绵不绝的阴雨熄灭。
　　乔安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在乔蓝渝房间阳台前的沙发上坐下，思考等母亲睡醒后要从哪一点切入今天要讨论的话题。

　　她拿出放在包里的纸质材料，是一沓颇有分量的纸页，记录着乔安舟的心血。乔蓝渝不喜欢在电子屏幕上阅读长篇文字，乔安舟特意将剧本打印出来。

　　她本来打算今天早点过来，让乔蓝渝提前看看自己的杰作，但音乐制作人一句“主BGM demo 马上就做好了”，让她等了足足两小时。
　　纸质的剧本在桌上，重要场景分镜和音乐demo都在平板电脑里，拍摄地实景和服装道具都拍了照片。
　　乔安舟逐项检查脑中的清单，想起她上次一个人前往村子时特意用胶卷相机拍了照。

　　照片早就洗出来了，乔安舟记得那些照片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她打开看过之后挑了几张非常满意的场景照放在包里。

　　可以拿出来让乔蓝渝一起看看。
　　乔安舟将照片放在剧本旁边，一张张照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刚放下最后一张照片，察觉到身后的呼吸声，头也不回地说：“睡醒了？”

　　乔蓝渝刚从床上下来，又躺在了沙发贵妃位上。她侧躺着目视前方，接二连三的白色闪电给阴暗的房间带来短暂的光。

　　接踵而至的雷声噼里啪啦，乔蓝渝的语调有几分慵懒：“没睡，雷声好吵。”
　　实际上她只是想捉弄乔安舟，刚才想抽烟被乔沐阳打断，虽然两件事关联不大，但还是让她想起了乔安舟之前拒绝给自己送烟的事情。

　　没等乔安舟开口，乔蓝渝瞥见桌上的纸页，一针见血：“是剧本吧？你写的一定很好，还需要我看吗？”

　　乔安舟拿起纸页，递到乔蓝渝手边：“要看过才知道好不好。”

　　乔蓝渝接过之后，顺手把它垫在脖颈下面，抱怨道：“拿来当枕头有点硬。”

　　“本来就不是可以当枕头的东西。”乔安舟不愠不恼，将身后的靠枕递给乔蓝渝，“这个应该要软一些。”

　　乔蓝渝把靠枕放在身后，改变了姿势，好端端地坐在乔安舟旁边，打量了她一番：“你现在是这么乖巧的大人吗？”

　　乔安舟浅浅一笑：“得益于母亲教导有方。”

　　乔蓝渝快速翻动着纸页，一目十行地浏览，偶尔停下认真阅读，就算这样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完这个剧本。

　　“上次遥遥边掉眼泪边和我控诉你的剧本台词太少的场景，我还历历在目。”乔蓝渝的手搭在剧本边缘，翻弄着纸页，“你换风格从默片转呢喃核了？公司亏损很严重吗？”

　　乔安舟心平气和，用问题回答问题，四两拨千斤：“妈妈这么说，是因为剧本写得不好吗？”

　　“让我看看别的，现在没办法断定。”

　　乔安舟欣然接受，把照片和平板电脑一起递过去，安静地等待乔蓝渝的审判。

　　乔蓝渝快速浏览了所有照片和电子影像资料，发现没有看到自己最关心的东西，开口问道：“选角呢？不让我见见你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