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命》天藏海兰

18、樊熙君去峒镇找谭素怀了 下辈子做个

　　谭素怀仍半睡在位置上，他的意识还清醒着，身体却难以动弹。

　　他早该想到的，樊熙君递给他那杯剩下的水，被樊熙君动了手脚。

　　可是，小樊为什么要让他昏睡过去？

　　在这句话冒出来之前，谭素怀心中早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他不敢想，越是望坏的方面想，心中的不安更加强肋，可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也不知道那杯水有多大的效力，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时间。

　　他怕等到自己醒来时，只有无助的绝望。

　　此时，谭素怀的活动只有思考和回忆，思考是再也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他只能回忆，小樊那么一个人，是决然不肯自己去送死的，他一定又保全自己的方法。

　　谭素怀又想起樊熙君在离开之前，问自己峒镇的模样。那时候，谭素怀早就睡着了，但是，樊熙君还是接着问，语气里透着笑，不用去看，也能听到樊熙君语气里笑容的甜。

　　他几乎是在自问自答。

　　问风景美不美，答浓山，明树，卧花，静潭，闹溪。

　　问谭先生的生活，答劈柴，叉鱼，划船，晾肉。

　　他还想问问，自己到了峒镇以后，是什么的样的。

　　谭素怀昏睡着，言语不清：“小樊，你会有自己的好朋友，会有爱你的爸爸妈妈，会有专门为你长大的花，也许会去很远的地方，上学读书，那时候，你真的会认字了。我们就做同窗，你来荣京大学找我，我在图书馆二楼，靠近第一列窗户的那个座位，从图书馆一开馆，到图书馆闭馆，我都坐在那里，都一直等着你。”

　　樊熙君靠在椅背上，失神的双眼忽然聚焦，凝成一点光，独自低语喃喃：“谭先生，我真跟你去了峒镇，一定会做个好人，再也不去抢钱了。”

　　谭素怀昏睡着，神识清醒，他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见车廊之中，月光落下，樊熙君挺拔站立，回头一望，似乎再看深睡的谭素怀。樊熙君转过头，低首盯着自己手中的勃朗宁。

　　他低头，俯身，闭眼，展眉，深深吻住枪身，温软的唇印在冰冷坚硬的枪身上，枪身凹凸不平，带着火药味和血腥味。

　　黑色枪口盛开海棠花，花里噗噜噜飞出翠团鸟，翠团鸟扑进樊熙君怀抱里，朝他鸣叫。

　　周围的旅客，都看到一个奇怪的男人，走在车廊中，踽踽独行，嘴里念叨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只是当时已惘然。”

　　二十一年后，南江早就没了小洋场的招牌，被激昂慷慨的解放歌曲所替代，名字也改作了米庄。

　　流过南江的那条河却没有因为局势变动而改变名字，人们还是保留着之前的习惯，叫它南江，好似旧年间南江城的魂也跟着住进里面似的，叫一叫，它就能回来。

　　那位老人初次来米庄的时候，人们觉得他太老了，不知道南江改了名，叫做米庄。老人找着每一个人，拿着一张民国年间的旧卡片，上面写着南江城。

　　人们告诉老人，这里是米庄，不过以前叫南江。

　　老人似懂非懂地重复着：“这里是米庄，不过以前叫南江。”

　　他又问：“那以前的那条河，改名了吗？”

　　没有改名，还是叫南江。

　　一条江就是一座城，城里曾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住在城里，还是江里？

　　老旧的建筑群并没有多少被保留下来，最完善的是荣京大学，校内的黑钟塔，红花坛，以及复古式图书馆都被保留下来。

　　老人站在翻新后的荣京大学纪念馆中，缓慢移动，回忆这座大学曾经的辉煌。

　　走到优秀毕业生展览一栏时，他停住脚步。平常的老人，这个年纪了，双眸应当浑浊不堪，灰暗眼眶中淌黄白腻水，但这个老人的眸子，清明如镜，澄澈净白的湖水荡漾光亮。

　　他凝视着眼前的一张照片，眼中的光骤然汇聚到一点，火星似的，亮白燃在半空，落在照片上。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学士服，学士帽，挺拔身姿，俊眉深目，嘴角挂着从容不迫的笑，臂弯携一本书。

　　照片属于优秀毕业生的序列，挂在第一栏，承满天花板灯管的所有光亮，照片下方刻记那人的名字，谭霁。

　　老人默视良久，垂眸，眼中的光也暗淡下去，移步离开。

　　南江岸边，很多小孩在白石沙滩上跑来跑去，穿着彩花背心，短裤，脚下大多没穿鞋子，咧开嘴，笑容极大，极开阔，欢乐在南江岸边荡漾开。

　　老人负手而立，站在江边，想，这会儿该是夏天了吧。

　　南江——该叫米庄了，可老人改不过来了，南江永远是他记忆中的南江——的夏天，燥郁的，闷得人出不来气。

　　只有泰洋新巷54号院子里的槐树，向四面撑开浓荫，带来清凉，翠团鸟栖在树枝上鸣叫，他在书桌前校对报纸，累了，就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只需抬头一望，记忆中的那人，就闲躺在院落槐树下的摇椅上，脸上倒扣书，抱臂伸腿，沉沉地睡去。

　　老人也去看了泰洋新巷，巷子早就被堵死了，更不要说什么54号了。

　　他站在废墟面前，身上落满二十一年前的海棠花瓣。

　　翠团鸟的叫声唤回老人的神思。

　　抬头一望，南江水面盘旋一群翠团鸟，领头的带着一只只小的。老人好似看花了眼，只觉得其中一只是独腿，绕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

　　等到他努力想看清的时候，翠团鸟群鸣叫着，飞不见了。

　　后来，熟悉南江的人都知道，每年一个固定的日期，总有一位老人，乘坐火车来到南江，无论冬夏，都夹着厚棉袄，来到江边喂鸟，老人一站，就站到天亮。

　　有人忍不住好奇，问老人，南江这么热的天，不带着伞，反而带一件厚棉袄？

　　老人微笑着，像一潭静谧的湖水，没有过多言语。

　　只是有个人，从小怕冷。老人知道，南江的水更冷，他怕那个人冻着，所以带着棉袄来看看他。

　　他这里有棉袄，不会冻着了，也许那个人知道了，就会回来了。

　　其实，老人知道，那个人不在他的火车座位旁，不在火车厢廊中，不在峒镇的过年聚会里，不在泰洋新巷54号的槐树下、海棠丛里。

　　他住在江水里，微笑着的血液已经温暖过二十一个春秋。

　　火车外的风景骤然变换，如同时光飞逝。

　　南江火车站，枪声响起，鲜血溅到南江水面，荡漾着开出双色海棠，一种颜色是樊熙君的血，一种颜色是樊熙君的笑。

　　他身体缓缓坠下，落尽南江之中。

　　像是鸟入云端，蝶掠花丛，一切都悄无声息，江面颤动着，浮起一支英雄牌钢笔，笔身光洁黑亮，只是染了一滴血，像是一粒红宝石镶嵌在笔身上。

　　这支笔，一直流淌着一个人的名字，鲜血淋漓地奔涌在南江之中,呼啸着，汹涌着，澎湃着，等待新的生命在江水中开花。

　　前面大半的火车早就开动了。

　　谭素怀这才渐渐醒转，他的思想明醒，四肢百骸却疲软，根本无法支撑他行动。

　　他勉强晃动身体，趴在窗边的玻璃上。

　　窗边的风景渐次移动，越来越快。谭素怀知道，火车开动了，他离樊熙君越来越远。

　　最后一瞥，他见到窗外的假人，是当时他和樊熙君一起准备的，也是樊熙君扔下的。

　　接着是一连串的枪响，明明离谭素怀越来越远，几乎听不到了，但谭素怀却一脸纸色，他摸出衣兜里的烟和打火机，火苗明明那么大，烟也很容易燃烧，但是他点了三次，一次也没点上。

　　周围的乘客要么休息，要么做自己的事情，只觉得今夜平静如水，如同往常。

　　乘务员发现谭素怀老是点不燃烟，只以为他可能是患有某种肌肉疾病的病人，于是上前帮忙替他点烟。

　　烟点燃了，暗红的火星，冒上一圈缭绕的白雾。

　　谭素怀神情木然，眸子失光，只是界限分明的黑白二色，嵌在空洞眼眶中，嘴里衔烟，像是咬一根小木棍，烟尾向外往下悬垂。

　　最后是一声爆炸，震得整个南江城巨响，家家户户被吓得点蜡烛，拉电灯，小洋场的夜景竟然达到建城史上最璀璨的程度。

　　南江城口驶入一辆汽车，车上坐着新式白婚纱的新娘，像一尊残败的木偶。

　　因为火车站内的一声巨响，婚车被迫停下，司机和仆人纷纷逃散，新郎畏缩在角落里，像抖动的碳块。

　　唯独新娘下了车。

　　她不是不怕死，只是在跨进婚车上的时候，她早就死在了未出阁的女孩身上。

　　唯有白婚纱，站在城门口，望着泛血的南江。

　　火车已经就渐渐远了，车厢的乘客也被爆炸声吓了一跳，但因为在安全范围内，惊慌过后，随即恢复平静。

　　唯有谭素怀，整个过程怔怔斜倚在座位上，灰白烟灰落在他俊挺的西装上，也不去抹开，烟尾的火星燃到尽头，他没注意，任凭火星在唇面烫出伤疤。

　　南江之中，江水涌动，炸弹碎片和破烂衣物浮在江面。

　　南江城口驶入一辆汽车，车上坐着新式白婚纱的新娘，像一尊残败的木偶。

　　因为火车站内的一声巨响，婚车被迫停下，司机和仆人纷纷逃散，新郎畏缩在角落里，像抖动的碳块。

　　唯独新娘下了车。她不是不怕死，只是在跨进婚车上的时候，她早就死在了未出阁的女孩身上。

　　风吹起婚纱，耳边的两枚金坠子也摇晃，像在空中翻飞的黄钱白纸。

　　在这世界上，没有人祭奠新娘，她只能用一身血肉，以换轮回。

　　白婚纱木然地站在城门口，望着泛血的南江。

　　新娘没来得及念诵属于她的婚礼誓言，却听到江水之下，是一场生离死别的婚礼，那未穿上礼服的人，独自祷告。

　　谭先生，我不想麻烦你替我洗手，我自己去南江洗手，以后再也不去抢钱了，洗完了，你就忘了我吧。

　　谭先生，我这次没抢钱，可抢了一条命，送你。

　　谭先生，下辈子，樊熙君就做个好人，去峒镇找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有一章番外，关于谭素怀回到峒镇的事，明晚更。正文在这里已经完结啦！
虽然是个短篇，但是对于将近一年没更文的我来说，还是觉得有些新鲜，中途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想不出来剧情，就按着的我键盘，手撑着脸，盯着文章界面，发呆，一天了，啥也没写出来，书还没背完。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顶着鸡窝头，打开笔记本，我心中顿然生出赴刑场的悲凉慷慨。在没敲响键盘之前，我一直很焦虑，第一句话该写啥，咋写，这样写好不好……等到敲响键盘的那一刻，真像铡刀落下，一切焦虑都被处刑了，真是爽死我啦！
虽然听上去听魔幻的，但写文这件事，本身就听玄学的，再魔幻的事情，在这里，也变成了平常。
这本书虽然蛮短的，但对我来说，意义挺特别。第一本的楚留香虽然是处女作品，但不算原创，我更多把它看作磕cp的同人产物，上本也就是第二本的老神仙，一时心血来潮，大纲都无，就开始动笔，果然不出意外地崩了，写了几万字，现在还在暂停中。
终于，这本短篇，完成了。开始数据并不好，当然，现在数据也不好，说起来很心酸，我还跟基友吐槽，明明很悲伤，她却笑得很开心，还拿熊猫头表情包炸我。
我也不想安慰自己，不好就是不好。
但是这不妨碍我继续写文，虽然数据不咋地，但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星火，燃烧着，有读者，有评论，看得见进步，每次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jj看我的书，我觉得我以后的孩子都不会有这么宝贝，那段时间，真觉得着魔了。
以上，我的哔哔赖赖就此结束。
最后，说一下后续安排。
第二本尊养的老神仙，大概率不会再更了，不排除我心血来潮，爆发大纲，然后继续写的情况，但我真心觉得这种情况概率很小，不大可能。
然后是后续接替的一本书，《香城囚警》，逃犯何南农从大陆来到香城，他却错租了一间警察的屋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他住下几个月之后，纪静许问他：“小何，你不会喜欢我吧？”何南农一愣，憋坏痞笑，勾住纪静许的脖子：“纪哥，这你都发现了。”他准备将计就计，却在收网的时候，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坠入情网的人。大概国庆后开文，希望大家可以看一看。
没啦，祝愿大家生活幸福，最近疫情又严重起来了，大家好好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