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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小樊,回来了 峒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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峒镇的小孩都知道,人不可能住在江水里。
谭先生那么老了,像一株枯松老檀,走路搀着拐杖都颤颤巍巍的,连喝水也会漏到胸膛上。
可他还是不知道,人是不可能住在江水里的。
谭素怀越来越老了,也许没有头发,也许掉光了牙。
他只记得一件事情。
他珍藏着一只英雄牌钢笔,躲过了特殊时期的搜查,躲过的最贫穷的时期,倾家荡产,连灶台铁锅也不剩的时候,藏起那支笔。
谭素怀从荣京大学毕业,是优秀毕业生,毕业之后还被母校邀请回去,在礼堂演讲,常年在报社工作,担任编辑。
写字,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谭素怀很老了,忘记很多事情,忘记去竹楼下浇花,忘记在河边捕鱼的时候投掷竹箭,只是握着竹箭呆呆站在一旁,给别人写对联,也常常是沾上墨水,却忘了字怎么写,等到墨水都干结了,也无法落笔。
旁人都笑他,平时写“小樊”两个字,都那么流畅,现在写对联,怎么一个字也写不了了。谭素怀搁下笔,只好笑笑。
峒镇经常闹婚礼,但今天是头一次的新式婚礼,人家都说,这叫文明婚礼。虽然半新半俗,但多少带着新鲜。谭素怀拄着拐杖,踮脚探头,乡亲们拥挤在新人周围,踩着满地彩纸,风一刮,彩纸落到新娘的白婚纱上。
谭素怀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在南江看到的各式各样的婚礼。峒镇的新娘婚纱明显不如南江的那些新娘的,但她脸上带着笑,而不是坟墓的冰冷。
她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大地色的健康,咧开嘴笑,嘴里说着土话,像是礼堂中的誓言。
当年火车站爆炸的时候,那个站在南江岸边的新娘,也听到过这样的誓言。
头一次出阁的她,忽然发觉,誓言不生长在礼堂里,而盛开在爱人的心里。
小孩子们大多听说过谭素怀的经历,年少背井离乡,去小洋场,挣得一手笔墨和一身书卷气,据说,谭先生还会玩枪,闲暇之余,也会喂鸟种海棠。
他去是一人,回来也是一个人。
峒镇的半仙瞎了半只眼,替他算过命,神神叨叨地说:“谁造谣啦!人家回来的,明明是两个!”
孩子们围着半仙,笑嘻嘻地盯着老瞎子枯瘦如树枝的手指,弹出两根,摆出“两个”的手势。
孩子们嘲弄他:“果然是瞎子,连一和二都分不清!”
半仙杵着拐杖,哼一声,指着自己的瞎眼,反驳:“我这只眼睛看不见,可那只张开的眼睛,比所有峒镇的人都明醒着呢!”
他望向谭素怀回到峒镇的方向,坚定着,不断重复着:“是两个啊,是两个啊。”
半仙明明看见,谭素怀回来的时候,心揣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小孩们看不出来,好奇着,神秘兮兮地盯着谭先生,纷纷窜到谭素怀身上,爬来爬去。
翻衣兜,掀裤脚,挽袖口,孩子们问:“魂在哪里?好不好玩?我们能看看吗?”
谭素怀笑着,抱起小孩,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说:“在这里,被安置好了,拿出来,晒了太阳,就能开花。”
小孩们说谭素怀撒谎,心脏怎么会开花呢?
他们失望跑开,一哄而散。谭素怀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手附上自己的心脏,那里流淌着另一个人的花。
乡亲们为谭素怀闹过一次媳妇,谭素怀却说,早在南江的时候,他就有爱人了。大家凑过来,问谭家媳妇的境况,外貌啦,年龄啦,出身啦。
谭素怀只是笑笑,说,他特别好。
大人走了之后,小孩们闹腾,让谭素怀把媳妇接过来,谭素怀摇摇头,笑着解释,他睡着了,被吵醒,会很生气,所以大家不要去打扰他。
孩子们不解,这个奇怪的爷爷,为什么从不叫醒自己的爱人。
谭素怀说,自己每年都会去叫一次爱人。
谭素怀是比所有人都希望爱人醒过来的人。
有人问,为什么每次都是小孩子喜欢和谭素怀打交道?
因为谭素怀期待着,从那些稚嫩的眼睛里看一看,是否有那个来峒镇找他的人。
全世界的人,如山如海,他也许就在里面。
恰似在泰洋新巷54号,那平常的一天,谭素怀骑着自行车,握刹落脚,拐头停住,就着夏日燥阳,打量新来的房客。
那人转过头,承满一身骄阳,冲他笑,轻声问:“先生,这家房子招租吗?”
夏日,南江,泰洋新巷54号的拐口,谭素怀站在那里,风也郁热,吹过他苍旧的衣摆,那老得举不动的手,勉强抬起,朝他一招。
谭素怀笑着:“小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