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盯着它,盯着他 从南江逃跑 ...
-
泰洋新巷54号,警察这次没有敲门,直接踹开,门口的兰花都被震落花瓣。带头的握枪,后面跟着的举着步枪,身后还有一群黑布衣、白腿袜,明显是青帮的人。
警察直接闯进院落中,而青帮的人早就把泰洋新巷54号整条巷子包围,任是樊熙君和谭素怀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院落却是安静的,青石板洗手池的水哗哗流动,花坛上的双色海棠略显枯萎,花瓣落了大半,连平时翠绿的叶子也枯萎许多。
院子中间的槐树上,卧着一只翠团鸟,受到来者惊吓,不自觉乱叫。
翠团鸟嚷叫着,警察巡视一圈,发现一件卧室发出呻-吟声,低沉而痛苦。
他们轻轻移动脚步,紧攥枪械,蹑手蹑脚,来到卧室房门边,互相对视一眼,猛地踹开,立刻拔枪对准室内。
数十个黑漆漆枪口对着卧室,却发现没有人。
声音仍然持续着,是从床上传来的。
警察探头一瞥,床上盖着被单,被单内不知道盖着什么东西,正在急促抖动着。
他们吃惊,肉体凡胎,难免慌张,又碍于任务的关系,只好咽下口水,喉结一动,艰难移步,到了床边,枪管都对准了被单。
带头的做表率,大着胆子走上前,一手用枪指着被单,一手猛地掀开被子。
床上的人被打得半晕半醒,浑身青肿,因为疼痛的缘故而不断呜咽,低沉的叫喊声从被单内传到院落中,又因为痛得半晕,又被绑起来,缚手缠脚,嘴上塞了抹布,声音更听不清楚。
青帮的人见了,把人才床上拔起来就要拷问,警察却劝下了。
那人是警察中的一员,被派来在泰洋新巷54号附近盯梢的。
那人一通哭诉,警察和青帮把消息上呈给徐建东。
徐建东听了,沉脸黑面,闷声不语。
站在一旁的阿龙说:“徐大哥,恐怕他们早就知道了青帮在泰洋新巷54号附近安排了人,将计就计,把盯梢的人抓了,权当作顶替他们的人,以此来拖延时间,这是严三的惯用手段。这会儿,他们怕是早就逃出南江城了。”
徐建东盘弄掌心的两丸狮子头核桃,冲阿龙一笑,让人不寒而栗:“派人守住泰洋新巷54号,再吩咐一些可靠的兄弟,去守住南江的外出通道,尤其是火车站。”
泰洋新巷54号,警察和青帮没走多久,木门吱呀一响,又开了,回来的却是主人。
樊熙君站在槐树下,踮着脚,捧下翠团鸟,护在掌心,还提前抓了一把米粮,搁一杯清水,给嚷叫不停的翠团鸟喂食。
谭素怀打量自己精心培育的双色海棠,想起刚刚搬来泰洋新巷54号时,海棠成色不好,他听了卖花人的建议,从很远的郊外,运回碱土,又去找了一根软管,自己动手做成营养滴管,灌溉在海棠的根部。
现在,双色海棠也要落了。
他走进卧室,开始清点行李,半蹲着,低头整理。樊熙君也走进自己的卧室,他是孤家寡人,没什么可收拾的,环视一圈,看到书桌上的英雄牌钢笔。
樊熙君不免嗤笑,谭素怀这个人,反倒把英雄送给了强盗。
他收起钢笔,揣到衣兜里。
走到院落内,最后一次坐在躺椅上,樊熙君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他望着再手里啄食米粮的翠团鸟,回忆起当初自己因为走火而误伤了它,现在它可怜兮兮地剩下一只脚,却仍然活着。
樊熙君用手一捏,这鸟反倒胖了一圈,要是自己真的把它给放走了,会不会飞都飞不动?
他没法在火车上喂养翠团鸟,要么把它放走,要么,就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就地解决。
樊熙君内心陡然变暗,坚实手掌收拢,握住毛茸茸的翠团鸟,虎口钳在鸟脑袋上。
只需要使劲,在他掌心蠕动的毛团,就会不再嚷叫,不再啄食米粒,不再往他手心刮蹭,从此变得冰冷,羽毛也生满蛆虫。
“小樊,”谭素怀把行李箱提出卧室门,关上,说,“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樊熙君立刻站起身,手背在身后,笑着冲樊熙君点点头。
谭素怀走到院落中央,手覆上苍老的槐树树皮,再次环视一圈,往上一瞧。
之前翠团鸟还在叫嚷,现在却不见了。
樊熙君手早就摊开了,空无一物,把行李箱提到木门外,站在台阶上,冲谭素怀笑:“谭先生,走吧。”
离开之前,樊熙君找到了泰洋新巷拐口的老瞎子算命。
他本应该不信命的,否则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早该收手了。
亡命之徒,说的就是严三。
举棋不定,当如樊熙君。
可他还是揣着兜里的大洋,皱起心头,给老瞎子说了自己和谭素怀的生辰八字。
老瞎子捏动手指,神神叨叨:“鸳鸯失双,夏弱寒长。骨溺泉下,恨葬南江。”
果然,神棍的话不可靠。
他不甘心:“还有一个呢?”
老瞎子捋下稀疏胡子,摇头晃脑:“乔松之寿,可得天年。”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前面的那一句,令人不安。
樊熙君把大洋扔给老瞎子,气呼呼走了。
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樊熙君和谭素怀并肩而行,听他说峒镇好玩的事情,还是摸鱼捉虾那些被嚼烂的东西,他总是听不厌倦,依依不舍,回味无穷。
说起找媳妇的事情,樊熙君给谭素怀列了一大堆要求,要顶漂亮,贤惠,聪明,能干,贴心,还要多认得几个字,找到了,他就可以离开谭素怀了。
谭素怀笑了,是:“你是要替我选媳妇,还是选助理?”
“这样的人,很难找。”
樊熙君心想,恨到找,那才好!他又想起老瞎子的话,谭先生一定可以活得很久,到那时候,谭先生总会找到媳妇的。在这之前,樊熙君都想一直陪着他。
谭素怀戳中他的心思:“小樊,其实你不用替我找媳妇了,都不用了。”
他笑着,抬眸望天:“反正都光棍三十多年了,继续下去,又怎么样呢?”
“光棍”这个词从谭素怀嘴中吐出来,像是大学生在稻田插秧子,惹得樊熙君笑出声。
他说:“好,那就不找了。既然谭先生不找了,那我也不找媳妇了。”
路上,一辆婚车经过两人面前。
樊熙君从车窗瞥见新娘脸上的泪痕,疑惑:“新娘子还这么不高兴啊?”
谭素怀停住脚步,回头望一眼渐行渐远的车尾,脑海中掠过那个白色木偶的身影,解释:“能举行婚礼,能穿上新式白婚纱,能用小轿车横穿南江城,家境一定不错。但人心可就不一定了,虽然婚纱是新式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古板。”
樊熙君琢磨:“我听着不对味,这穿婚纱倒被你说成了哭丧。”
谭素怀一笑:“不幸的婚姻,可比坟墓来得冰冷。”
他想起南江城门口经常驶入婚车,女方通常是乡下田产大户,和城里的落魄贵族联姻,女儿嫁给权力,家族返聘荣耀。
穿着婚纱的,有可能是哭灵。
一身便装的,反而更像赴婚宴。
谭素怀觉得滑稽可笑,摇了摇头,拉着樊熙君走远了。
火车站靠近南江,就近的一段路程从南江江面横绝而过。站内,旅客人头攒动,坐下的早就被人还淹没,大多是提着行李箱的,探脑望着前方的车站,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交谈叫喊声不绝于耳,如果不大声说话,很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站口虽然搁着几个垃圾桶,但地面上的果皮碎屑仍然四处可见。
到了火车站,樊熙君和谭素怀就再也没有交谈过,两人早就准备好了计划,心有灵犀,不必太多言语。
谭素怀寄到售票窗口,买好四张车票,两张卧票,两张坐票。
樊熙君接过谭素怀的两张卧票,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勉强挤开人群,钻进属于卧票通道的那节车厢。
他本来是一身轻松,不带行李箱的,但是为了给两人利落断后,樊熙君还是带上了。
这列火车提供的卧位比其他火车高档不少,两张票,一个空间,两架对着的床铺,隔着一张铁桌子,保养得当,桌面没有丝毫锈迹,绣花帘子一拉,就将这两张卧位与外界隔开。
因为设施不错,所以价格昂贵一些,购票的人相对较少。
樊熙君把行李箱放在铁桌上,拉上帘子,转身打开行李箱,把箱子里快要压扁的假人取出来,组装好,遮住脸,看去与真人分毫不差。
最后,他把两双皮鞋取出来,放在帘子缝隙下面,好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坐着两个“人”。
虽然假人可以迷惑一时,但樊熙君知道,青帮的人是甩不掉的。
但是,没有关系,他做好准备了。
樊熙君透过火车玻璃,望向窗外的天空,蓝湛湛的,像初次见到谭素怀的那样。
回到坐票车厢,樊熙君坐在谭素怀身边,压低黑帽檐。
谭素怀递给他一杯水,等到樊熙君喝下去,又让谭素怀夹卧票给他看看。
看过之后,樊熙君把卧票还给谭素怀,继续喝水。
谭素怀也没多看,收回卧票,揣在兜里,低语,问:“小樊,你为什么觉得,两个假人就能骗过青帮的人?”
他本就是青帮高层,对青帮的作风相当熟悉。即使假人做工精妙,樊熙君能骗得了一时,最后也会露出馅,到时候青帮的人追来他们极有可能被拦在还未发动的火车上。
樊熙君放下水杯,信誓旦旦:“谭先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谭素怀别过脸,说:“小樊,我不是怕死,我怕……”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没了话。
不畏惧死亡的人,却无法面对爱人的死亡。
樊熙君拍拍谭素怀的肩膀,坚实的手掌覆盖上,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樊熙君手中流出,钻到谭素怀心里。
谭素怀望着樊熙君,见对方没了往日粗砺模样,笑容带着温和,把剩下的那杯水递给谭素怀喝。
谭素怀头一次觉得,勃朗宁的枪口也能开出双色海棠。
天幕渐黑,樊熙君说水喝多了,去上厕所,给谭素怀说了一声,谭素怀在一旁打会儿小盹,半梦半醒,点点头。
樊熙君起身,朝着厕所的方向,却没有进去,而是停在厕所门前,环视一圈,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反身去了卧票车厢,找到之前的座位,掀开帘子,反手拉上,把其中一个形似樊熙君的假人从窗户那里扔了出去,代替假人坐上它的位置。
对面是代表谭素怀的假人,樊熙君睡不着,盯着它,盯着它,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