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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吃蛋糕    ...

  •   南江大道,安义堂,聚客厅。

      姜花香气虽然馥郁,但洁白硕大的花瓣略显枯萎,染上焦黄模样。

      徐建东一身黑底金钱长衫,头上冒青茬,肥脸蛮肉,腆大肚子,捏烟斗,杵手杖,晃晃悠悠朝聚客厅走来。

      阿龙颔首,让步,示意所有人都避开,被徐建东让出一条道路。

      警察队长也跟着点头哈腰,摘下帽子,搁在胸前,脸上挂起谄媚的笑容,眼神不敢向徐建东身上瞟,只得向地上钻。

      徐建东在主位上落座,向一座肉山似的压下。他放下烟斗,双手交叉搭在手杖上,睥睨站在堂上的众人,虎眉豹眼,巡视一圈,才问:“都准备好了吗?”

      阿龙移出一步,点点头,说:“大哥,已经妥当了。”

      徐建东点点头,端起清茶,小啜一口,说:“这次,务必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警察队长点头称是,嘴里念叨,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场面话。阿龙也轻轻点头,神情却涣散,回答过徐建东的话之后更是沉默着。

      徐建东放下清茶,见阿龙于往日有异,问:“怎么了?”

      他知道阿龙和谭素怀关系匪浅,两人既然因为局势变动而成为对手,说不上难过,但这滋味,任谁来尝,都不好受。

      徐建东一语命中:“不想在秦先生脖子上动刀子?”

      阿龙勉强一笑:“怎么会呢?”

      对于阿龙来说,和谭素怀的情谊确实存在,他也的确割舍不下,一个好端端的朋友,明明相处了十来年,怎么能说杀就杀!

      自从从荣京大学毕业后,阿龙再次在青帮见到谭素怀,更加惊喜,一直到谭素怀慢慢做到青帮高层,阿龙和他的轻易也从未改变,虽然两人的关系从同层变成上下级,但在平常的时候,喝咖啡,吃蛋糕,在图书馆读书看报,去荣京大学听演讲,两人还是保持着以前同学关系的平等。

      阿龙其实知道,来到青帮这种场所之后,两人的关系就算再好,也会慢慢疏离。

      就像人会死去,花结果之后会枯萎,他们渐行渐远也是一种自然规律。

      可是,谭素怀永远是那样温和从容,系袖箍也不紧不慢,杀人一准精确毙命,不见多余血泊,他不喜欢,他爱干净,给对手留下安详完整的尸身,对手就像入睡一般,静静躺在那里,而谭素怀不急不徐,擦拭好自己的毛瑟,不然一丝尘埃,才肯放回枪包里,最后,站在祛青石板洗手池旁,洗了手,洗得干净,把皮都要搓掉一层,才甘心。

      谭素怀总会是向他打招呼的第一个人,即使做到了高层,他还是那样。阿龙原先是不爱理人的,可是谭素怀打招呼次数多了,阿龙也不好意思不给他打招呼,久而久之,反而成了一种习惯。

      那样澄明如水的秦先生,就这样在他心里静静流淌。

      可是,这回的秦先生,就像泄洪的大闸,虽然旁人无法从表面上看出端详,但阿龙清楚知道,谭素怀自恃冷静,但只是越陷越厉害,他表面的波澜不惊,只是湖水之下暗波汹涌的掩饰。

      阿龙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道上的散户,严三,或者叫小虎的——根据青帮的调查,严三小时候叫这个名字,被一个道上的散户收养,现在长成这样,也算子承父业——对,就是严三,谭素怀明明应该提前就干掉他。

      按照谭素怀严谨的性格,是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的。他如果推迟了,阿龙估摸,他大约是在布局,钓大鱼,可是一个散户有什么好吊的呢,他记得上次在清吟小班,就是因为严三的原因,徐建东和谭素怀差点死于非命。

      这下子,阿龙更对严三警惕起来,可是,谭素怀偏偏拦住他。

      阿龙派人调查过,跟踪过,也对谭素怀旁敲侧击,但大多被谭素怀挡回去。

      这个人,总是那样怪,阿龙想。

      神思回到安义堂的聚客厅上,徐建东见阿龙嘴硬,佯装慷慨:“如果你不想动他,我大可以找其他人做这件事,免得你为难。”

      如果确实走到了兵刃相见的那一步,阿龙想,与其让别人了解他,不如让他自己亲手了解和谭素怀的情谊,至少,自己也是最后埋葬他的人,等到对方忌日的时候,他还能找到目的,多带上一壶酒,陪他坐下来聊聊天,泥土是黑色的,秦玉河一定不习惯,阿龙想,他得陪陪他,不知道是冰僵的死人需要温暖,还是活着的人太过孤独。

      阿龙摇摇头,坚决道:“大哥,你放心,既然我是青帮的人,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规矩我自然只是知道。如果有人破坏它,不论是谁,我都会站在我们青帮规矩的面前。”

      徐建东睨他一眼,这才点点头,又对警察队长嘱咐几句:“耿队长,这件事还要拜托你们警察厅。我老啦,不中用了,眼下青帮的脏东西,还要靠你们帮我扫出着南江城。”

      耿队长谄笑着,点点头,脊背弓的更夸张,凑在徐建东面前,信誓旦旦:“徐老板,您放心,青帮向来是我们的好伙伴,你既然说了,兄弟们哪里有不做的道理。”

      河阳街,五金店内。

      一大早起床,柳叔套上白背心,干瘦脊背皱成一片。他泡好浓茶,搁置在玻璃柜台上,又取下一本书,拍下灰尘,带上老花眼镜,闲躺在店内摇椅上,就着晨曦,一个字一个字琢磨起来。

      门还未开,平日安详的河阳街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柳叔竖起耳朵,心中越发不安,这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及至五金店门前,骤停,柳叔的心也跟着悬停一颗,手里的书几乎看不下去,挂在脸上的老花镜几乎要掉下来。

      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在门口响起,接着是一声烟痰嗓的大吼:“快开开门!警察!”

      没人回应。

      耿队长站在门前,扛枪摔门,嗓门比之前更大:“快开门。”

      他往门上一踹,木门受不住,顺着屋内倒落而下,溅起半人高的灰尘,在空中朦胧飞舞,引得耿队长阵阵咳嗽。

      他乱骂几句,带上人闯进五金店,查看一番,却没有人。

      内屋窗户是开着的,窗沿一旁搭着柜子,落了脚印,对方明显是从这里逃走的。

      耿队长立刻吩咐几个小兵跳下窗户,去小巷追人,自己则带着一路警察前去追捕。

      不多会儿,五金店内的警察早就走得空空荡荡,影儿也没有,只剩窗外几声鸟叫。

      五金店内的货物柜子里,柜门露出一条缝,缝隙里藏着一只眼。

      耿队长自然是没有找到柳叔,反而发现一帮小乞丐。

      乞丐们瞧见这些扛大枪的,踹起破碗,抖打竹竿,个个躲得远远的。

      看到这些乞丐,耿队长想起之前青帮的人向他提过的鬼鸟,似乎就隐藏在其中。

      他想,既然抓不到柳叔,不如抓这个鬼鸟,他算是严三的同伙,抓到他,也算一件功劳。

      这样想着,耿队长喜不自胜,立刻下令,搜捕鬼鸟。

      乞丐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饭碗里,好的只剩半个馊馒头,坏的连口清水都没有。可提到鬼鸟,他们死咬牙口,不肯脱话。

      见对方软硬不吃,耿队长顿时来了气,吧这座乞丐庙围起来,擒贼先擒王,他就不信,鬼鸟这个王一辈子不回他的老窝。

      南江大道,咖啡厅。

      早在泰洋新巷54号的时候,樊熙君不太喜欢床西装,穿起来看着挺正经,挺像那么回事,实际上,一层一层穿垒起来,比女人擦胭脂还要麻烦,尤其是谭素怀在旁边,他不让自己的西装留一点褶皱,也不肯让樊熙君留,每次必来为他整理。

      可是这次,大为不同。

      谭素怀站在面前,替他系转袖箍,黑扣朝外,捏住衣摆向下拉扯,上半身全然理好。

      谭素怀盯着樊熙君,说:“下半身,总不会还要我来理吧?”

      樊熙君自顾自理好,憋着坏,故意说:“谭先生想的话,当然可以。”

      从泰洋新巷54号出来,一路道南江大道的咖啡厅,樊熙君头一次觉得西装不是那么舒服人,整理好了穿在身上,反而轻飘飘的。

      他眉眼藏不住笑,整个人都透着喜悦,不时朝旁边的樊熙君看去。

      来到咖啡厅,樊熙君要了奶油蛋糕和甜咖啡,还多要了几包糖。

      谭素怀照旧是苦咖啡,配一碟不咸不淡的小点心,樊熙君尝过,这些小点心滋味不坏,可总觉得没有甜腻来得让人心旷神怡。

      谭素怀瞥一眼对方桌上的甜食,笑着叮嘱:“这么大人了,吃多了,还是会蛀牙。”

      樊熙君咬一口甜点,再给谭素怀塞一块笑嘻嘻地说:“那谭先生陪我一起蛀牙就好了。”

      谭素怀无奈,冲他一笑,一口咬下樊熙君手里的点心,腮颊鼓塞,满满当当,陪着他黑细眼睛的学者模样,竟然又意思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樊熙君不由得笑出声,因为在咖啡厅的缘故,只好止住。

      谭素怀也没多管樊熙君,自顾自嚼烂点心,抿一口苦咖啡,等到对方笑够了,才说:“喝点咖啡吧,一边吃一边笑,小心噎着。”

      樊熙君嚼点心,塞鼓脸颊,灌一口甜咖啡,看一眼正在安静看报纸的谭素怀,再看一眼窗外南江大道的车水马龙。

      他从前只是以为,这个世界就是生与死,活着就是继续活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郁闷烦躁的时候,就杀几个人来解闷。

      现在的他,忽然抓住了生与死的分界线,仅仅只是一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美好。

      樊熙君捏一捏脖颈的领带结,黑色的,摸在手里,柔顺流畅。

      他挖一勺奶油蛋糕,往自己随礼送,一口抿化奶油,融在舌尖。

      咖啡厅颇为安静,大多是穿着西装的男士,像谭素怀那样,点上一杯苦咖啡,要一碟小点心,摊开报纸读着,也有女士,烫一头时髦卷发,旗袍披帛,独自优雅地坐在一旁,抿咖啡,透过窗户玻璃望风景,就算是交谈的,声音也低低沉沉的,不走近,是绝对听不见的。

      樊熙君性闹,自然无法在这种环境中大展拳脚。

      他吃着蛋糕,翘起腿,在落下桌布的桌下晃悠,晃得久了,见没有风吹草动,他更加大胆,皮鞋侧端触到谭素怀裸出的小腿袜子上。

      谭素怀仍低头看报纸,没瞧樊熙君,只以为他无意碰到自己,他伏低做小,纵这樊熙君,于是把腿向后一缩。

      樊熙君不肯死心,一把抓住椅背,朝桌内向里拉,胸口几乎要抵住桌沿,桌下伸出皮鞋,稳稳靠在樊熙君小腿袜上,来回拉蹭,他掌握好力道,柔柔的,不带着皮鞋的生硬触感。

      谭素怀这下才明白樊熙君的意思,陡然一窘,双颊烘热,侧脸涨红。

      咖啡厅这么多人,他自然好发作,只好佯装咳嗽,示意樊熙君快快收手。

      樊熙君听不进去,全心全意挑弄对方。皮鞋来回刮蹭还不甘心,于是顺着小腿侧端,循裤沿,缓慢移动,停在膝窝侧边那处,翘起皮鞋前端,扰圈搅动,透过裤料,那股旖旎劲头,结结实实落在谭素怀身上。

      他只好抬眸,盯樊熙君一眼,本想警告他,却见对方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可劲抖露那羞人腔调,惹得谭素怀更窘迫,躲过对方目光,把脸斜斜转过一边。

      樊熙君的皮鞋不再满足于膝窝,乘势而上,攻上椅子前端,绕到谭素怀大腿间,上挑下拨,圜转内抵,刮蹭肉侧。

      刚开始谭素怀只是以为樊熙君肥了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弄他,他只是想对方玩玩而已,也没有多在意,任樊熙君挑弄。可这下,谭素怀慌乱,他分明感受到对方簇起一团火,烧得正旺,要绵延到自己身上。

      谭素怀只得开口:“小樊,够了。”

      皮鞋动作停住,樊熙君一愣,眼里透着痞气,坏笑,皮鞋也向内一顶:“谭先生,不够嘛!”

      “玉河,”樊熙君正在心头上,却被来人打断,他闷闷不乐收回皮鞋,不怀好意地盯着前来的阿龙,阿龙继续说,却转头对向樊熙君:“樊先生,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谈。”

      樊熙君皱眉,盯着阿龙,再看谭素怀一眼,拔身而起,跟着阿龙走出咖啡厅,两人来到咖啡厅顶楼的天台,风力睁大,樊熙君的西服衣摆被吹得不断翻飞,拍打在他侧身上。

      阿龙开门见山:“谭素怀不是你该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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