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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辈子,替你洗干净 谭素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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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素怀不会打樊熙君,那秦玉河会杀了严三吗?
翠团鸟的鸣叫声划过夜空,落在天幕中,闪耀成星子。
花坛中,双色海棠丛里面,细虫的叫声清脆绵长。
泰洋新巷54号,卧室床上,樊熙君掖被子,一条长腿压着,一条腿露出来,结实的肌肉压在被单上,糟乱碎发掩在额前,稀稀落落撒下阴影。
他睁开双目,失神眨着,一手搭在一旁,一手枕着脑袋,眉头微皱,薄唇紧珉。
樊熙君想着这个青帮的秦先生,兜兜转转,就和自己住在同一家院子里,一墙之隔,几个月下来,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日三餐,两餐都能见到,剩下一餐,两人出去找补,一起食夜,跨骑自行车,风风火火蹬去南江大道,晚风鼓起衬衫,衣角翻飞在空中,连人带车滑过大道,看霓虹璀璨,灯管铺贴在招牌和墙壁周围,华丽的管皮下包裹着赤红的铁锈,先生门挽着太太和小姐,你来我往,人潮汹涌。
樊熙君多么希望一直保持这样的生活啊,就像活在罐子里。
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了,连带空气。
他们永远浸在福尔马林一般的生活中,哪怕过上一千年,一万年,就算周围硝烟四起,战火纷飞,他们还是他们,永远不会变更。
谭素怀依旧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床上摆放好每一件衣服,细致挑选,一件一件放回屋子里,最后放上一颗檀香丸,才肯关上衣柜门。衣服一层一层理好,胳膊也戴上袖箍,黑扣一面朝外,将耸起的褶皱抹平,捏住衣角,往下一拉整个人挺拔立住。
樊熙君总是奇怪,这个人下厨房,也要端端正正穿着西装,外面裹着围裙,好不滑稽。
谭素怀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
每天早上,樊熙君喝稀饭,手里抓个包子馒头之类的面食,一筷子夹起咸菜,往嘴里送。谭素怀取下围腰,挂在灶房墙上,细致理好,等到两边腰带都对称匀实的时候,才肯出来,拿出切好的吐司片,抹上番茄沙拉酱,平整放好火腿、番茄片和生菜,整齐堆垒,用小刀沿着三明治对角线利落划开,分成两半,泡一杯浓咖啡,苦味散发,樊熙君一嗅,眉头皱上半天,瞥谭素怀一眼,他端上稀饭包子,搁在槐树后面,才吃得下去。
谭素怀只是温和地笑,巧咬一口三明治,轻啜苦咖啡。
上班日,谭素怀大概是提个公文包,跨上自行车,滑出泰洋新巷,冲着报社而去。樊熙君上学和不上学没什么两样,荣京大学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补觉的地方,除了陈老师吹胡子瞪眼,其他没有什么大的异样。
有时候,他真不明白,那些印在书上的蚂蚁字有什么可看的,他瞧一眼,就觉得头疼,再看,就要睡下去,看上一行,晚上保管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谭素怀偏偏不是这样的人,樊熙君想,这个白天在报社忙了那么久,晚上回家,还要在卧室书桌前校对那么久的报纸。可是,樊熙君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谭素怀的怠疲之意,他某一刻真怀疑,和自己一起住的是不是人。
看到谭素怀,樊熙君似乎能想到荣京大学的学生们,毕业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还真挺羡慕的。
这句话并不矛盾,因为他不羡慕读书认字的,而是想通过读书认字这种手段,靠近谭素怀,看一眼这个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和谭素怀待得久了,樊熙君发现,原来,进入一个人的世界,光靠枪火威胁是不行的。就算拿再多的枪,也撬不开谭素怀的心。
他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
樊熙君从小适应的规则,在谭素怀面前打破。
可是,他并不难过,反而意料之外的期待。他不强求谭素怀成为和自己一样的人,但他多想多想缴械投降,祈求看一眼谭素怀的世界,看书从不会入睡,做事问问哈哈,从容不迫,连揣着枪杀人,也静得和写字一样。
秦玉河从来不认识严三,而谭素怀只认识樊熙君。
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樊熙君舒出一口气。
秦玉河永远是青帮的神秘高层,是所有人口中的“秦先生”,是徐建东身边的智囊,必要的时候,血溅四方,杀人锁喉。
严三永远是道上的散户,流水的劫匪伙伴,铁打的抢钱劫命的勾当,没了钱,就去钱,抢到了,就去花,买吃的,喝的,只至于穿的用的,他倒不多在乎,只是实在用不了了,才会换下新的。钱花光了,又重新开始去抢。他就像轰隆隆的机器,不知疲惫地沉浸在罪恶的工厂中,麻木食用低等的油料,直至死亡。
谭素怀和樊熙君,泰洋新巷54号古老岁月的一对住户,一个是报社编辑,精致而平淡,小溪流水似地过着都市人的生活,一个是背井离乡的大学生,在外求学,浅住一阵,等到毕业了,找工作或者继续深造,就会搬走了。
“如果是真的,”樊熙君喃喃道,“该多好。”
如果这个词,没有必要,他想起谭素怀在荣京大学演讲时说过的话。
严三不必是樊熙君,因为秦玉河本来也不是谭素怀。
两只恶鬼各自披上温存的人皮,在人间寻找猎物,一眼望去,互相锁定,本想一口吞下对方,以求果腹,可揭下对方的皮囊后,却相互倚靠取暖。
一个普通的上班日过后,樊熙君从荣京大学回到泰洋新巷54号,听了一天的国文课,糊里糊涂,连觉也没睡好,只好回家补觉。
樊熙君还没脱下衣服,换上便装,木门吱呀一响,谭素怀就回家了。
透过卧室门缝,樊熙君清晰地看到,谭素怀一只手染着血,腰侧的大衣微鼓,旁人可能不大注意,可樊熙君直觉敏锐,他察觉到,那是应该是谭素怀最常用的毛瑟。
谭素怀一向为人谨慎,不喜欢见血,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枪的。
可这次,不仅动了枪,还匆匆忙忙,连枪形都暴露在外,手上更是明明白白地染了血。
是谭素怀受伤了?樊熙君这样一想,心里越发紧张起来。
还没脱下的衣服,又被樊熙君重新穿上。
他一边穿,一边推开门,走出卧室,来到院子里的青石板洗手池旁。
谭素怀正在匆忙洗手,想在掩饰什么似的。
他的手掌虽然不大见到血迹,但洗手池中的血丝仍清晰可见,顺着青石板渠道流动着,在阳光之下,被樊熙君看了个明白。
谭素怀转过头,对着樊熙君,掩饰,挤出笑:“小樊,去做饭吧,我饿了。”
樊熙君瞧见他嘴唇发白,一时情急,抓住谭素怀的胳膊,问:“是不是受伤了?”
谭素怀推开他的手,安慰:“没有这回事,哪里来的话,你瞧瞧,我现在不是站在你的面前,活得好好的吗?”
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倔,就算遇上祸端了,也咬着牙,不肯松口。
他继续洗手,又补充一句:“血不是我的,你放心,要是真受伤了,我也——”
我也不会让你看见,谭素怀想,其实,他不想看见的,只是樊熙君心疼自己的模样,他只想让樊熙君多笑笑。
话留了半截,谭素怀也没多说,止住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手。
樊熙君见自己问不出来,也不继续问了,只是站在旁边。
忽然,他开口:“秦先生——”
“什么秦先生,”谭素怀打断他的话,“以后,没有秦玉河了,只有谭素怀。”
他挺直腰板,正面朝着樊熙君,盯住他,眼中充满坚定:“小樊,以后,也没有了严三,好不好?”
樊熙君心中一震,鼻头酸涩。他明明尝到了糖,却泪水湛湛,想哭。
他奋力点头,说:“谭先生,以后只有樊熙君了。”
谭素怀笑了,苍白之中透着温和的力量,融得樊熙君的心要化开。
他抬眸,微微望着碧蓝辽阔的天空,几缕散云飘过。他说:“青帮的事情,我已经了结得差不多了。”
这句话一出来,联系到谭素怀今日的状态,樊熙君这才知觉,他去青帮,做这些事,抹伤昔日同伴的情面,免不了受折难。
樊熙君盯着眼前透着笑的人,仿佛他不是去受苦受难的,而是去吃糖尝甜的。
谭素怀继续说:“小樊,跟我一起回峒镇吧。”
放在以前,樊熙君一定满心欢喜,围着泰洋新巷54号跑上几圈,连带着包圆一个月的家务和伙食。
但现在,他的语气透着犹豫:“谭先生,我要是在峒镇,忍不住去抢钱,怎么办?”
谭素怀仍旧笑着,手掌搭在樊熙君箭头,轻轻拍打,俯身安慰,从容而坚定:“小樊,你要是这么干了,我就以你洗手,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樊熙君喉结一动,眼里闪着光,却还说:“我不知道,我是爱钱如命了,还是上瘾了,成为习性了。这坏毛病,万一一辈子都改不了,金盆洗手只是梦。”
他紧张地拉住谭素怀,猛攥对方衣角,扯得他衣服起皱:“万一,我真的改不了。”
谭素怀握住樊熙君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细长指节滑过手掌,细腻温热,扣住整个掌面,说:“那我就替你洗一辈子,总有一天,会把小樊洗得干干净净。”
樊熙君又问:“谭先生,我要是改了,回头了,想做个好人,来得及吗?”
樊熙君何尝没有听过浪子回头的故事,可他只是以为,是那些劝善之人的童话故事。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回头这件事,不过是浪子惹人同情的借口。
可是,在今天,他却想用一用这个借口,洗刷脏泥,在谭素怀身边,能多待一些日子。
一辈子太长,一年,一月,一个时辰,甚至一眼。
樊熙君都能心满意足。
谭素怀点点头,是:“小樊,想要回头,永远都不晚,我会一直等你。”
谭素怀会一直在原地等着樊熙君,因为谭素怀是和他一类的人。樊熙君只以为,他是浪中客,谭素怀是岸上人,没想过,两人都在浑浊的浪水里,狼狈不堪,哪里有什么岸上人的救赎,只有同病相怜的依偎取暖。
也许有一天,等樊熙君回到岸上,他发现那个寻唤他上岸的人,并不在岸上,而是早就沉入水中,对方身上的泥泞,比他更加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