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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杜鹃练红 看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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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素怀轻轻咳嗽,脊背连同披在身上的衣服也颤抖,绒光飞旋在半空,隔开两人的视线。
樊熙君一进来,扶着谭素怀的手臂,抚上背,轻拍缓打。
谭素怀把胳膊从樊熙君手里抽开,别过脸,侧身,站在一旁,正对着锅里的食物,热气扑腾到他脸上。
仅一个晚上,热了那么多次菜,谭素怀出声:“难为你了。”
樊熙君半空愣手,悬在原处,他嗤笑,说:“谭先生,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明明已经刀枪相见,谭素怀还是拿腔捏调,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樊熙君不由得想,他是不是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可是,如果早就发现了,谭素怀为什么不提前杀死自己,或者直接把他交给青帮的人。
不然是养蛊,诱敌深入?
作为□□散户,樊熙君并没有固定组织,只是每次去抢钱,寥寥几个合作者,引不出什么蛇窝鼠窟。
谭素怀沉下眸,脸色忽僵,走到灶房外,转过身,背对着樊熙君,说:“小樊,你走吧。”
“我不会拦你。”
青帮的人布局才刚刚开始,樊熙君现在逃出南江,大有机会,免除性命之虞。
逃出去,樊熙君仍能逍遥自在,再伙同当地的匪盗,一起劫富害贵,兜里揣着沉甸甸的小黄鱼,见人就撒,脸喝一碗粗茶,也要摆上一根。
谭素怀不会阻拦樊熙君的出逃,意味着樊熙君能带走之前裹挟的黄金、枪支和银钞,能安全从容地出入南江城,能大摇大摆地从青帮安义堂门前晃悠过去。
暖风过,海棠花落,沾盛褐色泥粒,脆皱伏在青石板上。
樊熙君忽然发笑,凑到谭素怀面前,靠近耳边:“谭先生,我不会走。”
“我非但不走,还要留下来,留到你离开为止。”
“谭先生,你不是说要去峒镇吗?我也跟着你去。”
“谭先生,你不是说要去娶媳妇吗?我也去峒镇娶媳妇,过年,杀猪,在江里抓鱼,上山砍笋子,在家里做糟辣椒。”
谭素怀抬眸,望樊熙君一眼,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涟漪。
樊熙君,不要命了。
不仅不要命,还把自己的命都送上来。
眼前的人,一脸真切,说着许多小孩子的话,手向前晃动,微搭在谭素怀袖上,却不肯落下,只是指腹微微蹭。
谭素怀在南江这些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上一秒还在呵呵笑,下一秒,对方的子弹就穿透太阳穴。他想起青帮,不只是黑布衣,白腿袜,和腰间的枪-支斧头,更多的是人心暗涌,分不清澄澈光景之下是包藏祸心还是一片真心。
南江这个地方,生活的久了,连霓虹也让人觉得幽微难明。
谭素怀一向自诩识人辨心,之前明明把樊熙君捏得死死的,无论何种状况,都能和他一番斡旋,控稳局势。
可这下,他觉得眼上蒙了一层雾,薄薄的,却怎么也拔不开,他瞧得见樊熙君皮肉的细微变化,却不察对方心中的想法。
这种万事抓不到掌心的感觉,让谭素怀慌心乱意,一时间竟然支吾起来,想反驳樊熙君的话,可是却说不出什么,只好欲言又止。
樊熙君见谭素怀不答话,反而朝着外走,离自己越来越远。
“谭先生,我想做好人了。”樊熙君忽然说。
好人么?似乎下辈子都做不了。
谭素怀还是没转过身,却止住步。
他没法回答樊熙君的话,毕竟,他身上也不比樊熙君干净。
忽然间,谭素怀觉得极其可笑。明明是两个从泥潭中出来的人,谭素怀要洗干净了,换上一身人皮,装作清朗模样,樊熙君借着大学生身份,活在往日,相比起来,樊熙君比他更真实。
可这样的人,却当自己是温和之人。谭素怀也不过是青帮的另一种人,高层,无非是大蚂蚁的另一种称呼。他和青帮的任何一个人,实质上没有任何不同。
“谭先生,你说,好人是都有爸爸妈妈吗?爸爸妈妈会很爱他们吗?”
谭素怀的心颤了颤,他在樊熙君的声音听到同样频率的颤抖。他答:“小樊,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一直很爱很爱他们。”
樊熙君拔步,走近,但仅仅是一步。
他问:“我有个爸爸,对我不好,我就想换一个。谭先生,可以吗?”
谭素怀很想抱一抱樊熙君,但他还是没有转过身,高挺的背影正对着樊熙君。他说:“不行了,有的事情,我们生来就没有办法更换。”
“有的时候,就算我们是大人了,结果也不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樊熙君迈出步子,一步,又一步,只要再一步,他就能抱住谭素怀。从后面,双臂环抱,胸膛贴上他坚实的脊背,昂头,顺着衣边缩进颈窝,深深埋入,细齿抵锁骨,皮肉硌出轻痕,鼻腔猛嗅,是那天晚上樊熙君触到的熟悉感觉。
但他受住脚,止再原地。
声音再度在谭素怀身后想起:“谭先生,我有很多钱,我想去买一个爸爸,或者妈妈。只要一个,一个就好了,我很想见见他们。”
“我想告诉他们,我长大了,有很多钱,不会有人欺负我,我住在一条巷子院房里,房子的主人很好,他教我写字,我望着他看书,他很会做饭,也很会照顾人,我来这里还没有一个月,就胖了很多,枪都提不动了。”
“他还说,要去峒镇,我也想跟着去,和他一起做个好人。”
谭素怀微微昂首,望着天,说:“好人,离我们太远了,够不着。”
终于,谭素怀转过身,对上樊熙君。
樊熙君明明高瘦一人,粗廓砺茬,却孩子似的神情,委屈看向谭素怀。
谭素怀被他看软,看得愧疚,带着歉意,说:“小樊,对不起,我一直都不是好人。”
樊熙君摇头,忽然展开笑:“没关系的,谭先生。你不算好人了,那我也不当好人了,你想当坏人么,那我也当坏人。”
樊熙君的世界,一直非黑即白。
谭素怀勉强苦笑,哭笑不得,说:“小樊,不只是好人和坏人,还有很多种人,我就是被排斥在黑白之外的人。”
樊熙君大为不解,还是坚决说:“谭先生是哪种人,我就做哪种人。”
是两个世界的人,谭素怀想。
风起云卷,两人临面而立,樊熙君忽然觉得,自己和谭素怀之间,隔了千千万人,虽然彼此近在眼前,心却靠得那么远,他只要一眨眼,谭素怀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几天过后,青帮那边没急着报仇,反而安静地没声,消停不少。
谭素怀故意忘记似的,对那天早上的对话,只言片语都不提,樊熙君不约而同地闭嘴,两人只聊些炒菜做饭的话题。
饭毕,谭素怀收拾碗筷,摞在青石板洗手池边,一边洗,一边问:“小樊,去看电影吗?”
他又补充:“同事要去看的,可是临时有事,就来不了了。”
是真是假,自然只有当事人知道。
可那声音分明透着期待,那人不回头去看樊熙君,心思百转,却绕着人家。
樊熙君抓起一把米粮喂翠团鸟,听到了,愣神半刻,翠团鸟被惯坏了,没吃到粮食,反啄樊熙君一口。
痛觉才唤回樊熙君的神思,他点点头,应承。
南江电影节,影厅的银质欧式大门前早就聚集不少观众,西服礼帽,旗袍披帛,香扇高跟鞋,卷发雪花膏,各各手里捏着票,人头攒动,焦急等待入场。
顺着人流而入,按照票根找到座位,樊熙君和谭素怀在黑漆漆的影厅,依次落座。
荧幕亮起,显示电影名字,《杜鹃练红》。
樊熙君在进入电影厅之前,看见了贴在墙壁上的海报,穿着牡丹旗袍的女人,手里撑开白羽扇,细眉春眼,红腮樱唇,媚入骨髓,面上浮着盈盈的笑。
可她太阳穴抵着枪。
樊熙君不识字,只觉得见到这副景象,不舒服。
他凑近谭素怀,低语:“真奇怪,明明要死了,还在笑。”
他的枪口抵过很多人的脑袋,枪口一直窥见的,只有恐惧。
谭素怀解释:“我看了电影介绍,这个女人叫杜鹃,是洋场百乐厅的舞女,因为容貌姣好,所以很受追捧。有一天,一个男人来找她,带着一堆皱巴钱钞,说要赎她。老板很生气,把男人打出去,杜鹃没在意,继续跳舞。晚上,客人要求老板找来杜鹃跳舞,但老板遍寻不见。”
“杜鹃肯定走了呗!”樊熙君只当是烂俗爱情故事,“跟着男人双宿双飞了。”
谭素怀浅浅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继续说:“杜鹃确实离开百乐厅了,也确实去找男人了。但是,杜鹃死了。”
“死了?老板找到她了,因为杜鹃的背叛,所以杀了她?还是说是某个客人,发展成情夫,受不了杜鹃的出墙,杀了她?”
谭素怀努起下巴,意指屏幕上的枪,说:“你还记得门口贴的海报吗,枪抵在杜鹃太阳穴上,那把枪,就是男人的。”
“男人是一个杀手,被雇来杀死杜鹃的。”
樊熙君惊愕,呼道:“她真有仇人!”
谭素怀点点头:“不过,男人是杜鹃自己雇来的。”
花钱买自己的命?樊熙君疑惑,世界上还有这种人。
“起初,她想要逃走,于是伪装出私奔迹象。可是逃到一半,她放弃了。杜鹃不知道,她应该逃到哪里去,连开百乐厅,就连城市的下水道,都没有她容身的地方。于是,她在男人面前,跳完人生的最后一支舞,要求自己死在男人枪下,尸体沉在江水里。”
樊熙君大为不解:“她那么有名,不是应该有很多钱吗?”
“有了钱,还怕找不到住的地方吗?”
谭素怀没回答,静静看着荧幕上滚动的画面。
樊熙君余光一瞥,光影在他脸上斑驳交织。
杜鹃不是很有钱吗,可她为什么找不到容身之所?
樊熙君不是也很有钱吗,可他为什么不离开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