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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谭先生,理理我 樊熙君望着 ...

  •   南江大道14号珠宝店,已经放出要筹备松年翡翠展览的消息,店门口人头攒动,不少衣着光鲜亮丽的顾客涌入到人流中,被店员拦住,等到时候一到,店长才让店员把顾客放进来,如洪水泄闸,激泉迸进,流淌进珠宝店。

      樊熙君穿着一身西装,戴高檐黑帽,用手一拉,遮住大半张脸,鹰眼环视一圈,缓慢走动,查看周围情况,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向中心展览台游去,身子灵活,宛如江中白条,浪里游鱼。

      他一手插在衣兜里,兜袋宽大,装藏一把勃列宁手-枪。在离开泰洋新巷54号之前,樊熙君早就拔开保险,现在,他的手指滑动在扳机上,一扣一响,不彻底拨动,和心跳起伏一般,滑弄扳机。

      早就埋在二楼的炸弹如预料中一响,碎壁破栏,倾倒而下,砸在一楼中央,如黑石击水,在人群中炸开一阵浪花,激起惊慌失措的大吼,语无伦次的尖叫,纷纷乱作一团,四散开来,慌不择路,人群一起堆积在店门口,奈何人多门狭,又加上慌张拥挤,反而比正常出店门效率慢下许多。

      混乱惶恐,正合樊熙君心意,他找个人少的柜台旁,向后一躲,借着窄缝,观察二楼,鬼鸟已经带着人抢上去,本是大马金刀,气势汹汹,却见他陡然面色一边,握着枪的手也向上抬,投降一般,带着众人往后退。

      果然,从走廊口出来一伙人,黑布衣,白腿袜,持枪挥刀,对准鬼鸟一行人。

      他们坚船利炮,步步紧逼,鬼鸟这边,带头的携枪持弹,后面的只能拿木棍铁锹,自然毫无胜算,只得节节后退。

      樊熙君沿着窄缝,对准青帮带头的那人,几声枪响,带头几人轰然倒地,鬼鸟趁胜追击,躲在拐角处,借墙壁作掩护,发弹开火,射杀一通,青帮后续的人不甘示弱,也开枪对上,二楼顿时火光冲天,硝烟四漫,混合一楼人群的叫喊声,几乎听不见四周任何声响。

      樊熙君觉得耳朵快炸了,瞥一眼,青帮的人已经朝一楼冲来,他只好从侧道绕过,顺着柜台作掩护,弓身低膝,疾步快走,溜到储物室旁,正打算撬门躲进去,门却开了。

      开门的,是谭素怀。

      他还是临走时的模样,衬衫西裤,却染满灰烟,面部线条在弥漫的火光中显得坚毅扎实,横直深眉,皱起长目,手里握着毛瑟手-枪,只是垂下,没朝着樊熙君。

      樊熙君愣住了。

      他其实知道自己和谭素怀早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狼狈,还没等得及他和谭素怀回峒镇,就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明显是青帮的人来了。

      樊熙君本该扳枪射杀,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似的。

      谭素怀心里发急,一脚踢在他樊熙君心窝,劲道冲得他远远的,后退好几步,却还是不肯走。谭素怀只好冲着樊熙君站立的四周,发几响枪,火光炸脚,彼得樊熙君不得不连连后退,又见到青帮的人马上要来了,他只好掩头弃走。

      关口处,樊熙君余光瞥见,谭素怀站在走廊一段,一动不动,灯光逆照,只余黑影,加上距离远了,看不清面容,只隐隐约约瞧见一群人凑上来,冲樊熙君的方向,拔手抬枪,却被谭素怀拦下。

      剩下的,樊熙君再也不知道了。

      余下的路,黑暗,但狠顺利,樊熙君遇上两三个青帮散员,手-枪都不用,肉搏掐喉,拧头击脊,一径解决了。

      他奔至裕山银行,在库房面前,拿出从行长办公室偷出的钥匙,打开,进入库房之后,寻找一番,却没发现松年翡翠的踪迹。

      他靠在一旁柜台上,暗自思索,不小心碰掉一叠钞票,一瞥,却发现墨绿耀光,伸指一擦,带着微微墨迹,明显是□□。

      樊熙君心里暗道不好,冲出库房。

      不远处,冲来熟悉身影,正是鬼鸟,他带着人赶过来,站在樊熙君面前,面带喜色一般,说是抓了个青帮高层。

      樊熙君急忙让大家撤退,他们中了计,松年翡翠不在裕山银行,那么14号珠宝店的调虎离山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一行人钻入早就准备好的货车,向郊外驶去。

      行至拐弯处,鬼鸟向裕山银行一瞥,果然聚集大批青帮人马,心里暗道,如果不是樊熙君发现问题,他们早就被包围了,这会儿恐怕已经尸骨无存了。

      幸好,还有个青帮高层作人质,这次不算亏。

      鬼鸟琢磨,这个秦玉河多少也能换几万大洋。

      货车驶出郊外好一段路,樊熙君才想起鬼鸟说的人质,心中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急忙上前,把昏迷的人质翻过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半边脸淌血,黑腻血块干结在领口衣带上。

      鬼鸟说:“没死,没受伤,血是别人的。”

      这番话,樊熙君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静下来,攥得发酸的拳头缓缓松开。

      鬼鸟拔出枪,抵在谭素怀脚踝处。樊熙君发急,踢开枪,一把捞住谭素怀,大半个身体往自己怀里攥,皱眉瞪眼,凶眸,怒盯鬼鸟:“你干什么!”

      鬼鸟觉得樊熙君从见到人质起,就开始发疯失神。他委屈,解释:“以前不都是这样做的么,挑断他们的脚筋,防止逃跑。这次干脆用枪,方面得很。”

      樊熙君这才反应过来,他抱死谭素怀,黑脸沉声,说:“这次不用了。”

      他补充理由:“我不会让他跑的。”

      鬼鸟见樊熙君态度坚决,郁闷撤开,留下他们俩在车厢独室。

      黑暗让樊熙君慢慢缓和下来,车厢缝隙透过狭窄光纤,落到谭素怀身上。之前太过紧张,樊熙君都没有注意到,谭素怀胳膊冒血,纠结成股,细细地往外窜流,淌在车厢一旁。

      樊熙君急忙捂住伤口,像是捂住自己心上的一道疤。

      他冲外面吼:“他怎么中弹了?”

      鬼鸟冒个头,解释:“这,我也没注意啊,反正人到手就完事了,只要有人质在,是死是活,我们知道就行。”

      他瞥一眼昏死的谭素怀,咽口水,设想:“要是真死了,不如这样,让青帮先把大洋送来,我们把尸体放到指定地点,让他们落得个人财两空。”

      樊熙君咬牙切齿:“滚!”

      鬼鸟纳闷,又听得樊熙君更暴躁:“回去!都给我回去!”

      众人被他这番话噎住吃惊,现在回去,不等于送死么?

      去医院?不行,去医院更容易暴露,樊熙君用胳膊托住谭素怀后颈,一手脱掉他的外衣,循顺每一处,检查伤势。

      还好,只有胳膊那里中弹。

      樊熙君让人给了几块粗布条,紧绑谭素怀胳膊,勉强止住血流,脑海总冒起胳膊皮肉上的黑紫肉-洞,涓涓流血。

      他一身硝灰,糟乱头发,猩红双眼,哑声开口:“鬼鸟,你们去乡下避一避,我要回去。”

      不等鬼鸟答话,樊熙君又说:“这个人,我带走了。”

      什么黄金银钞什么富贵温柔,什么黑霸一方,樊熙君统统不要了,扔了丢了毁了,失神发疯,怀里只搂着谭素怀,头埋在谭素怀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绒绒黑发蹭着对方发白裂皮的唇。

      捏着谭素怀的手,扣在自己心窝,樊熙君喃喃道:“谭先生,我们回家吧。”

      翌日,泰洋新巷54号,谭素怀微微睁开眼,看见一束炽阳斜射在地板上,光尘同舞,纷飞于空中。

      他起身,顿觉胳膊刺痛,一看,自己上半身赤-裸着,胳膊上缠绕白纱布。他顺着窗格望去,樊熙君半蹲在石桌前,手里捏米粮,在青石板洗手池舀瓷杯清水,喂食翠团鸟。

      樊熙君怔怔低头,盯着独腿翠团鸟,神思远飘。

      他想,自己当初任性走火,才让翠团鸟只剩一只腿,仅靠人工喂养,放归野外,也许几天就死了。他不敢望谭素怀的窗棂,心思却全绕在他那里,自己当初肆意妄为,留在泰洋新巷54号,表面相处平静,心中却是暗情缠绵——

      他倏忽抬头,对上谭素怀的眼神。

      谭先生醒过来了?

      谭先生醒过来了!

      樊熙君洒落一地米粮,大喜过望,还没站直就奔向门口,推开门,刚想拔脚迈进,又犹豫了,只是怔神站在门口,一手扣住门框,指尖轻滑,抠刮木屑,半天也没挤出一句话。

      顿了半晌,樊熙君破了个口:“谭先生,醒了?”

      樊熙君明知故问,谭素怀也明知故答:“醒了。”

      仿佛听到谭素怀回答,这颗心才定下来似的,樊熙君舒口气,转身绕到灶房,盛碗粥,就着素炒青菜,一起给谭素怀送来。

      热粥素菜,腾着白气,放在谭素怀面前,他却不肯动筷。

      谭素怀坐在椅上,失神盯着窗外,樊熙君立在一旁,对峙良久,最终丢兵溃甲,缓缓蹲下,浑身软住,脑袋伏在谭素怀膝上,埋在他腿间,蓬发脑袋朝上,微微发颤,胳膊环住谭素怀腰身。

      “谭先生,我错了,好不好?”

      谭素怀没说话,樊熙君以为他很生气,摇摇他,脑袋蹭在他腰腹上,小猫求饶似的,大半个人黏住谭素怀,胳膊发力,箍住,又不敢牵动谭素怀的伤口,力气不那么大,多半让对方的力量承在自己身上。

      “谭先生,我以后不去抢钱了,听你的话,做个好人,好不好?”

      还是没听见谭素怀任何回应,樊熙君慌神焦心,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抬起脑袋,望着谭素怀,凑近,拔高身体,阴影渐渐压住谭素怀整个人。樊熙君胳膊上移,滑至腋处,散开,又搭在谭素怀肩上,扣住脖颈,重新聚拢,锁扣谭素怀整个人。

      “谭先生,理理我,”樊熙君带着哭腔,野猫讨鱼,街狗乞食,小孩抓不到他的糖,樊熙君丢了他的心,“求求你。”

      他埋下脑袋,伏在谭素怀肩上,额面覆盖肩骨,晃着碎发,蹭挠谭素怀颈窝锁骨。

      “谭先生,我一定做个好人,你教教我,好不好?只要你说一句,我就把勃列宁毛瑟都丢了,黄金也扔到垃圾桶里去,再也不跟道上的人来往了,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谭素怀揽住樊熙君,搂进怀里,一条胳膊箍着他的腰身,一手捧按樊熙君的后脑勺,摸满手的蓬松绒发,轻轻揉在手里。

      樊熙君得势,趁机跌坐在谭素怀身上,也不压着他,借着腰腹肌肉,起力支撑,微弓脊背,脑袋往里蹭刮,唇顺着肩骨,一路直上,断断续续啄在谭素怀肩肉上,最后落在颈窝处,卧头深埋,纵唇浅嗅,男性特有的气味弥漫在两人之间,在皮肉肌理的狭窄缝隙间游走。

      肌肤断续贴合,热气相互喷吐,樊熙君侧仰脑袋,抬眸望向谭素怀,得寸进尺一般,鼻尖软肉,抵住谭素怀下颌线硬骨,蹭滑青茬肉皮,硌一道流畅下颌线,抵住皮质硬骨,唇软软吐气,将贴未贴,流走在颈间。

      谭素怀仍然没说什么话,别开脸,只是默默受着,轻轻吐气。

      樊熙君偶尔听到,谭素怀微微喘气,眼梢发红。他乘胜追击一般,吐出一截红舌,毒蛇赤信一般,闪电似的略过颈间皮肉,激得谭素怀出声一叫,面色发窘,双颊涨红,一把将樊熙君推开,后腰撞到桌面上,桌上汤碗一震,汤水溅出,洒在桌上,借着阳光,泛着粼粼光泽。

      谭素怀瞥见溅出的糖水,发觉自己似乎太过用力,伸出手,又不好意思把樊熙君拉回来,只好愣在半空,不知该进该退。

      谭素怀终于开口:“小樊,这件事怪不到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怨气。”

      樊熙君听了,松一口气,谭素怀还是老样子,给颗糖,又是一刀扎在樊熙君心窝上,仰头望着他,说:“小樊,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次的饭,谭素怀没动一口,等到冷了,樊熙君撤走,又给他换上热乎的,仔细一瞧,不是上次的菜,樊熙君又重新做的。

      如此反复,谭素怀不吃,樊熙君来回重做,院子内岁月静好,两人暗地较劲,对峙相持。

      半夜,樊熙君终于放弃,撤走最后一次饭菜,回屋睡觉。谭素怀间对方放弃,吐口气,可心里莫名发酸,肚腹也空荡。

      毕竟肉体凡胎,谭素怀忍不住起身,去厨房自己做饭吃。

      米缸几近见底,谭素怀撑着伤臂,勉强舀起小半碗米,走到灶台边,放下米碗,揭开锅盖,里面却是香酥鸭,清炒油麦菜,红皮萝卜泡菜,透着新鲜劲,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门外,樊熙君立在灶房门框边,望着谭素怀,深眸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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