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后事 兴，百姓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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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
山中的七星谷起了雾，名为七星谷，只是这拢雾山中的一个小山坳而已，莫七星喜欢这里的隐蔽清幽，搭了几间屋子一直定居。直到莫七星名扬天下，坊间便纷纷传扬莫先生是七星谷不世出的高人，七星谷外玄门阵法，机关重重，一般人不知道在哪，知道在哪也不可能进去，越传越往神了去。
凌朔却望了几间简陋的木屋苦笑，师父的身后事已处理完毕，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处理的，莫七星向来不羁，当真是天下股掌之间，来去不滞一物。
凌朔在屋后的竹林立了新坟，却连一件像样的陪葬品也找不出来，只能望着满屋子的书嗟叹，选来选去，还是挑了自己最后作的国策论和浅萦的一篇楷书临摹随莫七星一起下葬。本想立一块碑，可思量了莫七星的性子，思来想去，竟没有一个字能刻得下笔。
莫七星的一生在外人看来是传奇而辉煌的，可是对自己来说，是自懂事以来最亲近温暖的老师，空了一大片石碑，仅在角落亲手刻上凌朔、浅萦敬立。想必浅萦也是这么想的吧。
那个十三年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抢了自己包子还一脸笑容的老头，那个日日夜夜教他读书习字给了自己另一片天地的恩师，是真的不在了吧。
终于，如同幼时一样，又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是，又和幼时不一样，如果没有遇上莫七星，自己也许早就死于兵荒马乱之中。
莫七星逝去，却教会自己如何在乱世之中生存立足。
凌朔在坟前长跪不起，浅萦的离去，莫七星的逝去，都让他茫然不知所措，幼时的孤独空怆一度涌上心头，不能自拔，直到清晨下起的这场小雨。
凌朔起身掸了衣服上的水渍，却听屋前有人唤道：“凌公子，凌公子。”
凌朔略微收拾了心情，快步转向屋外去，只见一个身着麻布衣，面目黝黑的中年汉子挑了两担东西唯诺的站在门口，认出是附近的樵夫张二。
拢雾山，以常年大雾为名，是距离秦淮边城最近的一座大山，秦淮河水绕经山脚，直流进秦淮边城，烟波渺淼，曾是秦淮城著名的风景。可自从战乱一起，梁楚两国以秦淮为界，就已注定美景不在。附近村落的百姓为了躲避战乱，纷纷逃进附近山中，张二家就是其中一户，莫七星见张二人忠厚老实，便每月给他一些钱，让他每月往山中送些生活必须的东西。
张二也确实老实，来来回回的送了这么些年，虽觉得这里住了很奇怪的三个人，学识渊博的莫先生，美若天仙的苏小姐，还有言语不多的凌公子，这样的人一看便跟自己这样的粗野村夫不同，偏偏就愿意每天粗茶淡饭在山里呆着，想来想去也只当三人是大户人家落了难来山里躲避的，不多问，也不多说。
见凌朔出现，张二憨厚的摸着后脑，道：“凌公子，还是帮您搬屋里去吧，没料着今儿个下雨，本来想着给您拿些柴火过来，又怕湿了，明天再给您送来。”言语间尽是一片质朴。
凌朔淡淡一笑：“好，麻烦您了，张二哥。”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张二，张二却一脸惶恐，连连摆手，往后退去。
凌朔一愣，却听张二说道：“前几天，李婶的大闺女来找莫先生拿风寒病的方子，我们都已听说了莫先生去世的消息，我们附近这几户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那都多亏了莫先生和凌公子在，谁没受过莫先生的恩德，想来祭拜，又怕扰了凌公子和莫先生这神仙般的人物，这点东西，都是大家送给凌公子和莫先生的，是万万不能要钱的。”
凌朔看张二说得一脸凛然，心下惭愧，莫七星虽见识渊博，但对于医学一道，也只是略通，自己师从于莫七星，也仅仅是因为莫七星说过，谋略一道，在于知天下事，为我所用。于医术，更是只学得皮毛。对于这些村民的小病小痛能加以援手，疑难杂症还是得去秦淮城请正经的大夫。可这些人却淳朴如此。
回首望去，绵绵小雨，凋落竹林，空荡山谷之间一座孤坟，谁能想到里面埋着天下第一谋士莫七星，莫七星曾长叹，虽为天下太平挑起战乱，终究血流成河，有伤天道，仅以山林布衣之中，稍作善事，略加弥补。
如今安息归去，不见将侯王相，诚心来此拜祭的人，也只有这些淳朴的村民了吧。
凌朔心一酸，又欲流下泪来，谢过了张二的好意，不让自己往那无休无止的回忆里去。
张二挑了东西往屋里去，边说道：“如今天下又不太平了，前几天，刘伯家的三儿媳做了刺绣去秦淮城里换东西，看见街上多了好些兵，有梁国的，有楚国的，怕是又要打仗了，凌公子，你一个人可得小心着些。”
凌朔“嗯”了一声，却没有接话，十年之约的谈判，是要开始了吧。浅萦，你又将在这一场局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张二自顾自的说着：“打跑了姓郑的皇帝，又来了两个皇帝，两个皇帝还得接着打，打剩一个，不知哪天又被谁打跑了，那当皇帝有什么意思，凌公子，你说是不是？”
凌朔却被这话逗得一声轻笑，接口道：“是，那是他们傻，以为那是个宝贝。”
张二却换了颇为正经的表情，看上去更加的憨直，说：“凌公子，我没读过书，可是也知道，你这话就跟我说说，我那话，也就跟你说说，那去了外边，不管哪个皇帝听到，都是要杀头的，咱终究只是平头老百姓，管他谁当皇帝，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凌朔被这话说得一阵心闷，想再接话，又不知从何说起，逐名，逐利，逐鹿天下，多少人在天下这棋局里你争我夺，多少惊才绝艳之辈，英雄豪杰之流折戟沉沙，魂断梦途。却还没有眼前这大字不识的樵夫看得通透。
莫说别人，自己与浅萦早已因为莫七星的关系迟早要被扯进去，不知繁华一梦，到时是否还能全身而退，这也便是宿命吧。
一时间心中念头千回百转，终只化为一声长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