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仙》优优琪

6、第五章 定情

　　次年，又是盛夏。

　　满天繁星。

　　阿莲斜靠在后山树下，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水芸镇。

　　昨日是小堇十五岁生辰。

　　去年小堇生辰之日因为读书，不曾来找他，两人允诺了今年要一同庆贺。

　　阿莲知道，这对女子来说是个大日子。

　　从前常常有刚刚及笄的女子，或是自己一人，或是父母带着，来水芸寺里找他求姻缘。阿莲对男女姻缘自然是无能为力的，但他觉得十分有趣。原来平凡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就意味着长大成人了。

　　为此，阿莲也早早的准备好了给小堇的及笄之礼——一根亲手雕刻的木簪。他虽是半个神仙，可以给自身幻化外衣，却也无法凭空变出真实的东西来。

　　木簪不是贵重之礼，他不知小堇看了是否会喜欢。阿莲见过许多身着华服的女香客，头上的发簪或金或玉，宝石也是晶莹剔透，煞是好看。可水芸山中没有矿脉，他只得寻了一棵香樟取木，再从溪水里捡了一块颜色漂亮的石头。

　　他从一位香客的行李中“借”来了的工具，将簪子的尖端打磨平整，尾端却是坑坑洼洼，勉强看得出是朵莲花的样子，花心再嵌了一颗碧色的小石头。

　　谁知从日升等到日落，小堇幷没有出现。

　　他有些失望。

　　想的出神时，突然听到身后草丛窸窸窣窣，伴随着铃铛的声响传来。回头一看，小堇在草丛后露出了半个头，朝他笑着。

　　阿莲没料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只见小堇一脸兴奋的的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水盆，迫不及待的要拿给阿莲看。谁知走得太急，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小石，整个人往前一扑，连同水盆一起飞了出去。

　　阿莲立刻上前，把小堇扶了起来。小堇抬起头看着前面愣了两秒，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许多年来，阿莲从没见小堇哭过，他用袖子擦了擦小堇脸上的蹭到泥土，“可是哪里摔伤了？”

　　小堇一边哭，一边含糊地说着“花……花……”

　　阿莲顺着小堇眼神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地上小水盆的碎片之中，竟藏了一朵小小白白的莲花。

　　“本来昨日便想拿来给你的，可是这几日阿爸带我去了都城，没能及时赶回来……”

　　小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

　　她在花市的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了这朵白莲，晶莹剔透，煞是可爱。阿爸见她喜欢，作为生辰礼买下送她。

　　想到自己在回程的途中一路亲手捧着，生怕莲花受到一点破坏。谁知阿莲还没好好看上一眼，花盆就打碎了。

　　小堇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

　　阿莲把莲花拾了起来，轻轻的放在了小堇的手心里。

　　“来。”

　　深夜香客已经散尽，僧人们也回到厢房，正在认真的诵经。

　　他一手牵着小堇，从后门进入了水芸寺，引着她来到井边，手指一点，垂着头的小白莲飘了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地飞入井中，稳稳的落在了水面上。

　　小堇趴在井口上朝里看着，终于不哭了。

　　阿莲也蹲下，“这样就好，我来护着它。”

　　说完，他拭了拭小堇脸上残留的眼泪，从怀中取出那支早已准备好了的木簪，有些笨拙的插进小堇的发髻中。

　　“本该是你生辰，却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一阵幽香飘来，小堇抬眼，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阿莲看她一张小脸哭的有些肿，鼻头和眼睛都红红的。

　　从初识已经过去了五年，眼前的女子，似乎真的是在一夜之间脱去了孩童的稚嫩。个子比从前高了，头发比从前长了，脸是不是也哪里变了？

　　阿莲说不出，但是他觉得很好看，想一直看下去。

　　他低头抬起小堇的手，在她的手心上轻轻的啄了一下。

　　“谢谢你，我很喜欢。”

　　月光皎洁，映在井中余波粼粼。周围的一切声响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安静到小堇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停在那里，感受到了似乎比平常更要温柔的眼神，他的手没有温度，她却觉得有些热。

　　半拢着的小白莲此刻悄悄的张开了花瓣，也在小堇的心里绽放了开来。

　　第二日，来庙里祈福的香客中有人发现井中多了一朵白莲，询问寺里的僧人，他们却也不知怎会一夜之间突然生出这样一朵开的正盛的莲花。

　　所有人自然以为又是井仙显灵，围成一圈磕起了响头。

　　小堇还是不能常来水芸山，但心中有了依恋，只想往山上跑的更勤，恨不能住下，再不离开。

　　可堇爸说生辰过后，她便是个大姑娘了，叫她不要没事总往山里跑。他总觉得是女儿贪玩，心里盘算着也该找人说门亲事了，却并不知晓她交了这样一位神仙朋友。

　　小堇自然是不听，可她也只能乘着夜晚偷偷从家里溜出去。

　　两人的活动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会一起在后山崖发呆，小堇也依然每一次去都会变着花样的带上自己喜欢的食物去给阿莲品尝，与他讲讲一天发生的事情，待上一会，再悄悄的回家。

　　只是再见面时散步会牵手，赏月会靠着互相的肩头。

　　两年过去了，铜铃长出了绿锈，声响变得不再清脆，可阿莲草环上的三五朵小花却不曾枯萎。

　　如今两人见面却已不再需要听这铃声，无论小堇在山上何处，只要她默念阿莲的名字，所想之人便会片刻间出现在她眼前。

　　时光流逝，不知不觉又是半载。

　　一夜，下着大雨。

　　前几日先生交代要抄书，小堇连夜赶工，不曾找到机会去见阿莲。今日终于得空，她等了又等，已过丑时，雨却不见要停。

　　小堇想了想，也不顾下雨，撑了伞还是上山了。

　　夜晚雨大，风也大，在山林间呼呼作响。石板路光滑，她几次险些滑到。终于一阵大风吹来，她手里一松，油纸伞飞了出去。

　　小堇急忙提了裙子想要抓住，一个跨步却没有站稳。

　　就在她额头要磕到地面的时候，一条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扶住。

　　小堇回头一看，果然是阿莲。

　　他见小堇站稳了，又一挥手将伞收了回来，替她撑着。

　　小堇几日未见阿莲，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抱住。反正他的衣服也不会湿，小堇心想。

　　“怎么这时候上山了？”

　　“想见你。”

　　本是一句甜甜蜜蜜的话，谁知阿莲却说，“以后这么晚就不要再来了。”

　　“你不想见我？”小堇听到这句话，一下把头抬起来，撅着嘴，瞪着眼睛看着阿莲。

　　阿莲掖了掖小堇发丝的雨水，“雨天山路湿滑，晚上山中又没有点灯，我是怕你途中危险。”

　　“我不怕，这山我来来回回都多少次了，每块石头每棵树我都清清楚楚的。”

　　“刚才不就差一点摔倒。”

　　“但是你把我抓住了呀，只要我在这水芸山上，你就不会让我遇险的，不是吗？”

　　小堇说的也没错，这座山上本也没有什么凶险的猛兽，他又时刻注意着她的存在，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阿莲无奈，只能看着小堇微笑。她睫毛上的雨珠在月色下闪着光，让他忍不住，吻了下去。

　　浅浅一吻，让小堇觉得双颊发烫。

　　“我走了。”她抓住伞就想走，可伞却在阿莲手里纹丝不动。

　　“本就是只想来见上一面就走的，明日一早还要去上课。”

　　阿莲一手揽过小堇的后脖颈，将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

　　“我送你。”

　　深夜的水芸山静悄悄，除了雨声只能听见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