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仙》优优琪

5、第四章 不再寂寞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莲果然再不常见到小堇了。

　　小堇只能乘着节庆时候来山上找他，时长带着干粮点心，一待就是一整天。后山崖俨然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他注意到她自从上了女学之后，头发从两根小辫变成了一对小髻。

　　看起来好像长大了些，但还是像个小动物似的。

　　小堇爱说话，每一次来总要跟他抱怨许多事情。

　　什么先生布置的功课太多，什么小玉总会把墨水甩在她身上，什么阿爸让她在家背书不带她去赶集了。还有一次，说阿莲送她的那只山雀被她不小心放走了，还为此懊恼了好些天。

　　另一半的时间小堇还是开心的，她说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也会写阿莲的名字了。不过先生告诉她女子才用花名，她问阿莲要不要换一个。

　　可是阿莲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小堇也会来跟他说先生在课堂上讲的故事，偶尔也会背诗给他听。阿莲不太懂这些，但是他很喜欢听小堇讲话。

　　次年新春，小堇裹着厚厚毛领袄子，带着几块香气扑鼻的松子年糕来给阿莲吃。她告诉阿莲年节女学不开课，阿爸在家里准备了许多吃食，她这阵子可以常来带给他。

　　“你总在这里待着，不觉得无聊吗？”小堇边往嘴里塞糕饼边问阿莲。

　　“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小堇嚼着饼皮想了一下，“这山里好玩的东西可多啦！走！我带你去玩！”她拍了拍散落在衣裙上的桂花饼碎屑，抓起阿莲的手往山腰上的竹林走去。

　　每一年新春的水芸镇都很热闹，鞭炮声整日不绝，人们也都爱携家带口来寺里祈福。今日山道上的行人也同往年一般络绎不绝，离的不远的竹林倒很是安静。

　　小堇拉着阿莲来到了竹林间的一条还算宽阔的小溪边，她往水边一指，“你看！”

　　山中虽冷，溪水却一年四季不会结冰。

　　阿莲瞥了一眼，奇怪怎么溪边的石头会动。

　　小堇松开阿莲的手，弯下腰捡起一颗“石头”，拿到阿莲的面前。他这才注意到“石头”长了脚，原来是许多小螃蟹在浅溪里爬动。

　　“可惜现下太冷”小堇舔了舔嘴唇，“别看这些螃蟹现在不大，等秋节的时候他们长肥以后，蒸熟了吃味道可好了。”

　　阿莲不清楚螃蟹究竟是什么味道，看起来不像是他会喜欢的样子。长得一副石头模样，能好吃吗？

　　“你会打水漂吗？”

　　小堇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螃蟹放回水里，一阵泥沙腾起，螃蟹瞬间不见了踪影。

　　阿莲摇摇头。

　　“我教你！”

　　小堇在石堆里翻翻捡捡，挑出了几块圆圆扁扁的小石片，塞了几个到阿莲手里。

　　“你看我。”她拿起其中一颗，在胸前比划了两下，接着往前一甩。石片不但没有直接落入水中，反倒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下一下的点着水面前进，飞出去了好远才终于落下。

　　小堇得意的跳跃着拍了拍手， “换你来！”

　　阿莲有样学样的也丢了一颗石头出去，但是“咚”的一声，石头直接沉入了溪中。他不明白小堇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也会仙法？

　　小堇见了却笑的前俯后仰，“原来也有神仙做不到的事情啊！”

　　阿莲想了想，指了指手中另一块石片，让它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飞了出去，也学着小堇的样子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一下，足足飞到两人都看不见才停手。

　　“哎呀你这是作弊！”小堇跺着脚表示自己的不满，掰着阿莲的手臂让他不准用法力。

　　俩人来来回回打打闹闹，小堇穿着厚袄子很快就出了一身汗。这时她突然觉得自己额头沾到了水滴，抬头看天，大雨突然穿过竹林，哗啦啦的下了起来。

　　她瞬间被淋到湿透，转身一看阿莲却干干净净的在原地站着，跟她一样望着天。

　　顾不上那么多，小堇赶紧跑到一个背风的小坡下躲雨。阿莲也跟上她，不急不缓的走了过来。小堇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这才注意到阿莲周身好似有个结界，雨水会自动绕开他。

　　雨水拍打着竹叶，发出清脆密实的声响。

　　隔着雨声，小堇大喊， “你能给我也变成这样吗？”

　　阿莲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堇，摇了摇头。

　　“那你能让雨停下来吗？”

　　阿莲还是摇头。

　　小堇有些丧气的嘟起了嘴。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会便停了。

　　山中雨过天晴，溪水上折射出了淡淡七彩光晕。

　　小堇努力的拧干自己的衣裙，一边问阿莲，“为什么雨水淋不湿你啊？”

　　阿莲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世间日晒雨淋刮风下雪都与他无关，雨雪触及不到他，他能感受到温度，却体会不到冷热的区别。虽然看起来穿了衣服，可那也是他照着香客身上穿的样子幻化出来的，既然不存在，自然不会湿。

　　阿莲努力的解释着，小堇的也听的半懂不懂。

　　“那你能也给我变一身这样的衣裳吗？”

　　阿莲还是摇头。

　　小堇皱了皱眉头，突然打了个喷嚏。一阵风穿过竹林，湿透的衣衫让她觉得很冷。

　　她怂了怂肩膀， “我先回家换衣服去了。”

　　刚说完，又连着打了三个大大的喷嚏。这三下震的小堇有点头昏，扶着竹子回到山路上，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五天小堇都没有再出现，阿莲暗自思索，一定是她觉得自己没本事，是个假神仙，不愿意再和自己做朋友了。

　　谁知第六天，熟悉的铃铛声又再次想起了。阿莲没想到小堇还愿意来找自己。

　　再见到小堇，觉得她好像瘦了。他想问她为什么这几日都没来，又怕自己被嫌弃。

　　小堇走到阿莲身边时有点喘。

　　那日在竹林里淋了雨，回到家便发起了高烧，三日才好。又休养了两天，这才上山来。以为自己全好了，没想到几天没动，爬个山都能累成这样。

　　堇爸为了让小堇乖乖吃药，买了饴糖哄她，要都喝完了病也好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小堇舍不得吃完，她要去跟阿莲分享自己的快乐。

　　她小心翼翼的从小布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小堇打开包的仔仔细细的饴糖，已经被她的体温融化的软软的了。

　　阿莲吃过不少东西，鱼肉瓜果还有各式糕点，贡品桌上摆的东西，没吃过的都要尝一尝。肉他是不大喜欢吃的，有股腥气。果子满山都是，倒也没什么稀奇。他最喜欢糕点，甜蜜蜜，软绵绵。

　　饴糖他倒是从来没见过，小孩子爱吃的东西大人是不会拿来拜神的。

　　化开的饴糖在油纸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淡黄的颜色，一副很不起眼的样子。

　　小堇捏着指头揪下来一块，牵着丝，直接塞进了阿莲嘴里。

　　好甜。

　　阿莲抿了抿，饴糖黏在了他的牙齿上，样子有些滑稽。

　　小堇看着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被她搞得如此狼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饴糖终于在阿莲嘴里化开了，虽然粘牙，但他很喜欢这样纯粹的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甜吗？”

　　阿莲点点头。

　　小堇又仔细地把剩下的饴糖包好，塞给阿莲。她舔了舔刚刚手指上残留的饴糖，有点意犹未尽。

　　坐到阿莲身边，指着山下的水芸镇，“我家就在那里。”

　　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屋顶在阿莲眼中都是一样的，小堇指了又指，他看了又看，还是不知道究竟哪一家才是。

　　小堇心想这个神仙不但法力不高强，眼神也不太好使。自家屋顶明明它一眼就看到了，阿莲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小堇拍了拍阿莲的肩膀，摇着头叹了口气。

　　两日后，小堇提着两块桂花饼又来找阿莲了。

　　“我去布坊捡了些碎布，缝了面旗子，插在了我家屋顶上。你看！

　　这次阿莲一眼便瞧见了，一面花花绿绿彩旗在风中飘着，在一排排灰扑扑的瓦楞之上格外的显眼。

　　“我特意挑了颜色艳的，丑是丑了点，但是这么远都能一眼看到。”

　　阿莲没有家，又或者水芸寺便是他的家。他有些出神的望着彩旗下的小矮房，原来那便是小堇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年节很快过去，小堇没来的日子里，阿莲还是同往常一般，在水芸寺里听听香客的祈愿，去山里摘摘花，看看水。

　　只不过现在他在后山崖上发呆的时候会看着那面彩旗，想象一下小堇在学堂里读书的样子。

　　心中好像不再觉得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