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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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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
村道上,载着有半个人高稻草的马车轱辘往前转了一路,在泥泞道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轱辘痕。
烟青色的天光拢了晨雾,将世间万物都笼罩在了一段梦幻之下。或许正是因为附近渺无人烟,这空气清新,偶尔能闻鸟声与青草的香气。
“小公子,你们可是要去码头渡船啊?”那赶车的老伯仰头喝了几口水,率先打破了宁静。
“嗯。”
“哟,果真是。同你们这般起早赶去码头的可真不少,不是赶着去做生意,就是去游玩的。虽然我也没亲眼去看过,但早之前就人听说那码头附近每日都有不少大商大户出海做买卖呢。
不过都说这人越多的地方越是鱼龙混杂。特别是有钱人家的姑娘细皮嫩肉的,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路上万一磕着碰了有个好歹,咱们做下人的哪担得起。可得伺候好咯,要不然这主家性子一急一生气不给赏钱就白干咯,甚至啊还会丢饭碗呢!”
老伯打开了话匣子,念念叨叨得说了许多。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对他与她之间有什么误会。
“……我不是她的家仆。”
男子轻靠在稻草边上,张嘴朝手心呵了一口气。轻轻搓热手掌拂去胸前衣袖上沾染的潮湿感,笑而改口应答:“我其实是她没过门的夫君。”
他语气多少有些戏弄调侃,像是逞一时的唇齿之快。
那驾车的老伯就像是觉得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劲爆消息,瞠目结舌地转过头来细细打量着他。
这公子是半路拦的他的车。同行的还有另外一名姑娘。
那姑娘生得俊,身上披裹着厚厚的白绒大袄,一张红彤彤的小脸儿埋在领口那白绒绒的毛毛上,讨喜得很。走起路来款步姗姗,颇有淑女之风,只是那调皮地从大袄内滑露出的一角衣裙分明瞧着是白的,可随着她裙摆左右扬动,竟是一会白一会粉一会蓝一会灰……
老伯读书少认不得那是个什么名贵料子,只是瞪直了眼死死盯着那晃动的裙摆。直到那姑娘一句话没说上了马车,解开披着的大袄盖上,两眼皮一合什么也不管的埋头就睡。
他想,不管那是个什么料子定然是价格不菲的。而穿着这种衣料的姑娘一定也是哪家出来的富家小姐。
再反观方言舟身上穿的深蓝色暗纹棉衫,虽然与姑娘身上穿的那身比起来,谈不上也看不出有多昂贵的样子,但染色匀称,做工走线整齐,瞧着就是哪间铺里买的成衣,比自己这身粗麻荆布要贵多了。
或许他还真没有说谎。
这公子说话虽听着没个正经像是撒谎,但瞧着也是五官端正,一表人才。与姑娘也算得上是般配。
“不像?”方言舟唇边的笑落得些寂寥,心里头也说不上个滋味,只觉得闷得慌。他扭头看向倒头就睡在稻草堆上的小仙女,抬手为其重新捡拾盖好因翻身而滑落的大袄。
“像。”
那老伯冷不丁的开口了,盯着他俩的目光如炬,“你俩是私奔吧。富家小姐与落魄书生吗?啧啧啧,年轻真好啊。不过一姑娘家愿意跟着你东奔四走的,定是真心窝窝有你的……”老伯笑着摇头,转回头望着远方的青山,又开始絮絮叨叨……
这老伯怕不是听说书的听多了。
方言舟先是一征,后忍不住勾唇而笑,他是真让老伯给逗乐了。他原本并没多指望老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或许老伯还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吧。
私奔。
方言舟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倒也觉得这二字用的也不错。
老伯说“姑娘家愿意跋山涉水东奔西走的跟着自己,定是心窝窝有自己。”且不说分明是他跟着小仙女跋山涉水的,就论心窝窝里的位置,除去几回小仙女撇下自己,她心里大概或许是有想着他一点点的吧。
就好比她说过想带他飞到龙海的话……虽然没能实现,但她守在这个床头,瞧见自己醒来后忽而很是兴致勃勃的说要带他去码头渡船也一般令他感到心动。
只不过这才离了洛水,一路上先不说到底是谁带谁走吧,她倒是爬上车就睡,睡得竟是丝毫没防备。
她就不怕村道路上不好走,一个颠簸给摔出去……
这想法刚冒出个头,拉着稻草的马车还真狠狠颠了一下。眼瞧着她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似的真要“滑”出去,方言舟心下一紧着急忙慌伸手将她一把给捞了回来,又往自己怀边带了带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是几宿都没睡吗?
这段时间他们在洛水住了一段时间,就在阿春家。
房子的主人阿春也不知去了哪里,借住几日都未曾见,小仙女不提,他也未曾问。反倒是季奚过来送鱼时左顾右盼瞧着像是憔悴了好几岁。他偷偷问其缘由,季奚也只不过摇头,称“阿音已经去了”。
“阿音”是季奚最初救的那位姑娘。姑娘病入膏肓,终究还是熬不住,吐花去了。
季奚送鱼来的目的:一是感谢,二是告别。
此后第二日,小仙女便说该走了。
他的仙女像是怀揣着许多秘密的藏宝图,分明是对他敞开的,却寻不到一个宝箱。
不过没关系,他终是会找到的,对吧?
方言舟的目光落在木卿一那张熟睡的面庞,从浅到深,由远及近,犹如想要将她深深刻画进自己的脑中。
她的眉眼如画,樱唇紧闭,竟是连方才那般大动作也没能将她扰醒。素日里归属于她的一颦一笑,好似在沉睡后被谁强行贴上了休止符。就如同某个故事中的睡美人,平静安适的…等待王子唤醒。
他的小仙女也需要王子才能醒来吗?
方言舟心中圈荡起一丝涟漪,俯身慢慢贴近、慢慢靠近……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面上那细细的毫毛和风吹轻轻颤动的睫毛;近到他能清晰闻见她身上那股不属于荷包的女子香;近到他似乎只要再往下沉一沉,便可轻而易举触碰到她的唇了……
“方言舟。你做什么。”
木卿一睁眼瞧见那张凑近自己的俊脸,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怕您冷。给您当被子呢。”
木卿一自然是不相信的,反驳的话还没赶得及说出口,便见他狡黠一笑,索性张开双臂,真当自己是床被子将木卿一圈抱在自己怀中。
他虽不是王子,但他依然可以唤醒他的睡美人不是吗?
“您……”
“公子啊。接下的路咱不往那走了。”
方言舟没能将话给说完,本该行驶的马车却不知何时停在了一条岔路前。
老伯原本是万分不忍打断他们的,但奈何他与他们终究是不同路啊。老伯扭头笑呵呵看着这小打小闹的两人,眼中满是慰籍。
“你们两就顺着这路一直走,瞧见一个瞭望亭后,再右拐走个几十里路就可以看见码头了。要说起来,若不是大雪压断了桥,洛水那就能直达,何必多绕这茬。”
“是啊,可惜了。不过还是谢谢老伯。麻烦您了。”
“公子客气了。”
……
木卿一打着哈欠跳下了车,在路边树下抬手就凭空造出一把树墩板凳来,她抖了抖裙上的梨花坐靠在树下,目送那老伯与方言舟寒暄后逐渐远去。
这一道上竟也栽种了不少梨树。
在三四月的季节里,万物争艳,盛开的梨花若雪挂靠在枝头,春风一吹犹若细雨婆娑缠绵,纷纷飘落得满地都是。
就如那一晚。
同样是纷纷扰扰的梨花雨下。
姑娘的腿抬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最终她伸了个懒腰,又连连打了几个哈欠。
远远瞧,那一袭月色长裙仿佛拢了夜色,若青若白又若粉,连带着她那道身姿也变得缥缥缈缈,如梦似幻。
她的坐姿谈不上有多优雅,却是腰背挺直,略略放松的肩膀透着几分慵懒。瞧着确有几分富家小姐的风范。
“人还真是脆弱……”
木卿一话说一半倒是闭了嘴,她目光倾倾斜看向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却想起方言舟来了。她歪头抬眼落向树影下的那道身影,眨眼盯看了许久许久,也没从“阿春”面上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踮了踮脚尖,轻轻踩在那梨花上,“所以,花吐症的救命法子是什么啊?”
禾歌轻声冷笑一声,扭头望着洛水集镇的方向,“花吐症其实并不是这一两年才有的,早在原来时洛水镇上便一直存在有花吐症的病患,可患病的人很“少”,又或者说…那些患病的人都在吐花前好了,所以镇上大多大夫,特别是年轻大夫甚至是从未听闻过这种病。
叔公还在世时也就曾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这是天神降罪。”
“因为女子掌舵出湖?”木卿一依旧记得那日在街上,她同自己说过的洛水习俗。
“也许吧。”禾歌摇了摇头,终于迈开脚步,缓缓向她走来。
“阿春的花吐症大概是洛水这十几年或者是几十年以来症状体现最淋漓尽致的。这病本无药可医的,但偏偏也有这么个传闻言:“花吐症患者只要与喜欢的人亲吻,共同吐出花朵便可痊愈。”但它只是个传言,从未有实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明谁都没有勇气去尝试过这个方法。也许有,但失败了,又或许是担心害怕自己所谓的“真爱”经受不住这种考验而变得一文不值。”
“所以你没告诉季奚。”
“我没有勇气告诉他这个法子,但我却告诉了季横。季横急匆匆想赶回来让季奚救阿春,但他可能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真正能救阿春的人……”
“……”
木卿一扬起脖子,眼皮往上抬了抬,禾歌就站在她的跟前,却似乎没有要与自己一块并排坐的意思。也许是因为手中那盏橘黄的灯光太过于昏暗,更衬得禾歌那张清瘦的脸异常诡谲。
分明还是那张脸,不过褪去了那副软弱和悲寂,竟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木卿一看着看着,没忍住打了个寒噤,耳旁又听她说道:“季奚他心里大概一直都对‘季横为何突然要回来’这事而抱有怀疑吧,又或者他早就猜出来了原因,但却故作不知……
人往往就是太自信,太聪明,又太蠢。总相信天上会掉饼子砸到自己。就如阿春藏着掖着自己的情感,就如季奚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提起勇气向阿春告白。”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人太脆弱,因为他们都是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