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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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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季横。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小河潺潺依旧,飞鸟滑翔,越入得秋四周吹来的河风便越是比夏日里更凉快许多。
阿春比往常更早更快些洗净了衣裳,可她却不着急回去,蹲坐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照映出的自己,有些……呆。
她生来相貌平平,也从未认真想过打扮过自己,模样普通得大致是人群中走一遭,也难以让人记住。
那日只使用过一回的胭脂盒,连带着那面镜子就像是她难以启齿的噩梦,让她纷纷锁进了抽屉里再没敢碰过。
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条嫉妒的蛇变得张狂起来,甚至有些为此而洋洋得意。她为之感到羞愧,感到恶心,甚至想就这样跃入河中,顺着湍急的水流入兴湖,沉睡在湖底才好。
可这般肮脏不堪的自己,就算是兴湖水也无法冲刷净自己内心这尾蛇的罪恶。
季横喜欢她……不,若他知道她是如何一个不耻的人,定会讨厌自己吧。
她痛苦地紧闭眼,咬唇不忍在看。距离那日过去也有两三天了,可每当她想起季横,她不明由得觉得心慌意乱,由心感到一阵愧疚与不安。
阿春曾想过去趟老季家,但她犹豫了。她害怕让人误会,更害怕让人给撞见,那种被人瞩目的感觉,就仿佛是即将送往凌迟决场的囚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将从她身上窥探出那些不堪回首、难以启齿的秘密,令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忽然恍然大悟,惊叹一声:啊!原来季横的心上人竟是她这样的人。
想到这,她便更为胆怯。
“阿春!阿春!”
熟悉的叫喊声由远及近而来,阿春收了神端起洗衣盆起身,果真在河堤岸上看见了禾歌的身影。
禾歌兴冲冲跑来,原以为她又是来同自己说与季奚如何,却没想她喘了几口大气,顾不得裙摆沾上泥水紧紧抓住阿春的肩膀,迫切道:“阿春……我刚听说…季横大哥他,他要离开洛水!去外岛!!”
“啊?”
“季横大哥要去外岛!外岛啊。你知道咱们兴湖外有座外岛不?那不大家都说是极穷极恶之地,你说那地方要是下场暴风雨的……”
阿春怔在原地,往后禾歌在说些什么亦也全然未听。
“这话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那天的话,竟是这个意思,季横他……早已经打定主意要去外岛了。
外岛是洛水兴湖外,一座正好划分兴湖与龙海的分界岛。阿春对这个岛亦或者说只要是洛水镇里长大的孩子都知道,外岛是座无人岛。这几年虽偶尔人登岛,勇猛在岛上住几日,但最终回来后都传来“那岛上荒无人烟,甚至连飞禽野兽也难得一见”的说法。总之,没去过的人都知道那里环境恶劣到难以生存。
……
在季横准备离开的前一日,阿春终于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找了季横,这天她趁着天色早街上人少,她红着脸跑上去硬塞了一双自己熬夜为他缝制的鞋,“听说你要去外岛……这鞋是我做的,你……一路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阿春的忽然出现本就令季横又惊又喜,而这双鞋更是令他喜出望外。“谢谢”的话根本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瞧见路对口有人来的阿春吓得脸煞红一溜烟跑没了影。
这怕是她这辈子能用的最快的速度了。
季横离开那日,禾歌找到坐在河边发呆的阿春,告诉阿春季横等了她很久很久,可她一直没来。阿春打了个喷嚏,揉揉被风吹得有些发胀发红的眼角。
他等她,可他不也驾船走了吗。
阿春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听闻季横喜欢自己时,她慌张得像是满地刨土的鼹鼠,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可得知季横要去外岛,她先是有些窃喜,后又感到遗憾,心里瞬间空了一半……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阿春,你这咳嗽好几天了呢?你当真去看过大夫了?”
季横离开洛水后,像是生怕阿春会感到孤单无聊,只要得空,禾歌便总往阿春家里跑,有时候是送上几个鸡蛋,有时候是送几个苹果,每会来她也总不会空着手,也不会一个人。
当瞧着禾歌与季奚手拉着手,满脸幸福告诉她他们二人已经定亲,待年后便成亲的消息时,她觉得这”郎才女貌”的美好场景深深刺疼了自己的眼,连心也隐隐感到绞痛,就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她不放,令她喘不上气。
“不碍事。大概是前几日睡觉忘了关窗了给染了风寒,前前日抓了几副药,养几日就好了。”
“真的?你可千万别逞强,过几日咱们再去医馆瞧瞧。我可还等着你快写好起来,赶在年前为我送亲呢!”
“真没事,就是小风寒,你看我好很多了,今天还多喝了一碗米粥呢,说不定今晚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她说着抬起胳膊作工字状,嘴角露出一抹笑,似乎真如她所说的,自己明天就好起来了。
见她还有精神说笑,禾歌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坚持若明天咳嗽还是不见好,过几日一定要去医馆看看。阿春点头答应了。
隐隐开始察觉到身体发冷,是阿春的风寒已好得差不多的第二夜,她那夜迟迟未闻窗外阮声,又熬不住身子,早早就睡了。睡梦中忽感呼吸不畅,挣扎中醒来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汗,不仅是亵衣就连床单都被汗水浸透。
阿春从床上爬起来,只不过换了身干净衣裳的功夫,便累得气喘不止,甚至是没差点两眼一翻黑磕在桌上。风吹得她寒颤颤的,驱了大半睡意,没忍住打了个激灵她撑着软乎无劲的身子勉强喝了药,好不容易躺回在床上,才觉那股头胀脑热的感觉缓缓褪去,睡意也终于浮上心头。
这一觉阿春难得的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阿娘还在,阿爹也还在,她甚至是梦见她的小家庭竟新添了一名小成员。她拥有了一个模样生得可爱的弟弟。
她远远看着弟弟,听见阿娘正教着弟弟喊“阿姐”,可当她走近,抬起头的弟弟仿佛是倏然长大,那熟悉的模样分明是与季横长得一模一样。阿春被吓得好一阵心惊肉跳,她呼吸急促,身形几近不稳,眼前的季横与爹娘的影子竟是忽然与她拉开有数米远,就连那些脸也随着空间扭曲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而此时,由远及近,铺天盖地而来的嘈杂声犹如打鼓,扰得她的心也随之绞痛起来。
阿春醒来了。
她面色苍白,寒颤颤地缩了缩腿好似很冷,她想紧紧抱着自己,却觉浑身酸软无力,连是动弹也觉得费劲。抬起沉得仿佛挂了铅重的眼皮,才恍然看清眼前人是禾歌……还有一名面生的老者。
看着面色着急匆匆跟上大夫的禾歌,全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咳嗦起来,根本难耐不住那无法言述的痛,好似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拉扯着她这份痛……
禾歌手里拿着药方,目送大夫离去。忽闻房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嗦,惊得她慌忙而入关切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在瞧见那满地的触目惊心后,全噎在了喉间。
大夫说,阿春只是风寒加重,如今入秋气爽易寒,夜里定是要关好门窗。
大夫说,病人此前多操劳,郁结体虚,多吃几贴药多注意修养好生照顾,不出三日定能药到病除。
可是,阿春竟是吐出了花瓣……
奇书有云:“害相思者,情之苦处,为爱而不得,最易染奇疾。”患疾者会咳,高烧惧冷畏寒等风寒症状,随之病情加深咳嗦越烈,并有气短气喘与翻江倒海之势吐出片片花瓣或是盛开的鲜花。后人唤其为“花吐”。
为了找出治病救人的法子,禾歌从外地请了好些大夫来给阿春看病,但一直都是毫无头绪。直到她无意玩笑从叔公的口中打听到这花吐症,才知原来这病竟在几年前也曾有过,且并非无“药”可医。
她曾高兴的差点告诉季奚阿春生病一事,但冷静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却犹豫了……
阿春的病情日益加重,即便恢复了几分精神也眼见着消瘦不少,本就没有几两肉的身子,如今直挺挺得躺在床上,那两眼空洞无神深深凹进眼眶中。她也不知望着何处,枯瘦的五指紧紧攥着拳,青黄憔悴的面色透着死灰,令人望之生怖。
望着这样的阿春,禾歌大胆得做了一个决定,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往外岛的投信的第二日,洛水久违得降了一场暴雨。这场雨吹翻撞破了不少渔民的船只,等到好不容易破晴,等来的却是季横的死讯。
季横的死,对季家对禾歌,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她知道季横定是收到了那封信,可他终究是来不了了,永远也来不了了。
季横头七那日,季奚细细地用锦布将那把阮包得严严实实,趁着大早去了阿春家,却没想到会在这碰见禾歌,更没想到不过小半月未见阿春,她竟是病入膏肓。
看着眼前曾经如同只小刺猬的阿春,如今却消瘦得不成人样,心中踌躇最终将那把阮递给了她,“大哥他生前所珍爱之物便只有一把阮。我不擅此物,留着也无用。你既是大哥珍爱之人,此物赠予你最合适。”
“大哥生前最爱弹阮,有时候上兴湖打鱼也要抱着弹一曲……”
季奚的话落入耳中,她震惊得瞪直了眼,心里早已炸开。她万般艰难得喘息着,从喉中发出嘶哑的声音,那犹如石头大的郁结就梗在了心口,令她愈发焦灼。
她至今还清晰记得曾瞧见了打鱼归返的季奚与季横兄弟二人,季横走在前,而身后的季奚怀里正抱着一把阮……
可如今却告诉她,那人竟是季横!?
是季横!
每日在自己家附近弹阮的根本不是季奚?!
阿春鼻头一酸,抱着阮潸然泪下,她在此时此刻才察觉自季横离开后,自己好似确实再未有听见阮声。
她以为是自己最近睡得太早,又或者是他不需要练琴了……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现在才发觉啊…
多么可笑。她竟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她付出的情感呢?
她扪心自问。忽然感觉自己的喜欢变得可笑至极。她抬眼看向季奚,又看了眼禾歌,阿春最终嗤笑一声,垂眸敛神间,内心忽感茫然,如大梦一场。
回想起那日日夜夜在自己窗外想起的阮乐,那总能温柔得抚平自己心中不安,伴随着自己入睡的阮乐,阿春心中痛得道不清言不明。
她喜欢季奚吗?喜欢啊。听禾歌说喜欢季奚的时候,看见禾歌和季奚在一起的时候、看见他们那么亲密,她会嫉妒,会心痛……就像是空了一块。
那季横呢?她错将弹阮者误以为是季奚,若自己一直都喜欢错了人,那她还能说自己喜欢的是季奚吗?
这把阮所带来的真相就如她那见不得阳光的执念一般,化成了不着实际的泡影。
她已经不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他还是他了,或许她从来就不懂,如今纠结又做何故……
这情感,不论是谁都不会有结果了啊……
季横不会再回来了。
她也无法再喜欢他了。
阿春的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痛得快要喘不上气,她拼命撕扯着领口的衣衫,周身不住地颤抖,一口气没喘上来开始连连咳嗽起来,甚至越发难耐无法停止……
剧烈的嚎呕中,从她喉咙间涌出的数片花瓣带着点点鲜血和刺痛,还有她自己也无法得知究竟是为谁流的泪,一同滴在阮上,落在地上,印在季奚的眼里。
连阿春自己都能闻见房内弥漫开的全是铁锈味,她抬头看那空中腾空而起茫茫晨雾,在那晨雾背后,她好似见到了阿爹阿娘……还有一直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她向远处的他伸长了手臂,颤抖着唇试图喊出他的名字。可阿春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二字,她眼中的光慢慢变淡,变得模糊,手重重垂下,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而随之落地的阮被砸出数条裂缝,发出悲鸣得崩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