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8、第八章 晚上崔

　　晚上崔姨做了一桌子的菜，菜色虽简单朴素，却也有节日的气氛。看得出来，崔姨很高兴，她忙里忙外不愿停下，嘴上也总是重复着，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崔姨是个寡妇，也没有孩子，苏黎六岁那年，她来了这个家。她看着这个家从贫寒走向辉煌，然后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十几年，聚了散了，她却一直不曾离开。苏黎真的感谢她，在她失了母亲失了弟弟的时候，在父亲一蹶不振卧病不起的时候，她像至亲的人安慰他们，鼓励他们，一起走出那些泥潭。
　　饭后安顿父亲休息了，婶婶和崔姨在厨房收拾碗筷，苏黎本想去帮忙，却被小叔叫到了阳台上。万家灯火在升腾的烟花中显得不甚真切，声声炮竹暖了寒风。
　　苏黎自小就跟这个小叔叔很亲，他就是一个大孩子王，总是混在一群孩子里，领着他们找好玩的地方，教他们做有趣的游戏，还会跳奇奇怪怪的舞。那时候，苏黎特崇拜他，觉得他就是传说中的那种全能，而小叔也尤其疼她，他说，黎黎，我以后也要有个你这样的女儿，聪明乖巧，懂事又有礼貌。只是，他的愿望只实现了一半，他后来的确有了女儿，但是性情完全随他，好动而叛逆，没有一点乖巧的性子。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有了孩子之后对苏黎的疼爱也分毫未减。
　　当苏黎家里出事的时候，小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苏黎接去他家里，那时候大家都对爸爸有误会，她尤其恨！她曾经最爱的最伟大的爸爸，害死了妈妈和弟弟，把幸福和睦的家庭推向了万丈深渊。只有十岁的她，怎么都无法理解，面对着白色的墙壁，脑袋里大片大片的空白盛着满满的恐惧和怨恨。是小叔，像小时候的爸爸一样，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他说，黎黎，你爸爸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咱不要他了，以后我就是你爸爸，好不好？
　　苏黎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在妈妈和弟弟走了之后，在爸爸的公司彻底垮掉之后，苏黎第一次敢放声哭出来。她是害怕的，死命的害怕，就像掉在沼泽里，她越陷越深，围观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人来拉她一把，眼睁睁看着她陷下去，那样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
　　“黎黎，快期末很忙吧。”
　　“嗯，还好。你那边呢？”
　　“呵呵，老样子啊，一阵一阵的，疾病可不会因为逢年过节就不来找麻烦了。”谁都没想到，当初孩子王的小叔，后来会成为医生。
　　“黎黎，”小叔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苏黎心里一紧，不会是爸爸的病有什么变化吧。她咬了咬唇，默默做着心理准备。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姓乔的老板？”
　　“啊？”苏黎完全没反应过来，“乔？”
　　小叔深深地吸了口烟，烟头在灯光烟火中闪着微弱的光。“前一阵子，大概你刚毕业不久，放高利贷的那群人来过。”
　　苏黎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绑架她还不算，竟然又威胁到家里来。
　　“但是这次他们态度特别好，没有恶语相向，也没有乱砸东西，还把你爸爸打的欠条全都退了回来，他们说，你们应该早点说认识我们乔老板的嘛，看大家误会一场，还说债全清了。”
　　苏黎倒吸了口气，全清！五十多万呢，这些社会蛀虫竟然大方的说全清了。
　　“所以，黎黎，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啊，听他们口中这个乔老板好像来头不小。”
　　苏黎皱了眉头，“没有啊，我认识的人没有姓乔的。”
　　“那可奇怪了，”小叔似在自言自语，“不过，黎黎，你自己在外面，万事都要小心。”
　　“嗯，我知道。”苏黎郑重的点点头。曾经抱着她举着她健步如飞的小叔，如今两鬓也有了斑白的发，她怎么忍心再让他担心。

　　换了地方，苏黎有点失眠，加上小叔提及的这件事，更没了睡意。她干脆起身，站在窗前拉开一角窗帘看外面偶尔升空的烟花，还有低垂在冬日夜空的猎户座。
　　她把认识的人里里外外想了一遍，确实不认识什么姓乔的老板啊。在她的人际圈里，丰子希大概要算最大的老板了，可是他又不姓乔，经营个建筑公司，名头是不小，但是还不至于扯上什么帮派吧。
　　越想越迷茫，但是苏黎确定，有那么个人，在她背后，站在她看不清敌友的地方，是给她帮助，还是下了诱饵。因为当初她被绑架的事，就是个谜团。
　　她被绑架过，但从没跟旁人提起，甚至敏敏都不知情。就是她跟敏敏挤公交车的那天，敏敏去院办拿研究生的资料，她却在后操场的女厕旁边被人敲晕了。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废弃的工厂，手脚都被绑着，四周站了五六个壮汉，围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见她醒来，有个右臂纹虎头的人对着中间的人说道：“反正他爹也没钱，既然打算把她卖了，这么好的货色让咱兄弟先享受一下吧。”
　　周围的人都嘻嘻哈哈笑着起哄，中间那人似乎是这群人的领头，他贼溜溜的眼神看得苏黎直打颤。在他要开口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苏黎被蒙了眼睛，封了嘴。她很怕，瑟缩着身子，却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那些人似乎都走了。
　　或许过了几分钟，或许过了几十分钟，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苏黎交握的手心满是汗水，身上的肌肉绷得酸疼，她想喊，却出不了声，想逃，却无力动弹，那种惶惶然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又一次袭击了全身。
　　来人解了她的眼罩，小心翼翼撕下了她嘴上的胶布，她在他明亮温和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恐惧不安的表情，他帮她解除手脚的束缚，伸手给她，“走吧，没事了，我送你回去。”
　　苏黎咬紧牙关说服麻软的双腿站起来，没有借助伸来的那只手，“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老板吩咐的，我只是奉命行事。”来人笑，脸部刚毅的线条变得柔和，“苏小姐，走吧，这里不是久待之地。”
　　那人开车把她送回家，对她的问题全都避而不答。苏黎知道绑架她的人，却不知道她的救命恩人是谁，这个谜，种下了，再没能解开。
　　想想小叔说起的事情，发生的时间大概就在她被绑架之后。被不知名的人救起，然后债务也无缘无故全清，这个人，到底是谁？那些高利贷的老板吗？说不通啊，她欠他们钱，还不是小数目，他没有理由跟钱过不去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吧，如果不是，他又怎么有能耐去说服一个跟□□有牵连的高利贷集团接受人利两空的结局，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苏黎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真的想不通，这个乔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苏黎闭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远方有炮竹声断断续续的传来，闷闷地，有些寂寥，听不出丝毫喜悦。
　　放下窗帘，苏黎拧亮了台灯，光影里，苏明的笑容虚幻飘渺，黑白分明的眼眸却格外明亮，苏黎把照片反按在桌子上，这样的笑容，让苏黎撕心裂肺的疼。
　　“小黎，还没睡？”门被推开一点，崔姨轻声。
　　“嗯，崔姨，进来吧。”
　　崔姨把蜂蜜水放在苏黎手上，抚她额前的发，“小黎啊，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苏黎抱着杯子，刚刚好暖手的温度，“崔姨，真好，睡前又能喝到你冲的蜂蜜。”
　　“唉，你这孩子啊，太念旧。这都是几年了，每次回来，看你都是老样子。”
　　呵，苏黎浅笑，是呢，就像跟敏敏说的那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小黎，你不要总觉得对不起明明，你们姐弟感情那么好……”
　　“崔姨，你不知道，小的时候，在后悔之外更多的是害怕，想得多的也是明明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没有人弹钢琴给我听，再也没有人抢我的布娃娃，然后缠着我姐姐姐姐叫的那么亲昵。可是越长大，想念越多，悔恨也越多，总是想着，如果那时候不跟他吵，不逼着他去找妈妈，或许，都不一样。”
　　崔姨看着苏黎，想安慰却觉得所有能说的话都苍白无力。
　　苏黎故作轻松的笑笑，“崔姨，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偶尔会想一想，现在已经没事了。”是啊，如果不是看到苏明的照片，应该不会想起这么多事吧，权当自我安慰了。
　　“好，好，你能想开就行。”崔姨拍拍苏黎的肩膀，“家里的事你不用挂心，有我，还有你叔叔照应着呢，到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崔姨，快去休息吧，你也忙了一天了。”每次崔姨这样叨唠她，她总是心里酸酸的，会想起妈妈。
　　郊区的夜，不似市里那么华丽，街灯谢幕，只剩点点星光，静谧而安详。就是这样的夜，苏明指着北斗星说姐姐，今天老师教我们怎样找天上的大勺子，他还说，你说它愿意听我弹钢琴吗？眼睛眨啊眨，比北斗星还亮，舒缓的琴音飘散开来，萦绕耳畔。凉凉的泪顺着眼角滚落，跌落在鬓角，湿了枕巾，湿了心。
　　新城，却留了苏黎多少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