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7、第七章

　　好在希同方还有点人性，元旦能放给大家两天假。苏黎收拾着东西，心里有的没的乱想着什么。整理好包包，苏黎环顾一圈，无奈的叹口气。她走到阳台上，白色的男士衬衣在寒冬的阳光下安然静默，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随着风送入鼻尖，恍惚中，好像他就站在眼前，挟着春暖花开的气息。
　　苏黎收了衣服，那天他扔下的黑色西装，她已经拿去干洗过了。把它们挂在一起，苏黎默默的出神。说了晚些时候会来取，结果没有电话，没见本尊，连个小兵都没舍得派来，害她放了很多事情巴巴的等了他一整天。苏黎撇撇嘴，算了，让他见鬼去吧。

　　车站人潮川流不息，红色的金色的礼盒随着来往的人群急匆匆穿梭不停，节日的气氛弥漫在行人的脸上，又一年了呢。苏黎慨叹着，抬头看天，有厚云朵飘来飘去，但是阳光不错，柔柔的洒下，暖暖的，没有灼人的热度和光芒，像他安静时的眸子。苏黎想着想着就想掐死自己，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能跟丰子希联系到一起！
　　车上人倒是不多，似乎还有十几分钟才发车吧，苏黎翻开手机塞上耳麦调出音乐，第一首歌还没放几句，就提示有来电。
　　“喂。”
　　“苏黎你在哪？”
　　“车站，怎么了？”
　　“车站？你要去哪？”
　　“回家啊。”
　　那边长长的哦了一声，混杂着失落，没了下文。
　　“黎诉，有什么事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你家到底在哪里？”
　　“两天以后，新城。”苏黎简洁回答，就他这么个拷问法，再发展下去，估计连苏东坡都能给揪出来扯上什么联系。
　　“苏黎……”黎诉唤她，凄凄苦苦的，苏黎能想象到他苦着脸的样子。“新城也挺近的，你能不能，提前回来。”
　　苏黎无语，好容易能离开这城市的中心地带两天，这还没出发呢，就让人一点都不安生。
　　“６号就考试，而且是你的课，我想找你，再做一下笔记。”说到后面，已毫无底气轻不可闻。
　　苏黎笑，这借口真烂，“上课干嘛去了，说了不让你逃课的。”
　　“你的课我可从来没逃过，去的比国旗手还准时，态度比他们还认真。”
　　“那不就得了，还担心什么。”
　　“苏黎，你最近都好忙，”黎诉顿了顿，“要不我去车站找你，陪你回家。”
　　前言不搭后语，还疯话连篇，要是他在旁边，苏黎一定丢他一记大白眼，“小孩子，你还是好好复习吧。”
　　“苏黎，我不是小孩，”黎诉的声音一下子正经起来，带着气愤和不满，“我不是小孩！”
　　“好，不是，不是。”苏黎叹气，她一直拿黎诉没有办法，硬不起心肠，说不了狠话，“你重点看看戚老师的课，６号下午不是接着就考吗？我明天下午应该能回去，不明白的地方来找我问，再说了，我能不让你过吗，对吧？”
　　苏黎调皮的话让笑容爬上了黎诉紧绷的脸，声音也缓和很多，“那你回来了打给我。”
　　“好。”苏黎收了线，笑着摇摇头，还说不是小孩子，满身孩子气。
　　可是话说回来，对黎诉，苏黎有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办，她对这个小她三岁的孩子束手无策。她知道他不愿叫她老师的私心，她也明白他时时刻刻对她的维护，她记得他怕她误会时的焦急，也体会得到他烂借口掩饰下的想念，只是她不能说，不能点破。单说师生这层关系，苏黎就克服不了，也没有前卫到能接受姐弟恋的程度，更重要的是，横在她心里的那根刺，刻在右手食指上的那棵麦子，不是能轻易打磨掉的。
　　苏黎慢慢挪下右手食指的戒圈，细长泛白的末节，麦穗低垂，麦叶深入指节的纹理，乍看是一株栩栩如生的麦子，细看，它们组合起来，却是麦字的篆体。这个纹身的形和内涵不言而喻，当初苏黎设计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被自己的才华吓了一跳。
　　其实苏黎给顾麦看过这个设计，那时候还在同班，他们初一。苏黎捧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凑到顾麦面前，一反平常见着数学就愁眉苦脸的样子，神秘兮兮的说，麦子，给你看样东西。然后她献宝似的翻开练习册，背面是一棵随手涂鸦的麦子，蓝色的笔芯涂涂抹抹，让本来应属金色的麦子有了种别样的风华，更难得的是，整体看来，那竟然是个篆体的麦。顾麦自小习书法，却从没想过，能把哪个字设计的如此传神，心里震撼，不仅为着这个设计，还因为这个设计家的用心良苦。他反应出来却很平淡，不错哦，不过你怎么这么闲，作业都做好了？
　　苏黎扁扁嘴，自己嘀咕，夸我两句会死哦，小气的家伙。顾麦乐了，捏她脸蛋，却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一湖碧水，盈亮澄澈，她说，麦子，我想把它纹到手上。顾麦心里一沉，板了脸说，不行！
　　苏黎终究还是让这棵麦子生长在了右手的食指上，当她说出喜欢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的时候，当她转了学远了距离疏了关系的时候，这棵麦子，融入了她的血液和纹理，一同呼吸，好似他一直在身边，未曾远离。
　　后来被顾麦发现，他叹气，你总是不听话。
　　对，她总是不听话。不听话所以不做数学作业再简单的题也要他一一讲解，不听话所以固执的说喜欢他任他在心中恣意生长，不听话所以当他说你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时候，赌气在食指上加上了戒圈，宣告崇尚单身。
　　顾麦或许是被她气坏了，只身去了那座极北的城，不再含着宠溺训她，不再敛着笑逗她，甚至一条短信，都吝于发了。
　　如果早点告诉她结局是这样，还会任性而为穷追不舍吗？苏黎苦笑，应该还会，双子犯了迷糊执着起来是撞了南墙都要打个洞穿过去的，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回头。

　　苏黎关了手机走进家门，她在家里从来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固执的习惯，没有理由。家里还是老样子，破旧的老房子，寂静而冷清。
　　“小黎？”崔姨听到动静，见是苏黎，大大的吃了一惊，“你这孩子，要回来也没说声，吃饭没？”
　　苏黎笑笑，连崔姨都还是老样子，叫她的名字总是叫成四声而不是二声，听上去像小丽。“吃了，你不用忙活，爸爸呢？”
　　“睡了，这几日精神都不太好。”崔姨埋了头叹息，“你也休息休息，晚上把你叔叔婶婶叫来，大家团聚团聚。”
　　苏黎点点头，没再说话，进了卧室。她比任何人都不愿回家，十几年了，家没有家的样子，回来感受到的大多是压抑和凄苦，可是又放心不下爸爸，放心不下这个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的人。伤痛，复杂，矛盾，在这个不到一百平的空间里，弥漫，激荡，久久不息。那些过往，她实在不愿去回忆。
　　拉开包刚想换件衣服，书桌上的照片让苏黎大惊失色。那是一个刚满六岁的小男孩，他站在钢琴边，一身白色的小西装，像个小王子，左手比着Ｖ字形，笑容明亮，眼光干净纯粹，如黑白分明的琴键。那天他拿到了全市少儿钢琴比赛的冠军，却不愿捧着奖杯照相，他说我要跟钢琴照，等我拿到了世界的奖杯再跟奖杯照。那日，阳光很好，爸爸笑了，妈妈亲他肉肉的脸蛋，九岁的苏黎像个大孩子一样摸他柔软的短发，她说，明明，姐姐给你加油。
　　历历在目，原来一切都没有散去，苏黎红了眼眶，眼前开始朦胧一片。
　　“黎黎。”沉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爸。”憋着哭泣的嗓音有些哑，她尽量调试着恢复正常，“你醒了。”
　　苏幕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我拿出来的，这几天忽然就想了很多事。唉，真是老了。”
　　“爸，去我那里吧——”苏黎不满他这样说，夹着自责，她就剩了这一个亲人了，她无法想象，以后她一个人往前走的情景。
　　苏幕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黎黎，不要再提这个问题了。你也知道，我是离不了这个老房子了。”苏幕顿了顿，“况且你万一要是带个男朋友回去，我不成了闺女的大电灯泡了嘛。”
　　“爸！”怎么有这样的爸爸，默许女儿和男朋友纵向发展。
　　“呵呵。”慈爱的笑在苏幕脸上展开。苏黎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高级轿车，她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抓着她最爱的桔子跟爸爸讨价还价，稚嫩的声音犹在耳畔：爸爸，爸爸，我吃两个桔子，不能告诉妈妈哦。然后爸爸会很慈爱的笑，他给她大山般的臂膀和怀抱，他宠溺的说，好。
　　苏黎想着想着差点掉下眼泪，原来她一直不擅长遗忘，在一遍遍的回忆和描摹中，那些记忆侵入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