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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苏黎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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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醒得早,刚一欠身就看到床边的丰子希,他手臂垂在地上,头侧靠在墙上,衬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色很差。
看他极不舒服的样子,想叫醒他又有些不忍。想想他追去哈尔滨马上又折回来,穿那么少饭肯定也没怎么吃,这几日大概不会比她好受。苏黎叹气,这是何苦呢。
昨晚他说的那些话,她其实是信了的。她记得顾麦对她说的话,“如果没有真感情,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长年累月的对另一个人好”。是啊,他连最后的事情都做了,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地请求她不要离开。
可是她放不开心中那些束缚和负担。一看到他,一跟他在一起,睁着眼睛躺在血泊里的妈妈就会对她做无声的谴责,还有苏明失望的目光,如影随形。逝去的人都不肯原谅她,如果爸爸知道他的女儿要托付终生的竟然是他的仇人,后果会怎样?她背不起这么万恶的罪名,放不开这么沉重的羁绊。
所以她必须狠心,对他,对自己。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越过这道坎。
丰子希睡得轻,苏黎一推他就醒了,看她冷冰冰地看着自己,一个激灵马上站了起来。他一直一个姿势地睡着,猛的站起来,没察觉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了,忙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苏黎看在眼里却故意忽视掉,她低垂眼睑,“走,离婚协议书明天我会寄给你,到时麻烦签字。”
她的话决绝而不留余地,让丰子希不知该怎么应付。他愣愣的站在那里,感觉麻痹的半边身子一点点散发奇异的难以忍受的感觉。
苏黎不再理他,径直去洗手间洗刷,她请的假已经到期了,今天一早就有她的课呢。她该振作一下了,生活还是要继续,她要试着重新开始。
丰子希的手机响,竟然是他的秘书,提醒他今天早上的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他捏了捏眉头,真是的,连自己定下的会议都忘了。这次的竞标,乔子默连面都没露竟然还是赢了,他本来志在必得的项目,被完美地破坏掉了。既然这样,下季度的工作要重新安排布置,所以他才准备了这样一个会议,结果最后,自己竟然给忘了。
吩咐秘书会议延迟半小时,他马上赶过去。
“苏黎,我早上有会,下午我再来——”
“不用,我说了不要再见面了。”
丰子希知道她,她认准了什么理儿,一时半会儿是劝不回的,叹了口气捡起外衣出了门。上了车才想起,跟人药店的小姑娘说早上去送钱的,结果又给忘了。他自嘲地摇摇头,丰子希啊丰子希,你最近还真是狼狈。
他走了,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下来,苏黎看着凌乱的房间,心里更是乱的一塌糊涂。
说放下,说会过去,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是,在看似平淡的时光里,在看似平凡的记忆里,有关他,痛的快乐的,笑了哭泣的,痛彻心扉的一幕幕,怎么才能过去……
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思路,小叔故作镇定的声音掩饰不住慌乱,“黎黎,你快回来,你爸爸……不太好。”
苏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直奔医院,小叔和崔姨都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脸色焦急,还有些迷茫。看到她来,崔姨忙握住她的手,“小黎,你……医生说要有心理准备。”
只说了一句话,崔姨的眼眶就红了下来,小叔忙来打断了,轻拍她的肩膀,“黎黎,别担心,别担心。”
“到底怎么回事?”
“早上吃饭的时候,忽然就说不舒服,人还没站起来,就直挺挺摔倒了,我在厨房,还没来得及扶……”崔姨别过脸擦眼泪,话里满是懊悔。
“医生怎么说?”苏黎一听就急了,正常人那么摔一下都会摔出毛病来,何况她爸爸那个身体。
“送来的时候呼吸很弱,医生说要有准备,现在在急救。”小叔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瞒她。
“小黎,真是对不起,我——”
“崔姨,你可别这么说,这么多年你一直照顾我爸爸,我感激都来不及。”她对爸爸的好,苏黎都看在心里,要不是崔姨,这十几年,她们父女还不知道要怎么走过来。
接近中午的时候,急救室的门才开,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看不出什么征兆。
“谁是家属?”
“我是他女儿。”
医生微微叹气,“你爸爸心脏衰竭很严重,有高血压?”
“是,我知道。”
“这次是脑溢血,现在抢救过来了,但是还没过危险期,即使安全度过,也有可能会有偏瘫这样的并发症,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黎木讷地点点头。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有心理准备,可是谁来教教她,这个心理准备要怎么做?
傍晚的时候苏黎才被允许进去探望,还是加护病房,苏幕仍旧是昏迷状态,四周安静的可怕,只有心电仪器单调机械地工作着。
让崔姨回去休息,她说什么都不肯,怕有什么事苏黎一个人应付不来。两个人各自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想着各自的心事。
苏黎心里其实很空,是那种一片空亮的白色,茫茫然什么都看不到,却白亮的扎眼。
漫漫长夜过去,她竟然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什么,只是睡不着,脑子里也闲不下。飞速运转着什么,回神过来还是一片空茫。她想她其实是脆弱的,无比脆弱,自己一个人总是害怕,总是没有主意,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她没有谁可以依靠了,顾麦结婚了,丰子希必须淡出她的生活,黎诉她必须要说服他做交换生,这样看来,她身边知道她家事的三个人,她谁都靠不上。现在的她站在一座孤岛上,四周都是海域,岛上荒无人烟。
她要么学会自己生存,要么饿死。
苏幕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医生说意识清醒了,但是说话还有些困难。尽管这样,苏黎还是很高兴,上天大概还是眷顾她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感激。
下午的时候苏幕的状态忽然变得非常好,氧气罩都能除下来,然后能比较顺畅地跟她说话。
他说好像看到她妈妈和明明了,他们冲他笑,似乎生活得很好。
还说崔姨这些年辛苦了。
还说他肚子饿,想起苏黎小时候跟他吵吵着非要多吃一个桔子的样子,忽然想吃桔子……
还兴致很高的说起苏黎小时候的好多事。
崔姨默默地听着,却一个劲地流眼泪。苏黎以为崔姨是激动,她以为爸爸真的好了,她很开心地陪着爸爸一起想一起说,似乎把她的成长经历都说了一遍。她也更认识到,原来爸爸那么那么爱她,很细微很细微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黎黎,别耍孩子脾气,跟小丰好好过,知道吗?”
苏黎只能点头,她想,等爸爸好一些,她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一定要跪在他面前跟他忏悔,只是,她没想到,再也没有了以后。
苏幕说完这话,就闭上了眼睛。
苏黎以为他是说累了,崔姨却抑制不住地伏在他身上哭了。那么大的哭声,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苏黎开始意识到,或许,或许,爸爸不只是睡了……
医生宣布了苏幕的死亡。
苏黎就站在那里,眼睛像河水不会枯竭的源头,眼泪静静地静静地蜿蜒而下,顺着腮无声跌落到地上。
崔姨哭着扶她出去,崔姨说了什么吗?还有小叔,他们的嘴巴好像都在动,这世界在说什么……
她被人抱在怀里,这肩头有些苍老,有些垂坠,她忽然想起十岁的那年,也是这个肩膀,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黎黎,你难过就哭出来,啊。”
“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话,说了好多……”苏黎却还是讷讷的,她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哭。刚刚爸爸还在跟她说话呢,说了好多好多,说得那么开心。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怎么一下子就要告诉她,她爸爸已经死了……
天堂到地狱的距离,原来这么短。
小叔心疼的拍着她的肩膀,“黎黎,那是回光返照。坚强点,你爸爸看到你这样子会不安心的。”
“不安心就回来,不放心我就回来啊,为什么非要留下我一个人!”她泪流满面,开始歇斯底里,她不要相信,爸爸真的死了,她不要相信,她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她也终于能哭出声来,全身的力量好像都放空了,她真希望这哭声爸爸能听到,他那么爱她,听到的话就一定会回来的。
苏幕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小叔和崔姨都劝她,把丰子希叫来吧,好歹也是准女婿。苏黎只是默默地摇摇头,很坚定地说不用了。
葬礼来的人并不多,从十几年前爸爸的公司破产之后,亲戚间就很少有走动,更何况那些没有血缘关系所谓的好朋友好兄弟。
来了的人也只是鞠鞠躬默默说句“节哀”,这之中,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苏黎早就麻木了,这痛本来就是她自己的,别人能给的,最多也只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