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4、第四章 苏黎到

　　苏黎到达小城故事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冬日的天总是格外的短，路上的微雪已结成了薄薄的冰，增加了交通运输的难度，害她差点迟到。店里的服务员戴着大大的圣诞帽，殷勤的为她开门，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略弯腰对她说：“欢迎光临，圣诞节快乐！”等她报了包间的名字，忙引着她穿过走廊，向目的地走去。
　　苏黎想，这个何总还真是会挑日子，圣诞节把大家叫出来，暗地里不知道挨了多少骂了，不说别的，苏黎就因为回家的计划被打乱对他有点小小的抱怨，但是抱怨归抱怨，苏黎还是乖乖的来了。她自然不想让徐教授失望，另一方面，也跃跃欲试着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其实，这个何总，苏黎之前是见过的，去年的时候，何总来学校做演讲，能容纳几千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甚至门口都被站着的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走上台去的时候，苏黎不禁失望，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笑起来倒是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但是演讲开始之后，苏黎对他彻底刮目相看，将近两个小时，他始终激情四射斗志昂扬，幽默诙谐一点不失年轻人的风范，难怪会有这么多的追捧者。
　　苏黎掀开竹帘进去的时候有些傻眼，她没有看到她回想了一路的那位何总，反而看到了田一，还有，主座上的面容年轻俊逸，额前的刘海隐着浓墨的眉，眼睛大而深沉，有星辰璀璨的光，白色的衬衣，领口袖口有黑色的丝线滚边，他左手夹着烟，修长的手指靠在烟缸旁边，似乎在说着什么，喉结在袅袅升腾的烟雾中若隐若现。更重要的是，这张脸，似曾相识。
　　徐教授给她介绍，说这是希同方的丰总，他站起身来，隔着巨大的圆形餐桌，伸出右手同她握手，温润有力，他轻轻说：“你好，我是丰子希。”严寒的冬天，他却带来春暖花开的气息。　　他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苏黎终于记起，紫金城昏黄壁灯照耀的那个走廊里，微微笑着给她指路的，原来是他。只是他似乎不记得了，也是，那么微小的事情，他怎会记得。苏黎莞尔，轻笑，“丰总你好，我叫苏黎。”
　　一圈介绍下来，苏黎才大体明了，原来丰子希才是希同方的董事长，只是他不常露面，很多人才误以为何总是最高负责人。在丰子希右手边的是叶安，安也律师事务所的所长，跟丰子希是大学同学，而田一，竟然是希同方的设计部主任，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内，苏黎都要跟她保持密切的联系，还有企划部的连部长，剩下的就是徐教授和她了。
　　丰子希是个健谈的人，至少现在是这样的。苏黎一直以为，像这种老总级的人物，应该都是惜字如金的，不到关键时候不发言，发言也是一两句的总结完事。
　　丰子希完全改变了她的认知，他能从合作的项目谈到他的大学时光，继而爆出叶安一桩桩的糗事，引来叶安一阵阵的鬼叫和大家连连的笑声，他也能从公司的各项管理谈到他在巴黎伦敦荷兰的见闻，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他的语言让人觉得亲切，好像没有上级下级的分界，没有熟人生人的差别，只是一群老朋友，偶然间凑到了一起，说说事儿，逗逗乐。
　　苏黎在这样的场合一般很少说话，众口难调，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题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才不会冷场，所以很是羡慕这种在公共场合可以运筹帷幄的人，好像走到哪里都是中心，都是发光点，都有舍我其谁的霸气和信念。
　　很久之前，她认识的那个男生，也是走到哪里都能发光的金子。
　　课堂上，他的即兴演讲才华横溢鼓舞人心，组织活动的时候，他的安排恰当得体一呼百应；他的成绩总是遥遥领先，又是运动场上的佼佼者，连元旦晚会也能办得别出心裁勇夺头筹。
　　他们是如此相像，让苏黎的回忆不禁与现实重叠。然而他们又那么不像，眼前这个人锋芒毕露，气质非凡，深沉的眸子压迫人心，似乎能让所有人俯首称臣，记忆中的那个人，目光和谐清淡，走在人群里，和所有的孩子一样，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安静的走路或者偶尔也会和朋友打打闹闹，他只在他需要的想要的地方才会盛开他的光华，接受瞩目，在惊讶和诧异中收起，转身离开，融入人群，遍寻不见。
　　周围忽然爆开一圈笑声，苏黎有些不明就里，也跟着轻轻一笑，思绪却完全乱了。她起身说去洗手间，然后匆匆离开。一想起他，还是不会收拾自己的情绪，就像这些年过去了，还是忘不掉一样。
　　“苏黎？”田一过来拍她的肩膀，“我一直叫你呢，怎么不理我？”
　　苏黎一呆，“不好意思，我刚有点走神，真没听到。”
　　“哦，我说呢。怎么了，子希讲的事情不好笑吗，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当然不是啦，你怎么出来了？”苏黎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她不是觉得丰子希讲的事情不好笑，她是压根就没听他讲的是什么，但是他毕竟是希同方的老总，出于礼貌也不能据实回答啊，况且田一对他的称呼亲切，想必关系不一般，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苏黎还是有的。
　　“哦，其实昨天的事啊，你别放在心上，我是跟黎诉闹着玩呢，不过我看那小子好像生气了。”田一皱了皱眉，好像很难解释个中因由，“唉，总之我是他表姐啦。”
　　苏黎忽然想起早上黎诉在她家说的那通大理论，那通来自他这个表姐精心分析的大理论，其实，不无道理。
　　“我知道，没关系的。”苏黎礼貌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和田一亲近不起来，好像有什么隔着，跨不过去。
　　俩人闲聊着一起走回包间，苏黎抬头，恰巧迎上丰子希的目光。他在的位置有些逆光，白炽灯的光芒掩映着他的侧脸，他笑，淡淡的，冲着她。苏黎的心像被海浪拍打的沙滩，一波波不休不止，却只能面不改色回他一笑。

　　苏黎回到公寓的时候并不晚，还不到十点钟，对于她这样的的夜猫子来说，夜，才刚刚开始。虽然这所公寓离学校很远，坐公交车都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是苏黎总是固执着想回到这里，上学的时候如此，工作了也是照旧。她是个很恋旧的人，小包装盒或者随手涂鸦的便签纸她都总是留了再留，更何况这座房子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呢。
　　深深地陷入沙发，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心里被重重地闷着。苏黎站起身，决定去ＮＯ转一圈，圣诞节，那里一定很热闹。现在的她，需要外界的喧闹来冲散她莫名其妙的烦躁。
　　没有月，稀稀疏疏的几颗星，墨色的夜空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视线从天空收回，苏黎被眼前的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本来就没方向感，走路还不看路，没救了。”来人说着摇摇头，星光璀璨的眼眸里有淡淡的笑。
　　苏黎张大了嘴巴，她真的太惊讶，“你记得我？”
　　丰子希不答反问：“我以为你该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吧，丰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黎憋着笑，乖乖的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她倒要看他怎么答。
　　丰子希右手伸出来，掌心向上，一款银白色的手机安然的躺在他掌心，黑色的挂链从他指缝间垂下来，醒目的NOKIA标志熟悉的芭比娃娃壁纸，让苏黎有几秒的愣神，然后大窘，她恨不得抱头鼠窜。
　　“怎么在你那里？”苏黎不好意思地开口，悄悄抬起手希望能无声无息地把手机收回，但是很不如人意，丰子希早在上一秒就把手缩回去了。
　　“你连手机丢了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出来找的呢。到底在想什么了，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手机丢在桌子上都忘了拿走，我的话就那么无趣？”他微眯了双眼，有冷凝的光透出，好似有刺穿苍穹的魄力。
　　苏黎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眉头紧皱，眼光飘离。丰子希注视着她的表现，她又在不知所措？每次她沉默或者冥思苦想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好了，不难为你，回电话吧，你有很多未接来电。”
　　苏黎接过手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凝已消失不见，压迫感消失，眼眸澄净深远。
　　“你从今天一见到我就这样盯着我看，有什么问题吗？”丰子希继续逗她，虽不忍看她窘迫的样子，但看不到的时候，又有些想念。
　　“你问何总我怎么不这么冲着他看？真是的，你长得好看呗。”苏黎给他翻白眼，末了还补充一句，“别说没人告诉过你，我可不信。”
　　丰子希大笑，眼神干净而明亮，不耀眼，不咄咄逼人，像个孩童，很可爱。
　　苏黎被自己的形容词吓了一跳，她完全不知道，怎么会想到把可爱用在丰子希身上。苏黎的回答让丰子希很受用，他当然知道自己很出色，但是听到苏黎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会很开心，从心底漾开的那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