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3、第三章

　　苏黎的美梦被嗡嗡震动的手机搅得支离破碎，迷糊中看到黎诉的名字在显示屏上晃动，不耐地按下了挂断，她讨厌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当然有人是除外的，只是这个人不是黎诉。但是她低估了对方的耐力，不到两秒钟，手机又固执的叫嚣起来。
　　“怎么了？”无奈，苏黎接起来，声音也迷糊，还有点哑。
　　“苏黎，我要见你，现在！”话筒里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有什么问题吗？我下午就去学校，你现在——”苏黎是想说你现在再让我睡会吧，昨天被路敏敏拉着逛街差点逛到死，真的累瘫了。但是后面的话根本没有机会出口，那边强硬的声音持续：我现在就要见你！
　　“马上就期末考，你专心点上课。”苏黎劝道，学生嘛，有时候还是得哄着。
　　“我在门外，你开门就好了。”黎诉的话像一盆冷水直直的扑下来，所有的睡意都吓跑了，大清早的，搞什么鬼。
　　苏黎慌忙套了件衣服，随手扎了扎头发，拍了拍脸蛋跑去开门。清晨的风很冷，阳光从楼道的玻璃洒进来，投下斑驳的影子，明媚温暖得不像冬天。望出去，明晃晃的刺眼，苍灰色的枝桠和地面上覆着薄薄的一层，不知何时竟然下过雪。
　　黎诉站在门口，脸颊鼻子都红红的，苏黎一开门，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回头去，但是苏黎还是发现了他眼里红红的血丝。
　　“进来啊，愣在那里不嫌冷？”
　　黎诉听话地走进客厅，暖暖的空气让他不自禁吸了一下鼻子，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一点没有刚才在电话里那种唯我独尊的气势。
　　苏黎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不经意触到他的指尖，冰凉没有温度，苏黎吓了一跳，他今天太反常，一点没有往日活泼的样子，“你在外面站了多久？发生什么事了吗？”苏黎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个多小时。”他始终没有抬头，握着杯子坐在沙发的角落里。
　　“你傻啊，外面那么冷怎么不叫门。”
　　黎诉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看到她脸上有些着急和关心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你不接电话啊。”
　　苏黎哑口无言，好吧，他就成心来给她找麻烦的，“说吧，什么事？”
　　“田一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表姐。”黎诉黑白分明的眸子盯住苏黎的眼，很认真。他眼里的血丝纠成一团，下眼睑有淡淡的青色，鼻头微红，薄唇抿成一线，下巴与颈部交界处，线条分明。
　　苏黎心里一颤，转了视线随即淡然一笑，“神经，大清早跑来跟我说这个啊，我昨天看你那被强迫的表情就猜到她可能不是。”苏黎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她不是傻瓜，她明白他这么介意这件事的原因，所以才更谨慎，也只能故作轻松地不让他看出她的谨慎。
　　“你猜到了？所以你才什么都没问吗？”他还是一脸认真的表情，锲而不舍。
　　苏黎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昨天看到田一先是跟他讲悄悄话，然后看到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拉走，确实怀疑过他们关系的真实性，但是事过之后也就真过去了，她累到不行，哪还有心思研究真假。
　　“怎么，魅力大到连你表姐都吸引住了？对了，记得敏敏吗，昨天跟我一起的那个，她是咱校的研究生，据说你的大名已经远播研究生学院了。”苏黎转移目标，对于老师和学生来说，就算关系不错，也该避开敏感话题，尤其还是在黎诉这样的状态下。
　　“田一说昨天那样做只是想看你的表现，我经常在她面前提起你。”黎诉并不领情，掠过敏敏，延续主题，“她说你表现得那么大方，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你特能装，心里的事情不外露，要么就是……我对你而言，根本无所谓。”
　　苏黎的心咯噔一下像是漏跳了一拍，这样犀利的话让她怎么接？沉默吧，这时候只能沉默。
　　“我想了大半夜，还是没想明白，我知道你绝对不是表里不一的那种人，但是你心里确实装着很多事，或许，我是不是真的就只是和你别的学生一样，没有一点特别。”黎诉的声音有些颓废，传达着他无力的挫败感。
　　苏黎真想干脆晕过去，或者谁能帮帮忙敲个门或者来个电话什么的，这时候不是该转移一下情况吗？要不然该怎么发展啊，只是可惜都没有。她不能说黎诉不特别，相较于其他的学生，黎诉和她在师生之外还多了一层朋友的关系，可是她更不能说黎诉特别吧，这样的状况下说出来不异于误导。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措辞才比较合适，黎诉却开口了，他说：“苏黎，我们是朋友，对不对。”表情不似初来时那样悲伤严肃，眼眸里恢复了平日常见的柔和，就像阳光照入心底的那种感觉。
　　苏黎如释重负，“当然是，这就是你的特别之处啊。”
　　面前的男孩笑了，他在白开水氤氲的热气后面笑得开怀，像是获得了久违的奖杯，满足而且青春洋溢。
　　苏黎一直以为，黎诉单纯而无害。从她站在讲台上，他说“咱俩的名字，好像蛮有缘分”的时候开始，她就觉得，这是个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孩子。他的明朗，他的直爽，他带着笑的跳跃的声音，能够照亮心里面那个荒芜而黑暗的角落，让人有理由相信，美好很纯粹。

　　苏黎下午只有一堂课，临近期末考，上座率几乎百分之百。苏黎带着学生们把三四章的重点理了一遍，然后把时间放给他们，看着他们认真的复习，苏黎忽然有些羡慕，还有些怀念。那些亮着台灯到半夜，在图书室一泡一整天的日子，当时看来，辛苦而烦躁，时过境迁，再念起来，竟然有很多的不舍和眷恋。如若不是要挑起现实的责任，她现在也应该和敏敏一样，像他们这般，把考试当做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单纯的快乐，单纯的忧愁，就像蓝天白云，就像七色的彩虹，明亮耀眼，没有越界的颜色，没有混沌不堪。
　　看了看时间，收了收心绪，苏黎想，该回家看看了，好几个月了呢，人一忙碌起来，时间就飞快的逃跑。苏黎抱起书走出教室，却被后面追上的黎诉拦了下来。
　　“苏黎，苏黎，等一下。”他跑过来，恢复了阳光明媚的模样，“晚上没安排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黎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直想笑，没记错的话，黎诉是坐在最后排的吧，他是怎样跨过一排排座位，拨开拥挤的人群，才能在她刚迈出教室门的时候把她堵住。
　　“你笑什么？”
　　“笑你怎样像猴子一样翻山越岭。”
　　黎诉一怔，马上明白过来，苏黎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正色道：“我晚上有事情。”
　　黎诉眯了眯眼睛，极具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苏黎，不开口也不退让。
　　“我得回家一趟，陪陪我爸爸。”苏黎很少对黎诉说谎，虽然认识不过几个月，虽然他对她了解的不多，但是苏黎却不愿对他搪塞，不愿隐瞒。在她看来，黎诉就如同纯粹暖人的阳光，容不得尘埃和污秽。
　　手机突然响，苏黎一看是徐教授，连忙接起来，顾不得黎诉一脸迷茫。
　　“我得去院办一趟，你先回去吧。嗯，对了，圣诞快乐。”
　　黎诉目送苏黎走远，没再追。爸爸，从没听苏黎提起过呢，她是本市人吗？怎么他从来都不知道。黎诉突然发现，其实他对苏黎竟是一无所知。

　　徐教授是建筑学院的辅导员，苏黎还是学生的时候，徐教授就给她上过课。可能因为苏黎认真踏实，成绩一直不错，所以徐教授一直很照顾她，把她当做自己的得意门生。当初她曾力劝苏黎念研，因着苏黎的放弃惋惜了好一阵子，就连现在苏黎能顺利的留校任教，也跟徐教授的推荐有莫大的关系。苏黎深深的感受到徐教授的关照，也愿意默默的去依赖她，在这所学校里，敏敏是知己，徐教授在严师之外，更多的就像是慈母。
　　“来，苏黎，最近课上得如何，更得心应手了吧？”徐教授招呼她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嗯，不会再紧张了，也觉得自己表现得自然多了。”
　　“呵呵，挺好挺好。”徐教授慈爱的笑了笑，言归正传，“苏黎，你知道咱们学校和希同方建筑公司的合作项目吧。”
　　“知道啊，这事不是大半年以前就开始筹划了吗？”希同方是本市有名的建筑公司，与她们学校有长期的人才交流合作计划，她们院系每年有近三分之一的优秀毕业生是与希同方签约的。年初的时候，希同方提议要在学校投资一所室内健身馆，一来可以给毕业生提供便捷的实习场所，还能完善校内的设施，另一方面又可以扩大希同方的影响力，合作共赢，何乐而不为呢？只是不知为何，这事搁浅了好一阵子，现在终于被提上议程了吗？
　　“对啊，何总说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讨论一下这个工程的计划和安排，年后或许能动工。”徐教授顿了顿，像是思索再三，“苏黎，我把你找来，是希望你能参加前期的工程策划和图纸设计。”
　　“我？”苏黎完全被震惊了，建筑学院随便哪个老师不比她强？她充其量就是个本科生，实际的工程策划只在毕业的时候做过几次，画过几张图纸也无异于纸上谈兵，让她接手这样重要的项目，太突然，也太高抬她了。
　　徐教授淡然的看着苏黎的反映，好像一切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太了解苏黎，这个女孩子，总是不自信，不知道自己的能量有多大。“苏黎，没做过不代表你做不来，我想你该给自己一个实践的机会，而且这次工程对所有人员都有相应的津贴和补助，辛苦一点是难免的，但是对你自身，还有……这个现实的状况会是个不小的帮助。”
　　苏黎放弃考研究生的时候，跟徐教授提过家里的情况，妈妈早逝，爸爸卧病在床。多简单的两句话啊，却是苏黎不得不背负的命运，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两句话总结了一个拿给别人听的结论，却总结不出这二十几年的起起伏伏和跌跌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