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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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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仪前夕,东都下了很大一场秋雨。
沈云木坐在梳妆台前正准备拆散头发,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巫铭的靴子已经湿了。
他没有长久停留的意思,而是开门见山道:“沈姑娘,我决定了,这个婚我万万不能结,我知道你很好很好,但是我给不了你未来,我安排的人明日会来砸场子,到时他会揭露我‘败坏’的真面目,你趁机提出断婚,这样才不会损你名节。”
“但这会毁了你的仕途。”沈云木抬起头,直视巫铭的眼睛:“这场联姻,错不在你。”
“不……”巫铭攥了攥袖子,欲言又止。
“巫铭,时间虽紧迫,但也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倘若宫里出些大事,我们就可借此喘息,此法两全,不伤你我任何一人。”
巫铭听后,心道夸张。
沈云木不徐不疾,给人倒了一杯热茶:“你别不信,你今晚不是去见他了吗?”
巫铭掩下尴尬,点了点头。
沈云木借着烛火,瞧见还有些许皮料还粘在巫铭额角,心下了然:“其实你们都放不下彼此,却又偏偏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对方,全然不问对方的意愿……”
沈云木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院中有动静,随后是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交谈被迫中断,巫铭眼看到了宵禁的时间,便只得离开了。
第二天是成亲的日子。
巫铭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骏来到东都沈府,沈十四小姐在锣鼓声中缓缓上了花轿。
街道两旁站满了讨彩头的百姓。
沈云木的轿子与巫铭的马并排而行,巫铭始终僵着嘴角,保持着一个呆滞的笑,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喜银与喜糖上,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队伍行进得很慢,平日里沈府到巫铭那短短的三四条街的距离,今日却显得格外远。
途经原先的国师府,巫铭更是半天没移开视线。
沈云木声音不大,只有她与巫铭听得清:“昨晚我话说完,我觉得,今日我们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亲也成不了。”
巫铭摇摇头:“有太多人都希望我们能成亲,无论是圣旨,或者你的族人,我的师父。”
沈云木没有直接回答巫铭,而是问道:“你相信玄阁主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你吗?”
巫铭不假思索:“信。”
“那你相信他会因为太爱你,在临门一脚的时刻,突然后悔,然后一把推翻自己衡量后的理性选择吗?”
“或许……他不会的。”巫铭当局者迷,已然理不清了。
沈云木听出巫铭话里隐约的期待,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不可抗力是什么,但是玄阁主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痴情人,我不信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成为别人的丈夫。”
“……”
许久后,队伍到了巫府。
巫铭深深地朝远处忘了一眼,咽下酸涩低头自语:“等不到了……玄萧抛弃我,是他理亏,他认命,我不认!”
司仪喊:“请新妇下轿——”
巫铭翻身下马,走到轿子跟前,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荒唐地期待起打开轿门,里面出来的能是玄萧。
但这不可能。
打开轿门,沈云木在众人目光中下了轿辇,道路两旁的家丁传席铺地。
巫铭低声道:“一会我安排的人会到婚宴上大闹,届时你顺势提出断婚。”
沈云木扇子挡在脸前,严肃回答:“我说过,我们有同样的目的,代价也该有我自己承担的一部分,你别冲动。”
“抱歉沈姑娘,我已经安排好人了,这次我不会再把命运再交给旁人,他不在乎名声,我难道就在乎么?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你……”
红毯红绸红灯笼,红烛红霞红满目。
“新妇入门,鸾凤福到……”
跨进宅院,巫铭不受控制地悲从心起,心口好似被划了无数刀,他突然想,假如自己顺从地接受这一切,那么今夜过后,他怕就不再是自己了。
曾经,他无数次地想象,自己与玄萧得到那么一个能被世俗所接纳的未来,甚至不求众人的祝福,也甘愿为他人谩骂。
他想过无数种两人分开的可能,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年岁的绝对差距,可最后分开他们,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的,却是最肤浅的因素,也最他们最无力改变的。
因为他们都是男人。
他们是不会得到旁人祝福的。
自己最大的错甚至不在于爱上了家族的仇人,而在于这个人是个男人。
沈巫二人手持同心结,跨过马鞍,扇子为他们一扇扇打开,穿过红桥,踏过洒落在地的谷豆,又一道走入堂中。
永结同心,花开并蒂,在场宾客眼里,这对新人郎才女貌,天赐良缘,一个是东都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新贵,一个是名门大族,金尊玉贵的小姐。
他们拥有这般盛大的婚礼,是多少人羡艳不来的。
可越是如此,巫铭越是痛苦,这婚宴大半都由逆命阁准备,喜服更是玄萧亲手送上的,可那个日夜为他绣衣裳的,却不是今日的新郎。
巫铭与沈云木的目光隔着薄薄的一层团扇相接,沈云木瞧得出巫铭眸中的失意,巫铭也瞧出对方眼里的悲哀。
沈云木不过十来岁,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孩子。
她的母亲无辜,被年轻荒唐的皇帝毁了人生,而她的身份也不被皇家所承认,好不容易在流言蜚语中长大,看似苦尽甘来,却又陷入一轮新的交易。
沈云木知道,在上位者的眼里,她有没有喜欢的人不重要,她愿不愿意嫁也不重要,只要她嫁人,能给那些人带来价值,她嫁给谁都一样。
皇帝利用二人成婚的名分栓住巫铭这个臣子,沈家认下沈云木可以获得权力,同时也得到逆命阁的支持,道垣急着用一门亲事彻底斩断巫铭与玄萧之间的情丝。
就连玄萧同样也在利用这婚事,让东都各方资源向巫铭身上集中。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和目的,但是没有一个人过问处于婚姻中心的两个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作何心思。
仪式进行着,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手心不约而同地出了汗。
最紧张的人是巫铭,只因为他安排的人并没有出现打断仪式。
两人转身,准备拜堂。
就听司仪喊道:“一拜天……”
“嗡——”
“嗡、嗡……”
突兀且浑厚的钟声骤然响起,在场宾客皆惊,顿时面面相觑。
这钟声先是从皇城钟楼传出,随后东都所有寺庙的钟随之而鸣,钟声此起彼伏,嗡嗡不绝。
“是丧龙钟,陛下驾崩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声,随后在场众人皆朝皇城的方向跪了下去。
“不可抗力,来了……”沈云木心中大喜,忙对巫铭说。
“嗯!”巫铭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巫铭和沈云木都长舒一口气,他们的婚礼仪式也尚未完成,皇帝驾崩,五品以上东都官员,一年内不得嫁娶宴乐。
若谁敢在现在叫他们将仪式走完,那便是对皇室不敬。
几秒后,巫铭从欢喜中回过神来:“不对……玄萧进宫了,皇帝也偏偏在这时候驾崩……”
“遭了!”巫铭心下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沈云木察觉到巫铭着急,低声对巫铭说:“想去就快去,趁乱。”
巫铭点头谢了一声,一瞬间便跑没了影,徒留一院子宾客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