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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弑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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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我都清楚,卖国的究竟是谁!”
说完这话,玄萧自己先笑了,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话的幼稚,猛然住了口。
他遭受这一切的根源无非就是功高盖主,玄铮不拿边州七城给他泼脏水,也会有其他法子除掉自己。
心思种下,最终结果都只有一个。
“这个天下都是朕的!朕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老臣,仗着自己的功绩,处处要挟朕。”玄铮将音调提高了许多,居高临下地瞪着玄萧。
若此刻周围有旁人,定然不难发现,皇帝看似君威浩浩,实际上气势已短了玄萧许多。
玄萧收敛了心思,道:“但凡陛下勤政爱民,行事有一点章法,臣又何必越俎代庖,让御史有话说?”
“那你和皇后里外勾结,害朕子嗣是铁打的事实,对此你又能想出什么说辞来!”
玄萧眼眸混浊起来,沉默几秒后道:“这一点,臣纵是有千般理由,也难辞其咎。”
玄萧半生戎马半生囚,见过更朝换代国之衰微,见黎明苦而无奈何,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可成于狠,败也因狠。
“刃万人,暴虐天下,是臣之过。”
“可陛下是臣子之君,天下人之父,耳目自当清明,不知从何时开始,偌大北玄,再无一人敢面刺直言,有些事臣不做,将来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玄铮背过身去,不多时又转了回来,他知玄萧所言真挚,但就算他什么道理都懂,也分得清什么是谗言什么是忠言,那也不可能低下他尊贵的头颅,他是皇帝。
玄萧忽然转了话锋:“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今日,丧龙钟怕是要响彻东都。”
“你要做什么?你敢弑君!”玄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陛下稍安,臣不会做什么。”
“那你说这话做甚?”
玄萧停顿几秒,回答:“臣直到前日都还以为,这些年来处处谋划,几次三番想置臣于死地的人都是陛下,可昨夜臣忽然捋通了。”
“什么意思?”
“我拦的路,不止一条,视我为仇雠者,不知几何,陛下只是其中之一,臣这些时日来,一直以反制陛下为目的,如今来看,您也只不过是暗处小人的棋子。”
玄萧指了指桌下堆了半人高的奏折:“这上头都是各路官员奏得海晏河清,歌舞升平。”
说完,又指向香炉旁堆砌待焚的一大堆案卷:“一月前,遥州地动,震波纵贯三州,震得地裂泉涌河泛山鸣,瞬时起山,顷刻成壑,死伤八十三万人!”
听到这话,玄铮的脑袋里,有声“嗡”地炸开,可他已经习惯了推卸与辩解,下意识道:“这是天灾,不是朕的错!你自己不说过,非要将天灾强加于人,便是居心叵测了吗?”
“陛下当真觉得自己没问题吗?”
“可你知道吗?你不察之下派去赈灾的岑大人,正沾着灾民们的鲜血,一两一斗米,与各地权贵,吃人呐……”
“北玄立朝这才多少年?这不是个例,在你从不在意的角落,已经有一个个疙瘩,他们抱成一团,撕扯着,吮吸着长出了触角,在把北玄往历朝历代的坟场上推。”
玄铮张口结舌,望着那些案卷,每一卷,好像都沁了血,堆积成鼎,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泪。
无数人的死亡,总是能给人迎面一击,但人们早已看麻木了的,才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
就听玄萧降低了语调:“阿铭有一夜,哭得泣不成声,他说,他在云州认识了一个人,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她家小姐被嫁卖高门,嫁入内宅不过三天,不知怎的,被安排了个‘教唆主子通奸’的罪名,当他赶到时,人已被活活打死。”
“一句话,一个普通人人的一生,就此定论。”
玄铮未做出什么反应,他甚至不明白玄萧为何要提一个毫不相干的草芥。
玄萧也不与他多解释,只道:“真正的反贼是要败坏你的名,以成他之正统,收服人心,而你我从沉溺内斗始,就一败涂地了……”
是了,那人是在顺着帝心,帮自己铲除厌恶的人,可他也安插了不少自己的朋党,就连皇帝听什么,说什么都早已被人牵着走了。
他真是和玄萧斗傻了……白白给旁人做嫁衣。
玄铮狰狞地笑着,不肯接受为人利用的事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玄萧继续道:“北玄是臣一意孤行造就的,今日腐蠹,臣也难辞其咎。先帝说臣仁善贤德者,可掌权,可臣现在忽然觉得,是因权在臣手里,所以臣才仁才善,因为觉得臣不善的,臣都可以让他们永远闭嘴。”
或许只有对权力毫无欲望之人才最适合当这天下的主人,可惜,他玄萧不是。
玄萧从心底里,推翻了过去近五十年的自己,也推翻了一千四百年来他始终奉行之圭臬。
“到那时,亡国的,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
玄萧话音刚落,就有太监慌忙闯入禀报。
“陛下……出事了,天牢里关着的人,被劫走了!”
“你!是你!”玄铮听见宴徽被人劫走,方才酝酿出的情绪瞬间散了。
“一群废物!看个阉人也能看丢了,还不快给朕把人抓回来……”
他转向玄萧,怒骂:“原来你打得是这个主意,故意拖延时间……”
“不是拖延,只不过是想看看陛下您的反应罢了。”
“臣要救的人已经救走了,接下来就差陛下您的命了。”玄萧徐徐道:“路边的狗都骂臣魔僧暴虐,殊不知公道理法不存,才是真正的流毒疖痈,陛下,您该让位置了。”
“哈哈哈哈?大言不惭,玄萧你当明白,无论朕是什么样的人,朕毕竟是皇帝,朕不会错,就算做错了,那又如何?无论朕再如何荒唐,只要你动手,弑君的骂名,你就背定了!”
玄萧稳坐着,声音依旧平和:“你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待在这个位置上……”
玄铮冷笑:“那又怎样!你当真不顾自己身后名,敢当着朕的天狼卫,弑君吗?”
“冠冕堂皇的话臣也说完了,说些实在的,臣谋划这一切的动机,也不是为天下苍生,只是单纯想给自己搏一条生路罢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朕一直扶持的那个人是谁吗?你若杀了朕……”
玄萧叹息一声:“不需要了,事到如今那人是谁都不重要了,兵来将挡,臣自有法应对。”
“臣感念太祖皇帝知遇之恩,本不愿脏了那金兰之契,可臣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良心。”
这话说完,玄萧一挥衣袖,朝着玄铮撒出一把粉末,玄铮被吓得连忙后退。
“来人!把玄萧给朕拿下!”玄铮惊慌失措地喝了声,天狼卫当即上前拿人,把玄萧拖出了大殿。
“哈哈哈哈……”玄萧的笑声渐远,独留玄铮瑟瑟发抖。(气的)
玄萧被人一路拖拽,关进牢狱,心中却已然在计划下一步。
他觉得,自己的弑君的念头看似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但他必须多想一步,如果这也是被人算计在内的,此举对谁最有利无害?
玄萧的一举一动必然被人盯着,他尚未找出真凶,不能就这么让背后之人如愿。
至于幕后之人的操纵痕迹是如何被玄萧发现的,那只能说,凡事只要发生过,便会有迹可循。
逆行云在皇宫已潜伏多年。
藏在皇帝背后的人知道逆行云真实的身份,却没有告诉皇帝,反而叫玄萧通过逆行云做了许多事,想来许多年前玄萧中的寒水之毒就与那人有关。
逆行云交给皇帝的,确为五石散无疑,只是那药离开皇帝之手后,被人调换了。
多年前玄萧在岐谈判,提前回朝,在西陵遭遇追杀,他知道杀手是皇帝安排的,毒也是皇帝下的,现如今再回想,还理清了当年未曾仔细想过的问题。
玄铮要的结果虽也是要玄萧的命,但是决不能在岐国叫他死,他若死了,玄萧的旧部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两国战事必起。
所以玄铮选择了五石散这样的药,不会当即发作,然后在回途动手,再以边州七城为火药,点燃北玄民众对臣的恨意,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但实际上寒水之毒在玄萧赴岐国谈判时,就已经发作了,那毒发极快,毒性极猛,玄萧差点当场死在那里。
那便是说明,真正控制一切的人,在通过玄铮的手杀玄萧,想要一石二鸟,顺带挑起两国战争。
那人还做了另一重准备,故意向与玄萧有仇的山千仞传递消息,若玄萧不死,要记恨也只会算在山千仞头上,就算有一天发现了不对,要查也只最多查到皇帝,但很可惜,坏事做多了,总会露出马脚。
逆行云有将毒药与解药的方子在逆命阁抄录留存的习惯,玄萧查到此处,发现逆命阁中的毒药方子不翼而飞。
而打开逆命阁本部玄铁大门的钥匙,只有凌霄令。
就算皇帝本事通天,那也越不过凌霄令,若逆行云是奸细,那他也没有必要去偷毒药的方子。
真正的操纵者知晓一切,却从不向任何人坦言,利用池彦害死太子不成,又设计让北玄君臣自相残杀,无论最后是谁杀了谁,输的都是天下,而那人站在幕后,干干净净,坐拥一切。
玄萧真正的目的,一直都在于找出逆命阁的内鬼,而非只是杀一个玄铮。
玄萧毫无意外地被关进了天牢,并被重兵把守。
方才发生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当中,此时天色尚早,巫铭府上还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接待东都官员,以及傍晚的拜堂仪式。
宫里的消息,尚未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