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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弑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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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萧被拖走后,玄铮浮躁褪去,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朕这么多年盼的……不就是玄萧低下高贵的头颅,真心实意的一句‘是臣的错’吗?”
他与玄萧斗了一辈子,如今彻底胜利,坐实了玄萧罪名,甚至比四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算计还来得轻松。
可成事之后,玄铮却并不高兴。
他无意抬头,瞧见房梁上有一页纸笺。
“来人,把那梁上的物什取下来。”鬼使神差,玄铮忽然好奇起了上面的内容来。
两个太监低头走进来,架着梯子将落了灰的纸笺取下。
瞧清楚那纸页,玄铮瞳孔颤了颤不顾灰尘,一把将其抢了过来,他一字一句看过,愣在了当场。
“陛下,可看完了?”
这一声仿若惊雷,劈进玄铮大脑。
他猛然清醒,不知自己何时突然躺在了床上,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纸笺。
本来晴空万里的东都,霎时间乌云密布,雷云涌起,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玄铮疑惑不已,自己不是站在桌案前?怎么好像是在做梦一般?可是手里的纸页却好像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这纸笺,好像是父皇在世时留给他的……
他心道不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床边的太监,那是两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周皇后和宴徽。
玄铮一惊,下意识就要叫出声,可嗓子却好像被堵上了似的,忽然失了声。
玄铮惊疑地望向周皇后,仿佛在问他怎么会在这。
周道秋没有答话,他只好将目光投向另一个人。
宴徽掏出马鞭放在桌上,借了灯火,点燃了三支香,随意地插在桌上的糕饼上,幽幽开口:“臣自小就侍奉陛下身侧,到今日,已有十五载,臣蒙陛下厚爱,位高至此,今日特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玄铮想跑,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力,只有半截右臂无能地挂在半空中挥舞。
周皇后皱了皱眉,避开了玄铮的手,两人不约而同退了几步。
“来人……救驾!”
“陛下,别喊了,不会有人来的。”周道秋抿唇朝他一笑,提着裙摆坐到了桌旁,欣赏着玄铮脸上的恐惧或是愤怒。
宴徽逼近玄铮,双拳或是因大仇将报而兴奋地微微颤抖,他终于等到了此刻,他本以为自己会期待,可他挥起右拳时,心头却忽然泛起说不清的悲伤。
宴徽一拳拳地落在皇帝身上,后者不绝的惨叫,对于宴徽来说却远胜良药,直至双拳都已疼得麻木他才悻悻收手。
时至今日,终于不再有任何顾忌,他将自己心底积压的一并倒了出来,戚戍未曾问出的话,他今日终于在今日说了出来:“玄铮,你无德无能,在你之下,好像万物皆卑,卑者之间为生存而厮杀,永无止境,你是不是从未将臣子当做人看?”
“你放肆……”玄铮觳觫,却依旧强撑:“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是朕的父皇打下的江山,你等乱臣贼子,这是在谋反!”
玄铮始终不知,北玄山河背后,不是皇帝,而是万千无名之辈。
见宴徽抬手又要打,他连滚带爬地朝周道秋扑去,他一心只想求生:“道秋……皇后,只要你放过朕,朕的一切都可以还给你,我可以只宠你一人……”
周皇后嫌恶地甩开袖子,扇在了他脸上:“陛下莫要搞错了,你从来都是受臣妾扶持,而非臣妾需要你。”
周道秋若无强大的母族,她害过那么多妃嫔与皇嗣,又怎么可能在皇帝的怨恨中安度至今?
她是罪无可恕,可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柄,便早已不执着于情爱。
她且善且恶,天下人谁都可以诅咒她,唯独皇帝,他不配。而这世上好像也没那么多报应,有时不得不承认,行恶者善终才是常态。
与此同时,玄萧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被周皇后推开后,玄铮也再无心细想玄萧为什么会出现,这是他最后的希望:“玄萧……国师大人,这北玄本就是你的……朕错了,若不是你,朕也坐不了这江山……只要你保我一命!”
玄萧闻言,竟是气笑了:“北玄立国之本,不是臣,陛下搞错了,求臣没用。这天下从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先帝所求,大道存人心,天下大同,再无纷争,可你作为他的儿子,嘴上说着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遇事跑得比谁都快,真是贻笑大方啊。”
“哈哈哈哈……”见求人无用,死到临头,玄铮也终于强硬一回,他愤然起身,指着他们就是一顿大骂。
宴徽静静地等到他骂累才开口:“陛下觉得,皇家威仪,高于所有人,一切的冤屈,性命,都该为其低头,在你眼里,礼法公道,仁义道德只是用于驯化奴役百姓的工具,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也因遭到反噬?”
“这么多年,你身边的贴身太监换了一个有一个,可真正忠心的有几个?你比旁人更清楚吧?”
“朕没错……”玄铮目眦欲裂:“朕做这一切,都是为北玄江山永固,不能叫戚戍玄萧之流篡了去!至于那些奴才,死了又如何?谁会在乎?”
宴徽道:“但你比谁都清楚,他们从没有反心,不是吗?”
玄铮还在拼死抵赖,可他的辩白在历史面前却显得苍白无力,他当自己是刘启,顶多只不过是杀个晁错,就算是错,当下看起来好像也无可厚非。
可实际上,玄铮甚至不及赵构,一生老谋深算,到头来却什么都没算明白。
“你有今日,怨不得别人。”
玄萧打断宴徽,道:“罢了,临了了,争也无用,陛下还是看看你手上这封家书吧。”
迎着玄铮警惕的眼神,玄萧再度开口:“这封家书,是先帝驾崩前留给太子玄铮的,这么多年过去,陛下都不曾想打开。”
“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叫朕事事都听你的罢了……你与朕同岁,老东西这辈子最恨的,不就是没能生出你这么个儿子么?”
玄萧摇头:“陛下只知,臣和先帝想另立储君,还觉得自己的父亲从不看好自己,可陛下您知道吗?这天底下严格对待孩子的父母,几乎没有不爱孩子的。”
“你……什么意思?”
“先帝驾崩前,把臣召进宫,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求臣尽心辅佐陛下,他说‘朕知道,铮儿内心敏感,可朕作为父亲,却常年在外打仗,未能尽到职责,朕欠他良多,如今大限将至,也别无他法。朕知道铮儿不适合当君主,可朕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辅佐,为他多多分担。”
“呵呵呵……”玄铮苦笑着流下泪来:“不可能……他根本不爱朕,和你站在一起,他永远只会拿我与你比较,为什么,你要与朕同龄!朕这辈子,都要笼罩在你一个臣子的阴影之下!”
“信或不信,看完再说。”
望着那字里行间,玄铮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怎么会……怎么可能……”
停顿了片刻,周皇后接话:“陛下,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情分上,臣妾会送您最后一程。”
话音刚落,玄铮就吐出一大口血来,血污脏了纸笺,也堵得他窒息。
玄萧与宴徽的身形渐渐淡了,最后,玄铮床边就只剩下周皇后一个人。
她站在床前,用冷淡又薄情的声音道:“玄萧此人,为政有功,私德有缺,有野心,却无反心,他不是什么圣人,德行也没有传闻里那么荒唐,玄萧只是玄萧,一个历经乱世,试图改变天下的人。”
玄铮喉中有血在滚动,他努力地张嘴,或是想求饶,或是在咒骂,可这都不重要了,没人想听他说什么。
周皇后仰头叹息了一声,不再瞧他的反应:“你既已为君,又何必一生都在与旁人争高下输赢呢?”
这话说完,周道秋的身形也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了。
不一会,乌云褪去,玄铮也闭上了双眼,他手里依旧攥着那纸笺,不曾放手。
没人知道这个帝王临死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或许是懊悔,或许是遗憾,我们都不得而知。
无论他曾经有多尊贵,死后都将化为尘土。
【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惟愿吾儿铮,愚鲁无灾,此生顺遂。】
玄泱本意,是叫玄铮当个甩手掌柜,只要不胡乱来就好,世间风霜,已有人抗下了。
只可惜,最看不起自己的人,始终是玄铮自己。
玄铮走得无声无息,侍卫们只看见玄铮自己爬上房梁,取下一张纸,又躺在床上不再动作,直到太子求见,侍卫们才猛地发现皇帝已经永远地去了。
他手上,还捏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旧纸。
丧龙钟嗡嗡不绝,宣告着宣帝一朝的落幕。
———
不知什么时候,玄辛梓出现在了天牢,站在玄萧面前。
玄萧的意识从梦术中缓缓抽离,静坐许久后,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试探。
“父皇不是你杀的,对吗?其实那粉末,只是寻常的白面。”玄辛梓语气肯定,却也听不出什么愤怒的情绪。
玄萧凝视着墙壁:“是臣杀的,殿内所有人都瞧见了,陛下吸入粉末后,不久便驾崩了。”
玄辛梓无声地笑道:“父皇亡于睡梦,所有人都忽略了那告密的女子。”
太子说的人,是奕逸。
“师父可还记得梦术?”
玄萧转过身子正对玄辛梓,避重就轻:“这只是您的猜测,殿……陛下,您没有证据证明告密者不是臣安排的。”
玄辛梓的意思是,将一切推在奕逸身上,但玄萧显然不领情。
“我已派人去捉刺客了,待捉来一审便知。”玄辛梓望着玄萧的眼睛,似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陛下捉哪门子刺客?臣已经在天牢等候多时了,臣既已决定弑君,就没想着逃出宫去。”
“师父,你何苦逼我?我不想杀人,更不愿杀你……”
“是吗?”玄萧转动轮椅,贴近栏杆:“可群臣答应吗?天下人答应吗?陛下若不杀我,从今往后,天威不存,您敢赌吗?”
玄辛梓沉默了。
玄萧从对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