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只狐狸》苍百术

4、圆缺 容府少爷自

　　七年后。
　　离山脚下，凉西。

　　月色正佳，清光洒落让街面如同巨大的银镜，照出一道道行人的影子。
　　虽然已经宵禁，但城内仍有不少身影。
　　曲老六赶在宵禁之前进城，路遇熟人，停下闲聊几句。
　　“你这草药，又是送往容府吧。”
　　“是啊，谁让容府需要的这草药在深山老林里，还就我知道在哪一处。”曲老六言语间十分自得，动作夸张地拍拍身后的草药篓子，“嘿，咱就是价格说得再高，他容府也只能吞着委屈买。”
　　熟人呵呵笑着打哈过去，心想容府少爷人是个好的，遇见曲老六，也是倒霉了。
　　平素就喜欢乱哄抬价格，欺贫怕富，欺软怕硬。遇到容府这个情况，更是狮子大开口，天天可着劲把价格要出了天价。
　　曲老六小人得志地走开，心里琢磨着今天的这批草药要再加点价，毕竟前几次卖草药的钱，一时手气不佳，全输了个精光。
　　熟人对他那样的品性嗤之以鼻，也不想明着表示出来，只管往前走，走上几步却停下脚步，“奇怪，怎么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呢。”
　　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影子铺在地上，边缘虽然模糊，但是完整流畅。
　　那曲老六的影子，总觉得参差不齐，好像被什么瞎啃好几口一般。
　　他揉了揉眼，想着自己大概是眼花，便赶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
　　容府前。
　　曲老六嬉皮笑脸地捂着自己的药篓子，道，“今儿这批药材，可废了我老大牛鼻子的劲。”他边说边用食指与大拇指互搓明示，“得再加点价。”
　　容府的丫鬟着急了，“你怎么这个样子，一批药材，本来要价就很高了，还不断地加价，一次比一次高。”
　　“嗐，小美人你别急，你想想，这不是物以稀为贵么。”
　　“呸，这药材也就是凉西这块就你知道，其他地儿还没有吗。”
　　曲老六不以为然，“你倒是试试，你家少爷能等得了其他地儿的草药么，更别说还得是新鲜草药，最近的来回都得跑上一天一夜。”他索性坐在容府前了，“买命呢，我这贵么？”
　　丫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毕竟说的是事实，吊命的药贵也是应该的，但是像这样出尔反尔地反复加价，实在无耻了些。
　　正在丫鬟快被气哭了的时候，大府门缝吱呀一声，是老管家出来了，甩了钱给曲老六，“给你吧，药留下。”
　　曲老六眉开眼笑地接过，答了声好。留下药转身欲走，却听到老管家惊疑不定地叫住他。
　　他转身，近乎威胁道，“诶，别是舍不得了，那我就把药拿走了，这容少爷的命就……”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和在场的人都看到:他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残缺不全的一小片，在他转身说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嗷呜一口，蚕食而尽。
　　曲老六当场被吓晕在原地。
　　丫鬟花容失色，“老……老管家，那是什么东西？”
　　老管家年龄已高，也是吓得不轻，但毕竟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没有到吓晕的程度，他抖索着手，道，“快报官吧。”
　　“那他没事吧。”丫鬟叫来家丁，壮着胆试下曲老六的鼻息，发现还有气，不由松了口气。
　　一方面是曲老六为人再怎么糟糕，也是一条人命，还有一个方面是曲老六要是出了事，少爷的保命药材可怎么办。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娇小的小毛团叼着小块的影子，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圆溜溜的兽眼委屈巴巴，明明这食物难吃得要吐了，她肚子这么饿，吃得很凑合的。
　　没想到这也能出事。
　　她抖着尾巴颤巍巍地传出念识，“小狐狸，完了，我吃死人了。”
　　西天刚听完经觉得自己灵魂无限升华了千百度的小狐狸:！！！

　　……
　　官府很快来人，但这显然是跟怪力乱神有关的事，只能上报京师，最后把案子提到了离山上。
　　曲老六已经安顿好了，因为受惊过度，据大夫判断，十天半个月是醒不过来了。药先给他喂着，等上一个月看看。曲老六的家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不看这事起因结果，不听官府解释，逮着曲老六是在容府门前出的事，整日里搁在容府门前闹。
　　可百姓也不是傻的，眼底亮得很，这事谁是谁非看得清楚呢，在那么诡异的情况下，容府还给你这个落井下石抬价的曲老六报官收容，这不是以德报怨么。
　　也得亏是容府。
　　还好意思过来闹呢。
　　所以这事对容府没什么影响，就是出入稍微不方便了点。
　　但是他们仍然是焦头烂额。
　　曲老六为了能独揽利益，那草药在哪里，怎么进，都守口如瓶，连家人都不告诉，他这么一躺，少爷的草药没了着落。
　　先前曲老六说得没错，最近的地方，取草药再快都得一天一夜，哪怕取来也不是新鲜的，这草药离土了必须在六个时辰内取用，不然就跟野草无异。
　　最娇贵的是，这草药连移植都无法移植，曾经还让其他地方的采药人连土带过来，谁知一样失去效果。
　　昨晚还有曲老六送来的草药，今晚呢？
　　急得大家团团转，倒是容府少爷一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淡然心态，依在床头看书。
　　容府少爷觉得自己命一时半会没不了，倒是可能被这群人转晕在床，于是他挥退屋子里的人，自己静静地躺下来休息。
　　五脏六腑时冷时热，他皱着眉，却莫名地晕睡过去。

　　窗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只小兽。
　　一只是纯白的小狐狸，一只是圆嘟嘟的小毛球，嘴里叼着株新鲜的草药。
　　纯白的小狐狸就是浮离，她听到小姐妹的消息，差点连滚带爬地直滚下西天。
　　到了凉西，听完前因后果，她带着小毛球去衙门探了探风，知道曲老六没事，又理了下全部的事情，明白现在真正要处理的是容府这件事。

　　毕竟容府少爷的药是曲老六提供的，如果容府少爷因为曲老六一直昏迷不醒出了事，那就真的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了”。

　　毛团委委屈屈:“我看那个曲老六这么坏，估计也不怕这些事，肚子又实在太饿，凑合着吃，真的太难吃太难吃啦！”她想起那个味道，差点哭了，“过几天就长回来了，怎么能吓得都醒不过来了。”
　　“容府少爷那么好看，他可不能死啊。”小毛团抽抽噎噎，“他的影子那么甜美，我都舍不得吃，就舔舔。”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哭好看的容府少爷要死了，还是容府少爷的甜美影子要没了。

　　小狐狸当机立断带着毛团子把药采了回来。

　　毕竟曲老六采药的时候，小毛团贪玩，也跟在身后，草药在哪里，她再清楚不过来了。至于采药，对于她们来说，简单得如同囊中取物。
　　草药被放到床边小案上。
　　小毛团看着躺在床上的容府少爷，没忍住，舔了舔他身边的影子。

　　突然“啪”地一声响，原来是变成人形的小狐狸把已经画好草药位置和标注的纸张拍到草药旁边。偏偏小毛团此刻正做贼心虚，吓得一抖索，舔到了容府少爷的脸。
　　变回小狐狸的浮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小姐妹，率先跃出窗子。
　　小毛团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心想:“怎么这脸比影子还甜。”
　　我不会想吃人吧！
　　她惊恐地跳下床，看着快苏醒过来的容府少爷，逃似的窜出窗口。

　　……
　　脸边好像被什么舔了一口，带着暖意的，不冷，也不热，是他自病后就没体会过的温度。他张开眼，好像看到一团毛团，飞似的从窗口出去了。
　　容府少爷自嘲一笑:“果然命不久矣，都出现幻觉了。”
　　然后，他看到床边小案上新鲜的草药和草药位置示意图。

　　……
　　容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得到草药和位置图，老爷立马派人去探虚实，果然找到了一片少爷需要的草药地。
　　按国师所说，这药再服上半月便能脱离危险，后面就可以换药服用。
　　而这些草药，半月，足够了。
　　这边容府的事是解决了，曲老六昏迷不醒，但也无性命之忧。
　　两小只心想:这事可算是过去了。

　　……
　　竹林里。
　　少女长身而立，挡在小毛团前面，狐眼盯着面前的少年，显得眼尖更细:“为何挡我去路。”
　　那少年道，“离山接了一宗案子。”
　　一人一毛团齐齐心里哀嚎:这事竟然没有过去！
　　见是离山的人，小毛团也化作人形，与浮离并肩而立。
　　自称离山来的少年有些崩溃。
　　这年头，他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来拉低容貌后腿的。离山小师兄已经是惊为天人，没想到下山遇到了化形的小狐狸，简直能和离山小师兄平分秋色。
　　这就算了，身后的小毛团，人形的样子竟然也清灵可爱得很。
　　小毛团不知道他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估计想让他去看看容府少爷。
　　毕竟，容府少爷，也好看，还很甜。
　　她开口道:“我不知他如此不禁吓，没有恶意。至于后续，也已经处理完毕。如今世道，只要非人不沾恶果，纵是离山，也无权干涉。”
　　离山少年是一路从西凉追踪过来的，明白这话说得不假，见两个人气息纯净，不是为非作歹的，所以只警告道:“我自是了解过前因后果，今日这事便了了，若是后续你们敢沾恶果，离山便要干涉到底。”
　　浮离见他是个明事理的，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小毛团刚会化形支撑太久会伤根基，她哄着小毛团变回原型，问他道，“离山，可有顾安之？”
　　离山少年警惕道:“你问这做甚？”
　　“无事。”
　　少女敛眸，抱起小毛团，飞身踏竹远去了，留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的离山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