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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归 。他身负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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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的夜色像浸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沉重地耷拉在天地之间。
九皇子的生辰宴本来便是黄昏夜宴,说来话长,实际也没过多久。现下宫门外刚打过落更,宫女移步进来,取下灯罩,点上了烛火。
在这空隙里,禁军把守的宫墙前停下一顶软轿,候在宫门等人的公公总算等来了要等的人,赶紧上前帮忙掀开帘子,搭手把来人恭敬地请下来。
来人身穿青色长袍,风骨卓然。正是良妃口中的国师阙修棋。
前面的宫女挑着宫灯过来引路,阙修棋不疾不徐地走着,也没有向公公了解具体事项,仿佛早已知道前因后果。
……
明安殿里顾瓷看了小皇弟一眼又一眼,这才知道先生说得度日如年是个什么感觉。
暖玉似乎发挥了些用处,小皇弟的脸色没有那么差了,气还是虚得很。她看见远处宫灯移来,算算时间,应该是国师过来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国师。”良妃摆手示意免礼,“安之便拜托国师上心了。”
阙修棋却将目光投到旁边的鹦鹉身上,答非所问道,“是我交于六皇子的鹦鹉。”
他迎着一片疑惑的目光,继续道,“九皇子落水,也有部分原因在它,不过破而后立,焉知祸非福兮。”阙修棋边说边走到床边,看着气若游丝的九皇子,心中有数,回身行礼道,“还请娘娘与诸位皇子公主暂且回避,九皇子未醒不能入内。”
听国师这意思,是九皇子顾安之不但可能没事,还会为此因祸得福。众人也顾不得研究这鹦鹉究竟怎么让九皇子落的水,退出宫殿候着。
殿门未掩,不过移上了屏风。
屏风后的国师长身而立,恭敬地朝床上的人行礼。
结界悄无声息地罩落。
外面的人看着殿内还是平时的景象,内里却早已变了样子。宫殿内寒气袅绕上柱子,刚点上不久的烛火根本受不了这非人间的寒气,咻地灭了。整个宫殿暗沉无边,凝出无数的白霜。
如入幽冥。
阙修棋抛出一道玉符,白玉破开寒气,匿入虚空,直至轻微的锁声响动,这才掐诀道,“天地乾坤,借路幽冥。”
“你想去中虚界?”
传来的声音并不是经常打交道的飘渺灵语,而是一道清灵的女声。“不必借路,随我便是了。”
阙修棋循着声源看去,少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垂落的白衣被她一手挽起,散漫而慵懒。
殿内火光俱灭,她面前却落着一盏灯火,灯火丝毫不惧寒气,燃烧的金烛垂下朵朵落灯花。少女精致的面容落在昏黄的光线里,神情淡淡,分辨不出情绪。她一手挽着长衣,一手拿着剪子兀自剪烛,烛光晃动。
见阙修棋看来,这才搁下手中的物什,施施然离座,她挽着长衣的手放开,衣角瞬间四散开来,如山上的皑皑白雪坠落,分崩离析。
一个不惊,一个不疑。
少女移步到床前,眸光柔和地落向顾安之,“天道果然不负你,我等到了。”她对着顾安之说话的时候,音色很软,尾音含着,如同含着无数的缱绻。
随着话落,那散碎的念识齐齐颤动。发出紫色的辉光飘落在她的手心。
少女把这些微薄的意念拢在怀中,另一手指尖迅速画符:“赦!”
阙修棋神识动荡,眼前被虚无蒙蔽,再定神时,已经身处中虚界中。
……
中虚界在严格意义上不属于三界。更像是三界的隙罅,所以称作中虚。
进入中虚界并不是特别难的事,但要呆在里面,需要的条件就极为苛刻了,千年也就那位,机缘巧合下,散了一道魂在此处修炼。
所以他们这次来,也只能停留瞬间。
说是三界的隙罅,实际中虚界里空泛无边,这样就显得灵台极为引人瞩目,灵台上面有一道身影,并不意外他们的出现,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少女,从容笑道,“你来了。”
少女没有答话,离近了才能看到她泛红的眸尾,而那眼尖处的一点泪痣像极了欲坠的泪滴。她沉默地将手心抬起,散落的意念便自主地归融入虚影中。
人有三魂六魄,若只有魄,则为失魂症,多是痴傻的行尸走肉状态,除非有大能者能从魂中抽离一抹意念移入躯壳中,但不能长久。少则一两年,多者也仅仅九、十年。
三魂之中,则分天魂,地魂,和人魂。
大功德者三魂归一,上升天阙列位。常人则天魂化生因果暂做归隐,地魂入地断善恶是非,人魂守墓萌阴子孙,入轮回时再合而为一。
当然,三界之中,也不尽然如此。有情况特殊如顾安之本位,三魂分别如独立的部分,这才入了一魂在中虚界。
那融合的意念便是取自此魂,支撑顾安之躯壳九年,也算做灵魂的一部分,承载着作为九皇子的记忆。
此刻灵台上的身影正接收着自己在人间界的记忆,片刻后垂眸道,“原来如此。”
意念是他,灵魂是他,顾安之自然也是他。
顾安之盘坐在灵台,本该是神袛之尊,却毅然走入众生,他伸手道,“小浮离,带我回家吧。”
……
归途是从幽冥借路的。
顾安之中途还得来一瓶冥泉水交于阙修棋,嘱咐阙修棋待他在凡间醒来交于他服下。
这水的作用有二,一是顾安之清醒后,得用这水忘却前事,才能算过了死劫。
至于作用二,就鲜为人知了。
顾安之身份特殊,千年之前遭遇非人之刑,刑罚之痛归于这一道灵魂之内,要么在中虚界中得以解脱,要么化作凡身,忘却前事,才可消免。
他的这个情况要化凡身并非易事,那道意念送入人间,也是好不容易才得这么一个机缘。
罗浮离缀在顾安之身后,狭长的眼眸眯着,显得眼尖更加深邃尖锐,冷笑道,“那昆山凤凰崽子竟然用了我的投灵分灵造劫,生掰硬造,能耐得很。”
顾安之笑着顺毛,“大概它知道这是最快的方法吧。”
浮离哼哼唧唧,变作纯白的小狐狸扑腾到顾安之怀里,千年了,她知道,入凡间这位,就是不一样的。
“小不点儿。”顾安之淡笑,胸口传来的暖意,抚平了一些痛意。
“你回去以后,刚满九岁,那才是小不点儿。”浮离找好舒服的姿势趴着,又道,“你还得喝冥泉水,又要忘了我。”
委屈巴巴的尾巴摇着。
顾安之顿住步伐,前面便是幽冥关。他身负刑罚之痛,换作常人早不能忍,顾安之却不动声色地走完这一程,直至此刻才不自觉地搂紧怀里的小狐狸。
“神要兼爱天下,苍生为重,我知道,但是,顾安之,你这一去,是凡人身,和上天的那位是不一样的。”
“你们从来不一样。”
“但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们需要有相同的选择,我尊重你,因为,这才是我在意的你。”
“前尘往事,不应该是束缚住谁的理由,也不是强求的理由,是故人,也是新人。”
“忘了的话,那就有缘见。”
“好。”他低声温和应她,怀中却没有了暖和的小毛团。
顾安之此刻正躺在明安殿内,身份变回辰国的九皇子,拥有灵魂和前事记忆,而刑罚之痛如附骨之疽。
但是他听见她最后说,“亲亲就不疼了。”
原来她知道。
那彻骨的痛,好像真的消减了些。
全程陪同却不需要出手的阙修棋也回来了,此刻站在旁边:好家伙,其实我是来做掩人耳目的幌子吧。哦,不对,还得当个拆散姻缘的坏人。
想到此的阙修棋从怀里取出那瓶冥泉水,“帝……”,话刚出口被顾安之摆手截停。
“不必如此称呼,尊位在上,非在下。”那小脸一本正经的,确实让人心软。
阙修棋也知道,面前的这位,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天那位,到底是渊源深厚的。
他递出冥泉水。
顾安之接过,沉吟片刻,道,“还请阙道长此事过后收我为徒。”
与上面那位有渊源,免不了与帝位有所牵连,他还是与那位有些不同,志不在此,如果能入道教,倒是能规避一些。
并且他也有私心。
他知道冥泉水一入口,前事尽忘,便与前尘划了界限。如果可以,自然是想把和她重新开始的可能,安排得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谁不想收一个天赋异禀的徒弟,阙修棋本来就蠢蠢欲动,苦于身份无法开口,顾安之主动一提,他自然乐得满口应允。
……
九皇子九死一生,不但没事,反而因祸得福,身子骨不再碰都怕碰碎,真正成了个玉雕雪砌的小不点,整个皇宫喜气洋洋得犹如过年。
虽然小皇弟被道长收为弟子,奈不住离山近啊。
哥哥姐姐们表示:十天半个月见不了,一个月也能见上一见,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
自此,顾安之拜入三大天命道之一的天和道,离京入离山。
与离山反向的一处无尽的境域,从来梵音不绝的西天界。
有狐踪现,佛前听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