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二十年医学戏 (1) ...
-
(1)
你一定吃过酒席,从小到大,肯定吃过。
罗贤君说你不吃自己的酒席,可以考虑吃爸妈的。
这话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关于生日,甜心还是不过,但听取罗贤君意见,后来给爸妈过生日。摆酒席,喊亲戚同学,热热闹闹一番。是爸妈满意的事情。
现在不缺吃穿,酒席更像形式,但还是有人吐槽菜品如何如何,也有小朋友喜欢吃酒席吃到吐。
不过还有人吐槽,“那人是谁?”“是新郎的样子。”“是文甜心的男人。”
哈,男人,好吧,怪“那人”太招摇。“新郎”白立领打底,领口小开叉,小钻石镶嵌包围的绿宝石项链压着,黑西装笔挺,配套胸针像简洁的马蹄莲衬着。当然还有戒指,一颗绿宝石戒指,两个戒圈,在几个手指上同时闪。
男人在家里照镜子时,问:“甜心同学,你要戴珠宝吗?你不是说同学们都是大富大贵财大气粗的?”
甜心有次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回来吐槽,“珍珠耳环,黄金项链,手指上好几个不知名的宝石同时闪。就这样,还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甜心回他,“没有家底,但摆酒席时还是要撑一下的。”
她拿出几样亮晶晶的小手链,“二元店买的,不错吧。大家都学过《项链》,谁也看不出来。”
“你到时带我就行了,我是你低调的面子。”
果然摆酒席的那天,罗贤君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
甜心怀疑,那些花蝴蝶似的珠宝是借的吧。自己倒是难得打扮一番,旗袍,手镯,小耳钉,起码还是货真价实的,虽然货真价实的不贵。但是款式是自己挑的,显得雅致。
吃罢酒席,甜心在家里边取耳钉边说:“酒店的辣椒茄子还挺受欢迎的。”
“那是擂的,加了皮蛋。有不同的做法。”罗贤君把他的珠宝摆在甜心面前,“下次做给你吃。”
“现在你也是罗大厨了——这怎么回事?”甜心指着。那些珠宝熠熠生辉,显摆的战绩可查。
“我在网上买的材料,自己设计的。男的女的都合适。”罗贤君笑得得意,向她勾勾手指。
甜心哭笑不得,“果然医生改行做什么都会成功。”
至于为什么给爸妈过寿,罗贤君说,你给他们过生日,他们就会记得给你过生日。
甜心以前说过自己与家人并不亲近。她的家庭很内敛,很安静,大家不太说话。
甜心说罗贤君一句话就哄得爸妈开心了。他去她家里时,吃饭时,他随口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xx菜。”
甜心太震惊,震惊到忽略是什么菜,因为这句式也是万金油,他偶尔说几句,爸妈就轻易地很开心了。
又比如,“甜心就是结合了爸妈的优点,才这么优秀。”
甜心不在乎爸妈给不给自己过生日,但不给爸妈过生日确实不应该。后来偶尔和他们打打麻将打打牌,明里暗里学着说这些话,气氛融洽得多。
(2)
说到手巧,罗贤君说:“是借鉴你的,近朱者赤。”
他看到甜心处理高热惊厥的小孩,拿皮试针头扎手掌穴位,像得到真传的弟子。
甜心说:“因为我们连“安定”都没有。急救书教我们用‘安定’,现在叫‘□□’,但是没有教没有药怎么办。所以我们用别的药代替。”
“我去请教中医,包括连针都没有时怎么办。可以用手指掐住手掌穴位,强刺激先观察。”
“所以,谁说老祖宗的东西不好。”
甜心拿回形针去勾堵住耳朵的棉花时,罗贤君也挺吃惊的。
她把回形针拉直,用止血钳把一端夹出齿痕,夹出一个微小的弯钩。在耳道滴几滴生理盐水,让棉花膨胀。然后用自制的回形钩去钩取棉花,简直百发百中。
很多人拿棉签去挖耳朵,棉签头掉落堵在耳道的情况并不少见,然后又忍不住去掏,结果越掏棉花堵得越深。
罗贤君问甜心是怎么想到的,甜心说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看到别人拿回形针夹住头发固定纱块时,觉得回形针的柔韧度刚刚好。
说起“小的”心得体会,甜心也有小得瑟。比如小孩呕吐,要注意是肠胃问题还是咳嗽问题引起的。没有检查设备,小孩不会说,家长说不清,体格检查要更细致。
比如慢性病的老人,高血压病糖尿病,老人年纪大,感觉不灵敏,头痛与发烧都分不清。电子体温计测量不准确,要耐心用水银体温计测量体温。很多感冒发热的头痛被误诊“脑梗死”,检查一堆,输液一堆,症状也没有改善,结果感冒五六天也没有好。
所以甜心有时还用手指碰一下病人额头烫不烫,学着看舌诊,碰触病人时感受一下他的体温,顺手摸一下脉搏,能更好地减少误诊。
还有,一个小问题。大家很容易忽视,问诊时不问病人最近有没有拉肚子,而有些病人也不说,尤其是小孩,家长也不清楚。检查做了,药吃了,肚子还在拉。有时你问小宝贝有没有拉肚子啊,他说拉肚子,有些好几天了,家长大吃一惊。
另外,小孩病情变化快,每天一个样,不能把话说满。经验多了,可以说变化过程,但依然不能自负。
诸如此类,如此这种。
(3)
罗贤君问,“出糗的时候呢?你看,甜心会有的,你还是成为了善良的好医生。”
甜心现在可以笑着回顾,“当然,这一路太艰辛了,菜鸟之路非常痛苦。肯定有差错。差错也有被包容的时候,所以,感恩吧。”
“还有自己性格内向,像外向的人一样看诊,其实很不容易。”
“有时觉得这份工作适合自己,因为可以走流程,有时,觉得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太痛苦了。”
甜心笑罗贤君,“你自己在大医院急诊,碰到的麻烦事麻烦人也没有少过,生活紊乱休息不足,看人间生离死别隔三差五上演。”
罗贤君说,“现在病人、家属、治疗、病历、医保,都是大山一样的存在。已经小心很多。也很无奈。”
甜心郁闷,低低地,“不过这么多年,怎么觉得更痛苦呢?明明也有高光、欣慰,痛苦却超越了欣慰,越积越多呢?”
“我以前以为我是个脾气好的人,软弱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和病人起冲突呢,一辈子都不会对病人发脾气呢。”
前几天,有个病人在门诊,甜心测量他的血压80/40毫米汞柱,看他状态不好,让他坐在旁边不要乱走动,心脏在整理,脑子在思考,双手在敲电脑,嘴里喊着护士过来输氧、抽血。
旁边一个花臂爸爸带着一个中学生,劈头一顿,“你是什么牛的医生啊?你没有看到我吗?你敲电脑半天了,你不和我打招呼啊?”
甜心一看花臂爸爸,人高马大,暗忖自己骂可能骂得过,打肯定打不过。虽然很想骂他一顿打他一顿。
甜心忍气吞声,想起那么多的杀医事件,耐着性子说了一句:“有人不舒服了,我先去看他,是不是对的?何况,他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啊。”
甜心气得说不下去,那边护士还在忙,自己还要追踪一下检测数据。
花臂爸爸气呼呼地,喊小孩走,摔门而出。
甜心看他走了,才敢把笔一摔,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
这破医生别当了,当什么当呀?这脊梁都不直了,什么时候直过呀?什么看见你呀?别人不舒服了,我肯定是看见别人,我还要哄着和你打招呼吗?
有人还在等,甜心稳住心跳,继续看了几个病人。
接着好戏又上演了。
一个中年男人插队,问:“医生我这要不要打破伤风啊?”
甜心简单问了情况,建议打。那病人听完,出去等着。
甜心看完两三个病人,轮到中年男人进来,他一进来就骂骂咧咧:“你是什么医生啊,不能早给我开针打吗?耽误我的时间。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啊?”
甜心懵了,耐心解释,“别人都是正常排队啊。你骂也骂了,我也没有说你。”
中年男人:“我就是要骂。难怪你只能在乡里。”
甜心:“你可以去大医院。你不能搞人生攻击啊。”
“我就是要攻击。”
甜心气笑了,“你还打针吗?”
“打,我干嘛不打。你给我开。”
甜心让他提供身份证登记电脑,开了针。
中年男人一路骂着出去了。一会他去药房领了药,又回到诊室,在门口大声重复,骂他想骂。
甜心怒了,压舌板一扔,豁出去了,骂不赢也要骂了,必须反抗。
甜心扯着嗓子大喊时,发现女人天生具备尖利的优势,“这里有监控,报警啦。你骂人,我不会骂吗?你声音大,我声音不大啊?你声音大有道理,我声音大就没有道理啊?来来来,对骂吧。”
旁边病人劝甜心。
甜心不管。颤抖的愤怒吓自己一跳。让他见识泼妇吧,斯文的泼妇以及斯文扫地的泼妇。
骂回去了,心里舒服了。
还有一件小事,甜心没有说。一位妈妈抱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宝宝过来看,原因是发烧。已经去大医院看过了,开了口服退烧药,清热解毒的中成药喂不了,小宝宝一喝就吐。
甜心看了,发现咽喉有两个小红点,考虑有疱疹,还需密切观察后继变化。
小宝宝不会说话,哭闹吵闹,口服药也喂不下去,又反复高烧,爸爸妈妈两个大家长都很焦虑。
甜心给出建议,有其他的方式,比如雾化、肌注,配合中药贴敷。退烧药能口服,可以尽量口服,实在不容易口服也可以考虑□□塞药退热栓剂。
第二天,甜心接到宝宝妈妈的电话,甜心愣了一下,自己并没有给电话号码给她。
宝宝妈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今天找了其他的医生看过,说没有看到咽喉有疱疹,宝宝有点不太配合,可能没有看到。然后问甜心第二天什么时候上班?
甜心说宝宝哭闹是有可能不太容易看到,而且小宝宝变化也比较快,并告知她上班时间。
第二天宝宝妈妈没有过来,连续几天也没有看到。
甜心想可能去大医院了吧。
后来回想她说的话,突然明白了,宝宝妈妈是说没有看到疱疹,意思是甜心没有看到疱疹,却说有疱疹,是不是骗她?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只是他们没有选择伤害报复医生。当时他们又花了一笔钱,而且发烧还是会反复。
这样一想,不禁寒颤。
这种事情我为什么骗她呢?
我骗你能挣到多少钱?我的人生就此发财了吗?
有些事情明面上有冲突,可能还看得到,有些事情暗里曲折,连看都看不到。
……
诸如此类,如此这种。
(4)
不过论吐槽还得看网络上五花八门的视频。
甜心自己手机里就有个微信群,叫“相医相戏一家人”。
不做详述,大家的牢骚各不相同却又如此雷同。
罗贤君也说,“吐槽乐一乐得了。医生群体,聚,是专业的火,分,是燃烧的灰烬。个体反抗不了行业,只能尊重大势所趋,做好该做的。”
甜心:“你会选择冒险吗?”
“目前的规则,确实是容易做多错多,卖力不讨好,还要被罚款。大多数医生想冒险想给予方便,但回避性医疗会是常态。有一些项目因为亏本或者没有利润,已经不开展了。我也会说,你想吃药还是打针?当然更多的时候会说,建议怎样。听则听,不听则罢。”
“群里有人吐槽,不知真假,关于保险控费,有些社区好几年收不到回款。就算回款,也是扣钱、罚款,不赔就不错了。”
罗贤君劝甜心,“群里说话没边,大逆不道,改名叫‘相医相轻一家人’吧。”
甜心:“还是羡慕你啊,站在顶端的学霸,在洪流中会好生存些。”
“可能是面对一些纠纷的时候,有大医院托底会好受一些吧。”罗贤君想起医院的一些官司,其中不乏多股力量的较量。
甜心倒在床上刷视频,半天不说话。
罗贤君过去抢她的手机,轻易就夺了过来。甜心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抢。
她在流泪。
“怎么了?”罗贤君轻靠过去,又找纸巾递给她。
“刷到几个朋友圈了……”
孟欣的医院产科关闭了,她老公还兼职烧烤。
还有曾经一起实习的男同学在网上做擦边主播。
罗贤君注意到,甜心点赞了。他拍了拍甜心的手。
张梨发了九宫格,配文:最深情的告白是离开。
白大褂,听诊器,红十字,以及不同光影的背影,还有V字手势。
她先转行当医药代表,后来又考试回到县医院,后来生病。
甜心赶忙问她,她说现在学中医。
真是顽强又厉害的闺蜜呢。
罗贤君说,“你不要那么累,像他们说的,只是工作而已。你也可以做点兼职。”
“做什么好呢?”甜心闷头想。“身体与情感已经在工作中进化和升华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扑向电脑,“要不写小说吧。会不会扑街?”
“你开心就好。”罗贤君按住电脑,“几点了?睡觉——扑我就好。”
“我觉得我必须要写。现在、立刻、马上。”
罗贤君去关灯,甜心又去开灯。
如此反复。
灯泡抗议着,爆响一声,灭了。
“你干嘛摸我?”
“我摸开关。”
如此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