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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来香与孔雀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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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绝不再娶。”
“绝不再嫁。”
这两个狠人,回到老家,工作就职快,结婚生小孩快。这么多年,赶时髦也快,离婚还要办离婚酒席。
陆娇娇与马俊广发“英雄帖”。
那是上大学的地方啊。正好甜心也想休息,但是罗贤君很难调班,甜心一个人去的。
甜心有点生气,一年到头上班上班上班,我已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自己住的这个城市有什么旅游景点都不知道。罗贤君也是,两人没有同频过,一起出去的时候太少了。当然,一两个开放公园还是去过的。
甜心出发的时候,看到夜来香,早晨的花都是蔫花残朵,青绿的墨黑的籽倒结得满满的。她愤愤地扯了几朵下来,一朵半闭,她闻了一下,一点也不香。
医院的草坪有一堆野生的夜来香,妖艳而俗气。妖艳,是因为玫红色大胆热烈,俗气,是因为愈夜愈浓的香气,诱惑近于梦魇。
没有人会把自己打扮成夜来香。
甜心种了一些花,比如仙人掌,仙人掌也会开花,娇美,比如美人蕉,雍容。还有乡野里挖来的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罗贤君笑她怜一花一叶:“宝石予你与石头无异。”
甜心突发灵感:“你是我的石头我的花。”
掘草挖花捞鱼钓虾,他不是乐意跟着的嘛,碰到路边石头也想抱回去。
罗贤君拿手机给她拍照,她的脸挨着一朵花,微微抿着嘴,藏不住笑。
“美人蕉衬肤色。”他仔细瞧着照片。“夜来香花太小,连成一片的背景更好看。”
甜心为花争辩:“夜来香俗气而勇敢。谁敢在夜晚开一片花?浓烈的色彩,浓烈的香气,自我暴露的勇敢。”
他拍照时笑得露出了白白的牙齿。笑起来还像小孩子。这些年,这样放肆的笑容还是少了些。
山上也都是茂盛的花花草草,火车从隧道穿进穿出,甜心提前一天到,重新逛了校园。没有和其他人联系,第二天直接去酒席现场。
(2)
落座,看到三分熟悉的面孔,一分青春依稀的轮廓,一分胖了大一号,一分小一号的凤毛麟角。
张梨不舒服没来,缺席了。
孟欣挤了过来和她同桌,两人说了一会悄悄话。末了,指着不远处的小孩桌,说她的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和陆娇娇的两个小孩在玩呢,都差不多大。
甜心看几个小孩挤成一堆笑闹,说真好啊。
男同学女同学彼此招呼,人渐渐满了,巨大的顶灯均洒璀璨光明,各个小灯的光线在一切透明物上反射。
孟欣饿了,开始吃东西,小声:“以前的帅哥美女,现在是不是都幻灭了?”
甜心给杯子倒满饮料,“我自己已经幻灭了,看别人都好。”
“这一桌子‘都好’都暗暗看着你这‘幻灭’呢。”孟欣压低声音,边说边给两人的高脚玻璃杯倒了半杯红酒。
甜心笑笑,这人敏感不改,“‘幻灭’忙着和‘俏皮’说话嘛。”
陆娇娇与马勇在台上,两人穿了高中的校服,说是青梅竹马。
两人忆流年,细数彼此的“恶”,西装笔挺的司仪不时打圆场。
“绝不再娶。”
“绝不再嫁。”
这就是两人的誓词。
还有节目。离婚的“新郎”,手持话筒要下台拉人唱歌。
这时,甜心的身边搬来一张椅子,大家默契地挪了挪,并递来一套碗碟。
甜心一笑,不看他,只盯着红酒杯,透明杯浓赤液,变形的人,还是西装套装出镜,里面是白衬衫,松着领口。全身上下,无珠光宝气。他自斟自酌,喝下一大杯饮料。
踩点到的人。罗贤君像匆匆忙忙下了火车赶来的。甜心还是忍不住余光打量,他头发蓬松染着倦意。
好想提醒他。
不过,她转向他,友好一笑,像难得一见的旧同学。
旧同学也点头笑。不过,一只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孟欣识趣,点头笑,生疏而礼貌。一大桌人,其余都是男的,人到中年都有莫名进击的勇气,也有退避三舍的淡然。此刻大家笑笑,招呼起来。
(3)
分手新郎拉人,却把话筒递到罗贤君手里,“罗博士,嗨起来——”
“吃一口,饿着呢。”罗贤君拿着筷子回他,把甜心碗里一块豆腐夹起喂到嘴里,又喝了她的饮料。
台上。
罗贤君站在最后面,手握话筒慢慢唱,分手新郎和其余三位在前面摆造型。
“温柔的星空应该让你感动
我在你身后为你布置一片天空
不准你难过替你摆平寂寞
……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
……”
孟欣吐槽:“亏他们想得出来。”
气氛热烈,唱歌的人换成了司仪。
大家东倒西歪,更多的人上台,排成一排,轮流表演妖娆的舞姿。
“啊 沙里瓦 啊 沙里瓦 吼哈吼哈吼哈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
席间的人,吃的吃,鼓掌的鼓掌。有的笑出眼泪,手里拿着筷子抹眼泪,有的碗筷未动,只是靠着椅背坐着笑。
甜心随他们使劲鼓掌。看台上罗贤君扭得可起劲了,忘了,他可是善歌善舞的。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只为这一句啊哈断肠也无怨
雨心碎风流泪梦缠绵情悠远
……”
千年等一回的放松吧。
甜心倒觉得,他的目光时时跟随,像上学时,不经意的时刻,下课铃起,食堂打饭,图书馆窗前,迎春花藤下……
(4)
宴席散。
陆娇娇拉着几个女同学去KTV唱歌。
大家疯疯癫癫地玩闹一回。在扩大的歌声里,说说笑笑,在嘈杂里偶尔一两句听她们的近况。
包厢里灯光明一霎暗一霎,时光回到相遇那一年,那些稚嫩的少男少女,入学,军训,考试,表演,实习,求职,工作,婚姻,老去。
罗贤君不知去哪了,倒是发信息过来,甜心回他信息。
甜心回到旅馆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番整理,正准备睡觉,电话响了,她去开门。
打开门,迎面一个人堵着,手里提着东西,倾身进来。
罗贤君放下东西,边寻拖鞋边说:“饿了吗?还吃点吗?”
甜心闻着他喝了酒,给他倒水递到唇边,“喝得多吗?”
“……酒不醉人。他们疯了。”
“过来。”罗贤君拉她过去抱着,头低着靠在她身上。
甜心慢慢摸他的头发,抚他的背。夜晚醉酒的爱人像泉边啜饮的小动物。他喃喃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他的叹息像石子落进水里,一直在沉,沉到她心上。
他去洗澡。
甜心觉得大家都有点暗里神伤,她留下床头灯钻进被窝,想明天早点买票回去。
他出来,半湿着头发,没有喝水,倒是坐在椅子里,拿着纸杯晃荡一小杯红酒,架起长腿,隔着被子触碰甜心的脚。
他看见她浆果似的薄纱长裙铺在另一张椅子上,这抹红比夜来香低调许多。
甜心侧身,脚反压在他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她轻声问:“你们光喝酒啊?有没有人骂你,岁月杀你下手轻些?“
罗贤君双眼迷离,有点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样,抿着嘴似在品味,咽下,又喝了一口。
他拉她起来,直寻到她的唇。
湿漉漉的涩香。她的舌头碰触到他的,玩躲避纠缠的游戏。
她滑到他的腿上,便依他坐着,她收腹立着腰,可以俯视他了。她指尖摩挲他肩头的圆领,棉质的柔软触感,细微的螺旋纹路硌手。
“觊觎我的宝石。拐弯抹角地问你。”他终于回她,静静回想,“我说你都带俩娃的妈了。”
甜心笑两声,看他灯光下的眼眸更胜星光。“你觉得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你想要个小孩吗?”他反问。
甜心还是思考了一会。“要不,我们顺其自然吧。生不生小孩,似乎都会后悔。”
看看这些同学,婚姻、工作、生育,不管怎样生活怎样选择,都在说后悔。有家庭的埋怨一地鸡毛,没有家庭的开始暗自吞咽寂寞。但是当妈妈的憔悴得更快些,是事实。说女人不应该在三者之间做选择,怎么能不做选择呢?女强人现在不好听了,但是有点事业的女人牺牲的东西是巨大的看不见。
为自己活一次吧。
现在多了一点勇气,多了一点豁达,为自己活一次吧,不管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面对。
自己选择,自己接受,自己改变。
“要更开心些。”甜心挨着他的脸,鼻尖缭绕他的气息。“已经错过很多风景了。在有限的风景里也可以快乐。”
“有你我才更快乐。”他仰头,让她给予更深的吻。
他的手在她的腰上摩挲,掀起她的衣服,低头寻求他想要的曲线。不知是不是喝了酒,有点手抖的紧张。
罗贤君眯眼锁住她,二十年前的脸重叠闪过,他深深叹息,“过去,现在,都好。”
他的眼睛深邃明亮,她从他的眼里看到岁月如梭,月照中庭。
(5)
醒来,清晨的光从窗帘浮进来。罗贤君接完电话,“今天不用回去了。晚上还有一场。”
咦?
“他们复婚了。”
啊?
熟悉的酒宴,熟悉的配方。不过节目是男生跳傣族舞。
哈哈,是以前元旦晚会女生跳过的。舞毕,一副大大的红对联从顶棚撒下,伴随漫天飞舞的彩纸金片。这个细节也复制了。当时可是节目的亮点。
还是用男生来称呼他们吧——男孔雀们。流水般轻柔的音乐响起,灯光昏暗,圆形打光像月光照下。众孔雀露着脖颈,露着腰,转指提裙兰花手,细腰肥腰款摆。
有人吹口哨,这里一声,那里一声。甜心随大家起哄鼓掌。
罗贤君在舞台上,甜心也想吹口哨。他舞近时,甜心送予一记飞吻。
啜饮月光的孔雀们,你们还在二十年前的月光下吗?
复婚新郎穿着白色婚纱,复婚新娘西装革履。谁教他们绝不再娶绝不再嫁呢。
新娘试图熊抱新郎,不得不放弃,新郎双手一抄,横抱新娘款款而来。又一轮口哨飞起。
罗贤君换了衣服站到甜心身旁,把他的西装披在她身上。
甜心可是低领无袖长裙,深绿色长裙,上面随意刷着抽象的玫红色暗花,脚上是露趾低跟凉鞋,一步一步踩着低调的“叮叮”声。不过,左手无名指戴着他送的紫玉戒指。
(6)
早早坐上了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在隧道穿进穿出,阳光礼貌而殷勤地跟随。
车厢人不多。甜心坐在罗贤君对面。光亮一时打在他身上,一时打在甜心身上。
耀眼。一时金色覆盖的人,一时阴影笼罩的人。突然觉得,这也像他们的工作。
甜心去揉眼睛,一片金色绚烂的影子,暗香浮动,她又想起照片上的那一片野生夜来香。
甜心望着窗外,“好想挖点花回去呢。”
“放心,甜心花园会有的。”罗贤君勾了一下她的腿,顺着桌子上的手望向她的眼睛。“我种的野花野草,已经排到了甜心七号。”
在他的笑意里,她捕捉到成熟男人依然赤诚的心。
甜心眼里有泪,却含笑,“贤君的甜心,会有的。”
他握住她的双手,视线追随,她的眼睛是清幽的泉,泉边是漫到天涯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