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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二十年医学系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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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医生吗?拿号排队。”
“我找文医生。”
罗贤君戴着蓝色口罩,被挡在门口,一位年轻的护士拦住他,塞给他一个号码。
罗贤君笑笑,接受,自己是46号啊。他不动声色拿在手里,静坐一会,看看手机,14:30。然后悄悄走去里面的诊室看了看。
他折回来,发现号码发到了52。他问护士,“文医生要下班了吧?她吃饭了吗?”
“没有吧。一直有人,没空吃。”
罗贤君不说话了,看看小护士,她在忙着发新的号码。她嘴里嚷嚷:“发下午班的号,1号,等三点的医生上班。”
护士拿着剪刀,把废弃的药盒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用蓝色圆珠笔在上面用力地写阿拉伯数字。
罗贤君跨步出去,护士在后面喊:“过号作废,要重新排队。”
罗贤君回来时,手里提着袋子。他直接坐到文医生的诊室外。有快有慢,但终于轮到自己了。
“文医生。”他喊,不轻不重。
甜心看他进来,明白了,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她扯下帽子,摇摇头,头发丝都在笑的程度。
罗贤君不笑,坐下,把袋子打开,都是吃的。
她喝了两口汤,大口扒饭,咽下去后说,“真饿了。”
甜心也不多说,几口吃完,拿钥匙给他,轻声哄他:“你去休息。等会就下班了。”
罗贤君也不多说,一副多说无益的态度,又生气又心疼,能怎么办呢?他自己也是这样过日子,多少次下班才吃上饭。
(2)
罗贤君说:“我在旁边等你,你忙你的。”
甜心继续按下叫号机,坐在电脑前敲字。
叫号机叮叮咚咚地响,“请XX号就诊。”
换药拆线,冲洗眼睛,掏耳朵异物,大人头晕,小孩发烧,妇女小声问诊。他走出去透口气。他竟然觉得吵吵闹闹,头疼。自己上班的时候没有这样觉得,旁观时会受不了。
又一会,一个青壮年脸色惨白地走出来,甜心在后面喊:“你坐着不要动啊——”
那青年走到门外,无力歪着,恶心想呕吐。他憋出几个字:“里面,胸闷。”
甜心追了出来,大声喊护士:“拉氧气过来,快点,快点。”又喊另一个护士,“测个随时血糖。”
甜心自己拿着听诊器去听患者心肺,随即舒了一口气。
护士过来,麻利处理,数据一一报于甜心。甜心说:“给他倒点高糖让他喝。”护士立马去了。待他喝完,青年已经缓了口气,“好多了。”
甜心让青年躺着,他说:“好多了。不躺了。”
罗贤君对这里不熟悉,一时帮不上忙。但是他知道,甜心刚刚给青年问诊看诊过,了解他的情况,才临危不惧不乱,简单的处理,足矣。
孰轻孰重,多少年摸爬滚打过来的经验。他的心一阵绞痛。罗贤君仰头望天,天气很热,天边的云纹丝不动。白大褂穿着,她是一身汗吧,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看她刚才在换药室那边,汗从脸上滴下来,差点滴到患者伤口。
罗贤君去甜心的宿舍,熟门熟路,他开了空调。衣服都堆着,房子乱糟糟的,没有她的诊室干净。他看她搞卫生,诊室地板透着清香。
他去洗碗,拖地,把她的书摞起来。一张简单的书桌,一把小竹椅,桌上摊着字帖、墨水瓶、报纸、毛笔。
他翻了翻堆着的书,有几本新订的妇产科杂志。《文心雕龙》《浮生六记》压着。还写日记?文章?画画?忙里偷闲,挤挤时间吧。
罗贤君笑笑,把窗户边的折纸热带鱼抖了抖灰尘。这折纸鱼做了多少次?纸黄了腐了,又重新做。她说,“五颜六色的,有生命力。上班太消耗了,放松一下。”
(3)
她在基层这样忙这样累,他想起她说过,“一年一年,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大家的信任慢慢积累起来的,不容易,不想辜负。”
可是,这背后是怎样的消耗!
“文甜心,你就是这样上班的呀!”
有一次半夜,病人敲医院的大门,在外面喊。甜心值夜班,睡眼惺忪,迷迷糊糊起来。
罗贤君赶忙拉住,“你裙子拉链都没有拉好,你就这样去看病人?”
“你看病还是被看啊?你色诱我就算了,病人会被你吓着。”
甜心立马清醒不少,“幸好我经常记得穿白大褂,不然被别人看光了还不知道呢。”
甜心从此值班不穿裙子,不穿低领。平时上班也是运动套装,方便活动。她调侃自己,”原来医生没有穿衣自由。”
罗贤君看她有时候在家里试穿旗袍,鼓励她出去走走,她总说有点累了,不想出去。
以前他上学,她上班,她是大忙人,只能他来看她。学生族来看上班族。啥旅游都没有,啥节假日也没有。
后来两人都上班了,他在市中心医院,车程两小时左右,也是聚少离多。她来看他的时候,他也在忙。当初读了研究生、博士,就业时犹豫选外科还是急诊,明知道急诊是个大麻烦,但还是喜欢多一些,甜心也说千金难买心头好,就选了急诊。
如今,多少年过去了,有二十年了吗?一直被医学捆绑着。
现在家是不像家的。两人不结婚,也不生小孩。双方爸妈都放弃催他们了。
罗贤君说,“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就光看你上班。还要挂号才能见到你。”
“想和你吃饭也吃不了。你这样天天饿着上班,自己先得胃病先倒了。”
甜心无奈,早八点上班到三点换班,一屁股坐在那里就没有怎么动过,动也是看病人走来走去,收获步数不是万步是手机放着根本没有动过。
手机换了几个号,小时候看别人用BB机,后来一路电话卡智能手机QQ微博微信,一直在更新。
甜心经常说:“自己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三个字的名字。不过照片变了,胖了,头发白了。”
罗贤君知道她自嘲是菜鸟,以前经常睡不着,担惊受怕。学习考试,过五关斩六将,基层可以有多个执业范围,内科妇科全科执业证都考了,还进修B超,成了医院的第一个B超医生。
没有成为专业人才,但成了适应基层的小医生。
出了医院,不少人和她打招呼,都是“文医生”。甜心有点害羞,渐渐也接受了。
罗贤君和她出去时,有年轻女子打招呼,感谢甜心让她怀孕了。甜心对她友好微笑。
罗贤君看她,“你的粉丝不少啊。”
甜心说,“自己只是做了简单的事,做了简单的通水实验,按照书中所说,结合她在大医院的检查,简单用药而已。”
罗贤君说:“总之,别人记得你的好,说明她在别处不一定受到这种好。”
她现在还教新来的小护士静脉输液,怎样扎针,总之找到可行的静脉,计算好进针角度长度,黑猫白猫扎到就是好猫。不必像书中说的一步一步。
更让罗贤君见识的是,很多人送菜。都是自己种的,当季新鲜蔬菜,那时赶集,一到赶集日,她的诊室一堆菜。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还有一整只鸭子送过来的。鸭子又肥又壮,左右摇摆,呱呱呱呱,唱得响亮。
还有人喊她接生娘子。甜心去妇产科进修一年,平常接诊妇产科,处理简单病例。夜晚产妇腹痛要生了,来不及去医院,幸好平时做过检查,除了年纪算高龄产妇,都算平稳。甜心观察之下守着生产,接生了宝宝。
这样一来二去,慢慢接生了一些宝宝。
她也去更远的卫生院帮忙,有时没有护士,只得一个人处理。偶尔还做侧切,帮助分娩。不是胆子大,是小镇医疗没有那么便捷,去市里,时间来不及。
甜心回忆说:“忐忑着给自己鼓劲。深夜无星无月,一个人拿着器械叮叮当当地清洗,在水龙头下,血腥气散开,周围静谧。说不上害怕,说不上充实,一种奇怪的情感,像是黑夜的一部分,自然的一部分。一瞬间理解了生老病死。”
当然,甜心也学会了小心,接诊时会仔细观察仔细检查,嗅到危险的气息,还是会坚决地劝病人早些去大医院。
处理前,不会把话说满,也签告知书。
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应当?应该?是职责?成长?还是真的医者仁心?
自己不像从前那样心软了,但也不是铁石心肠。不是混日子,也不是鞠躬尽瘁。
累还是累的,业务做起来后,休息时间更少了。而且医疗轮班制度本来就是这样,多少年没有改过,没有听说哪个医院有遵守劳动法,没有听说劳动法保护过医生。
年复一年。
(4)
后来疫情来了。
甜心还在读书时,听说过“非典”,自己工作时碰到“新冠”。
新冠疫情的时候,甜心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罗贤君。几个月?半年?一年?
罗贤君去支援,像被禁闭。她自己在小镇,做简单的事。偶尔还会碰到有人说经历过“非典”,死里逃生。
那一年的咳嗽病人特别多,症状也重,用药效果不好。大家商量说要不要向卫生局反映一下。没有几天,有关“新冠”的通知下来了。
大家仍然笑着。听,广播又用方言喊通知了,看,手机又收到检测信息了。甜心把绿色二维码的贴贴一个一个收集起来,串起来,挂着。
不过,这一切终于挺过来了。
罗贤君问她,“结婚吗?世事无常。哪有来日方长?”
甜心说,“结不结婚,都是自己的自由。现在看开了。只知道,难得有情郎,已经很幸运。”
有一次,有个病人哼着歌感慨:“疫情过了,该出轨出轨,该离婚离婚,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甜心笑说:“疫情和出轨有什么关系?及时行乐就及时行乐,什么年代都有。不过是一种选择。”
自己的选择是什么?多少年,不知道除了当医生,还能当什么?甜心有点担心自己的身体,一些隐隐的疼痛也会困扰自己,腰痛脖子痛,胃病是有的吧,经常与病人打交道,自己也容易感冒咳嗽。不想体检,如果体检,这个医生自己一身毛病吧。
(5)
罗贤君是记得甜心生日的。这次过来他想给她庆祝一下。
甜心回宿舍时,没换衣服,倒在床上。罗贤君给她拿睡衣,问,“我快过生日了,你要一起过吗?”
甜心以前说受不了又老了一岁,后来也不上心,总是忘记。罗贤君也不勉强。
甜心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甜心一阵心软,眼泪差点溢出来。他记得她的生日,多少年都记得。但自己不过生日,也不给别人过生日。所以他假装不经意厚脸皮地问要不要一起过。
她闭着眼睛,拉他的手臂,压在自己的眼皮上,压住眼泪,压住所有的光线。
他手臂收着劲,说:“你就停留在我认识你的那一年,你就那么大。”
甜心笑,“这是最浪漫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