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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久违之久   (1) ...

  •   (1)
      心口上插着一把刀,外面是明晃晃的太阳,可是人却是眩晕的,冷得发抖。
      看见的每一缕亮光都像冰冷的箭矢,万箭穿心,喊不出口。刚才张梨在电话里说,他相亲了,他要结婚了。
      是真的吗?不可能吧?可是相亲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又不是没有相亲过。带个女孩子去家里或者他碰上了对的人,这怎么能说不过去呢?
      甜心第一次这样怀疑自己,千丝万缕袭来,现在我是太阳下的烤肉,太阳下的蚂蚁,掉下树的毛毛虫,已经半死的,落在炙热的石板上。这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是最要命的时候。
      明明看书看得好好的。手边是一本《红楼梦》,一直没有看的书,从下册看了起来,看完又接上册看。之前因为翻开第一页看不下去,这样倒看得有趣,下册的林黛玉在上册变了一个人,从凄凄惨惨的结局到开头入府,嘴里也是不饶人的,这一回正葬花悲叹。
      林黛玉倒像爽文女主穿越了。
      看书,被张梨的电话打断了,笑着接,笑着挂。可是现在书被开开合合翻了几次,人看字字看人,两厢不识。
      书终于被扔到一边。甜心半晌回过神来。
      自己在姑姑家呢。
      姑姑看她发呆,走来走去,以为无聊,与她说话。“以后买鱼不要选肚子大的,都是籽。”
      鱼在锅中煎,鱼在锅中炸,姑姑话语已到达。
      甜心想起自己去菜场挑鱼,老板本来抓了一条小的,她指着一条大的。老板笑眯眯替她称了。
      生活就是这样,鱼总是要卖的,不管大的小的。姑姑觉得不划算。老板觉得如你所愿。自己觉得有面子。
      但是陷阱呢?这其中有对谁不易察觉的陷阱?
      只有自己不懂生活才会如此。是谁把自己培养成这样?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性格?
      姑姑开小裁缝铺,甜心看她熨烫衣服,双脚上下摇摆地踩缝纫机,甜心翻看她的时装书,书里搔首弄姿的模特,六零七零年代,饶有趣味。
      看到书,姑姑说了一句:“阿心,你的衣服太透了。”
      甜心穿着薄薄的合身的鹅黄色满是蕾丝边的衬衣,里面是黑色的内衣。确实一眼一览无余。
      甜心此次故意打扮,却是某一天突然觉到自己拥有着青春,但是没有过多的青春卖弄了,偶尔大胆偶尔色胆也无辜。
      这种看上去美好漂亮的廉价衣服,没有多少青春可以放肆穿了。
      这样只会让人羡慕青春而没有邪念,只会让人觉得年轻真好,可以穷得只穿漂亮的衣服。漂亮掩盖了色情,廉价理解了青春。
      别人都说她这个侄女像姑姑。自家亲戚只有姑姑喊她“阿心”。
      阿心,久违了。
      已经是七月了。七月,又到了盛夏。
      (2)
      七月的电话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甜甜蜜蜜绕指柔。
      “文甜心,我有时真是恨你。你凭什么相信她。我是你的什么?”
      电话那头是愤怒,是隐忍的愤怒,是爆发的愤怒,明明咬牙切齿,却矛盾收敛,声音带着颤抖的电流甩过来,是咬人的凶兽。
      是吠叫露出獠牙的小黄。如果是小黄就好了,咬一口就可以全身而退,自有人善后。
      那还是没有完全发泄的愤怒,他恨嘛,他留一点爱嘛,正是这一点余地让人害怕。
      甜心心凉了,他从没有这样对她。
      手机握在手里凉了。
      还是罗贤君买的,后来甜心还钱给他的时候,正是过年的时候,说是红包,硬塞给他的。
      “阿心,你就不肯受一点好吗?”
      他当时是笑着说的,明明笑得灿烂,向日葵在风中摇摆。
      他或许就是有意见,她没有细想过,每个人都是有个性的嘛,对自己的坚持怎么会是任性呢?
      是的,她无条件地相信张梨。她总是被动,不相信他,她信他十分退九分,她要想相不相信的问题,对于张梨,她没有动过相不相信的念头。
      但是,这有可比性吗?同性的友谊不是天生优越于异性的爱情吗?
      自己有错吗?
      “各过各的。”
      是自己经常说的。为什么呢?是自己需要安全距离吗?
      买一本日记本容易,买一栋房子不容易,买不起就觉得自己不需要。放弃,才是她最擅长的事。他若退了,她就退无可退。
      这种放弃的感觉萦绕心头,终不能破。放弃,才是熟悉的事。
      (3)
      在姑姑家又住了一天。度过的每一分钟每一分钟,记忆会散发久违的气味。
      姑姑看甜心换了一条裙子,黑白格子的正装风裙子,膝上裙,绑着腰带,无袖,胳膊比裙子的白还白,像是牛奶喝多了。
      姑姑看她仍旧坐立不安,握着电话,翻盖,又翻盖。
      姑姑在炒菜,辣椒炒肉炝人,甜心凑过去,眼泪才流下来凑热闹。
      打不打电话?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吗?
      甜心看见电话线那一头的张梨,看见电话线那一头的罗贤君。
      我和张梨吵架,永远不会分手,我对她没有要求。可是我对你,会有过分的要求,如果吵架,可能会分手。这是一种深层的恐惧。还有,在你身上我看见欲望,看见自己的欲望,把自己的欲望放在别人身上,让我觉得不安全。
      以前都做什么事呢?明明甜如蜜,却原来一时分崩一时砒霜。
      夏天要下冬天的雪,谁挡得住呢?
      冬天的雪,窗外一点点白描摹黑。冬天,雪花和夜晚总是在恋爱。
      窝在被窝打电话,夸张说着被别的医生摸手的事,自己搞不定的清创缝合,其他医生来帮忙,事后竟然摸自己的手,一时不知如何拒绝。
      这样的职场,有谁能帮忙,不是只有自己去破局吗?
      罗贤君说:“天花板做天花板的事情,破什么大气层呢?”
      这是打击也是清醒。不要委曲求全。搞不定的事情不要硬来,有上级医生,有转诊制度。不要好心办坏事。好心不代表不被告不赔款。
      甜心笑他:“你是备考君,不在临床没有发言权。”
      倒是可以分享看过的渡桥、渡河,“夜晚的河流,月亮哭着脸,眼泪像珍珠,泪流涟涟。”
      当时自己就是这样描述的,原来那瞬间就是为这瞬间做背景。
      他有一点是真聪明,明明知道人有真的我假的我,却舍得花时间去认识。他知道她爱装,但也是真爱。
      她只是喜欢讲雪夜的桂花树,便任性让他听。她站在桂花树下躲雪,看见桂花花开,香气沁人。
      这样的夜如何让人害怕,只有浪漫。“听说此桂花树确实是名贵树种,一年花开两次,但是特别的是,花色特别金黄,比黄金还金,香气特别持久,比气人还气。”
      直到她听说一个故事。
      那些早产的婴儿埋骨地。
      从此不能直视不能路过。世间美好,不过如此,譬如雪夜闻桂花,烤火戏蝴蝶。
      (4)
      这样的故事却说不出口,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一般。
      九月,他的成绩应该出了。两人从七月冷到了九月。有没有影响他的发挥?是不是要入学了?
      其实她的执业考试已经过了。可是转身竟然空无一人。
      他入学后,明年也会考试,也会通过。那时何人分享何人在身后?
      张梨在电话里说,“我多嘴,可是误会又岂是多嘴来的?我有什么错。闺蜜的事,家中的事,有什么说不出口?我把你当姐妹当家人,才会多嘴,何况也是事实。”
      事实。乡里的风刮得快,隔一个山头闻得到烟味。所以张梨才会知道。
      罗贤君说是亲戚介绍的。他不好驳了长辈与父辈的情谊。后来他和女方电话说明之后,那位亲戚和他老婆,每次都不拿正眼看他。其余的亲戚装作不知也不语。毕竟他们和他的父母亲也疏远了。
      他的骄傲刺伤了人。他们不过乐见他的好坏。
      罗贤君一直给她发信息,但是甜心没回。看着信息默默掉眼泪。不知不觉自己连他的亲戚也得罪了。
      好难。
      所谓人生在世,时日苦短,快意恩仇,可见快意容易,恩仇难了。
      只有张梨不惯着她。
      “文甜心,你硬是要我骂你。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和谁过日子?又不是和别人。怎么这么玻璃心?说不得一句吗?你知道你以前有多讨厌。光会装好人。你记得投票的事情吗?大家都觉得你是好人,不知道你狠心起来多狠绝。”
      张梨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人,说话说得出口的人。
      甜心回她,“你记得你说过你恨我吗?”
      张梨说:“我说过吗?”
      好吧,还是一笑泯恩仇吧。她也不记得她说过喜欢我吧。
      大学几年,她和她都粘在一起,夜晚,在天台喝着红酒,点着蜡烛,别人是男同学女同学,弹吉他唱歌,成双成对依偎,她俩是对坐斗酒观星聊天而已。
      不知不觉中说过的话,张梨依然不记得,当时甜心也是一笑而过。
      为什么能成为闺蜜?缺什么补什么的道理吧。
      好了,罗贤君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些沉默的文字,却听见电话里他的喘息,那些细微的喘息声,直窜进她的咽喉。
      甜心会看见他的眼睛。他坐在不远处,低头,不经意地打量她,眼神藏在发际下会有一点奇怪。但是她还是发现了,偷偷的打量,逃跑的星光一闪而过。
      他不给她打电话,一直在等待。不饶过她的等待。
      (5)
      “有些人是来讨债的,有些人是来报恩的。小宝我操心一辈子,小贝心疼一家子。”
      小宝是姑姑的大儿子,犯了不少事,万事不成;小贝是小儿子,小小年纪学习家务两不误,去学盘发梳头只为母亲。
      两个月过去。甜心又来姑姑家蹭饭,躺在沙发上不想动了。姑姑弯腰炒菜,在感慨两个儿子。
      讨债,报恩,一日三餐,一天过去了。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姑姑总结。“时间过得真快啊,我都老了。”
      “嗯,是真的很快,过年,冷,热,冷,过年。”甜心回答。
      “有人做好饭菜,吃现成的,总是最好吃的。”姑姑笑她懒,“你们是最有福气的。”
      原来我们这一代是冲着有福气培养的。
      甜心看到姑姑的银丝齐刘海变得稀疏。鲜艳的红花瓣要飘落枝头时,花瓣褪色脉络凸现,那些银丝就是头发的脉络。
      辣椒炒肉有一种魔力。何况是不辣的辣椒,姑姑照顾了她的口味。还是家乡的辣椒开胃,就算心里有一点小忧郁小悲伤,它也让你所有的空洞填平。
      甜心吃了不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还在回味。肉是不吃的,只有辣椒作为蔬菜的麻醉安慰效应。看来辣椒是情绪的非处方药。
      还没躺五分钟,甜心突然爬起来写病历,她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担心超过书写时间。罗贤君敲门,他来了。甜心有点惊喜,他怎么来了?像以前在医院,某些时候虚构的王子降临。他说,该休息了。甜心一看,哦,原来是自己的宿舍。头奇怪地一阵眩晕。罗贤君扶她躺下。他也跟着躺在她旁边。他弓着身子,可以看到他的脸。甜心有点紧张,又有点累了的高兴。她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醒来,他还在吗?甜心往旁边一模,空的,没有人!明明刚刚还在?她觉得身边是热的。她坐起来,揉眼睛,人呢?怎么房间空空,只有自己。
      她醒来,自己还躺在床上,往旁边一摸,空的。原来刚才“醒来”还是梦。
      她梦见自己醒来,现在失落又跟着醒了。
      没有人。空调咝咝作响地叹息,九月秋老虎发威,晚上空调吹着又有点凉,一点寒气就容易做梦。
      甜心起来,窗外好亮,整个大地像在银灰色的梦里。月亮好圆,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清悠悠。
      (6)
      甜心与姑姑说,要回家了,要回去上班,休息几天,不能不回了。
      姑姑嘴里应着,在追电视剧,没有回头。
      什么电视剧?甜心笑了:“姑姑还看武侠片啊?”
      “我们看的都是最好的武侠片,以后你就知道了。”
      男帅女美,侠骨柔情,两人坐在篝火旁,上药,疗伤。身旁是小河哗啦啦,头顶是花树白茫茫,一只青色蝴蝶尾挟闪粉,缭绕一路,翩然而至。女主伸手,它便而立。
      很美。上一分钟,两人从血海中杀出。
      原来,烤火戏蝴蝶,套路如此。
      女主说:“我心悦你,即使知道你有算计,还是心悦你,我会奋不顾身地救你。你无需算计,你可以相信,相信自己,相信别人。”
      男主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肆意而为,你还要离开我吗?你不许走。”
      甜心闭上眼睛,撇了撇嘴。
      世间美好,莫过于此,沉迷幻像,飞蛾扑火。
      不过,只有这一次,她不想分手,不想错过,她要去找他,她要相信自己可以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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