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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君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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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呼来呼去,热带鱼跳来跳去,天空飘啊飘起了小雪。
罗贤君犹豫要不要开车回去。
甜心阻止他,“你傻啊,下雪有点危险,在这睡就是了。怕啥。”甜心在乡镇待了一段时间,脸皮学得厚了些。
“也到了不因为别人影响自己快乐的年纪了。”甜心补充。
“你才傻。”罗贤君笑她,刮她鼻子,“不过,阿心都对。”
“知道,睡左边,睡右边,各睡各的。”他倒在企鹅抱枕上,一只胳膊支着头仰望,一只手拍了拍床铺。
甜心站着,先看到床上人的下巴……直到半眯着的眼睛。眼睛是腊梅叶,嘴唇是红梅染。
腊梅凌寒、红梅报春,咫尺之遥。
甜心愣了愣,别开脸。
(2)
第二天,两人出发。
“主诉:乏力。”甜心声音软软的,第二遍了。“乏力”两字在眼前扭成了波浪。
“嗯,去就是。我这性格只能行动,想多了误事。”
罗贤君看她自己分析自己的认真劲,扬起脸笑了笑。谁昨天大言不惭,道理一套一套的。
他打开车窗,冷风送来冰雪的味道,冬天送来夏天的味道。他下车,喊她下来透透气。
他在前面一步一步踩,湿黑的田埂,残雪吱吱地响。
甜心停在菜地。有些大白菜拦腰被草绳捆住,外层冰冻干蔫,薄薄的冰壳包裹着。有几颗开着,深绿的叶子上压着一捧雪,小小的冰晶闪耀。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两只桔子。她正捏着一片菜叶,吹上面的雪粒。
她撮起嘴,绵长的气息,使菜叶上的雪颤动融化了一点点。
“经雪的桔子,很甜。”他拿桔子碰她的唇,“走了。”
甜心接过桔子,金黄的,圆滚滚,新鲜的。她闻了闻,好冰的香气。
他捧着她的脸,轻轻晃了晃,又捏了捏。
“嗯,你爸爸凶不凶?”
“妈妈凶不凶?”
“凶不凶嘛——”甜心甩着两只胳膊,在他后面追。刚才她摸了雪的手,直接塞到他的脖子里。
罗贤君走在前面,她没有看见他抿着嘴笑。
他打开两侧车门,等她上车。
(3)
才下了车,一条大狗从屋里冲出来,汪汪叫了两声。
“嚯——”罗贤君大声呵斥,亲昵喊它熟悉的名字“小黄——”
小黄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冲到他跟前,脑袋伏在他手里哼哼唧唧,两条前腿直扑到他腰上。
甜心站住,欣赏一人一狗欢天喜地。
罗爸爸罗妈妈都出来了。
小黄挨着甜心裤脚嗅了两圈,尾巴渐渐摇上来,最后趴到一边吐舌头喘气。
“平常凶得狠,今天也不叫了——小文,快进来。”罗妈妈伸手拉甜心。
小文?甜心看向罗贤君,罗贤君点点头。
罗妈妈的手有着干活的温热,她脸上没有皱纹,声音清脆,像瓷碗轻轻碰到一起。但她的笑容让甜心想起自己的妈妈,那种作为母亲,偏爱的笑容。
甜心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穿着很厚的粉色棉服,一整套,图案是黑色格子和蓝色牡丹花。罗爸爸穿着黑色的衣裤,很正式。
甜心坐着,罗贤君来来回回地把自己买的礼品搬了进来。小黄追着他,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趴在桌子下面。
罗爸爸坐在旁边,二人无话。甜心大气不敢出,暗里掐自己的手指。
罗贤君终于坐了下来。
罗爸爸指着桔子:“吃桔子。”
甜心笑笑点头,桌上的桔子,摆放很整齐,像宝塔。甜心数了数,第一层六个,第二层四个。
罗妈妈已经去厨房忙了。
罗爸爸开始剥桔子,桔子剥开,像盛在莲花瓣里,摆在桌子上,往甜心这边推了推。
甜心慢慢抬手,罗贤君手先伸了过来,他拿过桔子,“我先尝尝。”
他笑着掰了桔子塞进嘴里,“很甜。”
罗妈妈出来,“你就吃上了,给小文剥啊。”
罗贤君低头笑,拿一个桔子,掰开,放到甜心面前。甜心立即会意他的无菌操作,他知道自己不吃别人剥的桔子。
甜心拿着桔子,吃了两瓣,“好甜。”
罗贤君递纸巾给她,然后拿遥控器去开电视,“爸,怎么开不了?没电了?”
”那是空调的。“罗爸爸说。
甜心笑了,很久没有回家了吧。
罗妈妈端菜出来,“小君,来拿碗。”
小君?小黄?藏得好深啊,都不知道还有这小名。甜心憋笑,视线随着罗贤君来回。他看她一眼,移开目光,一会又看过来,抿嘴的浅笑越来越深了。
还害羞了?甜心起身,过去小声说:“要帮忙吗?我做什么?”
厨房里堆着白萝卜胡萝卜,码放得很整齐。还有大白菜,地上有些水渍,像是才砍回来的。
“不用。你坐着。”罗贤君双手端着碗,侧身碰她一下。
罗妈妈听到了,“平常他爸帮忙的。你去看电视,不用。”
罗妈妈揭开锅盖,锅铲翻炒得哗哗响,“他爸大早去摘的桔子,每年留一树过冬的,正好下雪了,雪打过的好吃。”
罗贤君拿过锅铲炒了两下,“辣椒少点,妈。”
妈妈拿白毛巾擦手,“没什么菜,不知道吃得惯吗?”
“习惯,习惯。辣椒也吃的。”甜心连连说。然后退回去端坐着看电视。
(4)
至于“没什么菜”——甜心看到满满一桌,简直是办酒席。
就是坐着紧张,自己也像一道菜,谨记保持美食的底蕴与色香味。
罗贤君看她细嚼慢咽的,却有意加快了速度,这是怕像平时吃到最后只剩她一个了?
他给她夹一些清淡的,萝卜干炒蛋,脆绵软,风味十足。包菜炒粉丝,放了干辣椒,但不辣。擂茄子,加了皮蛋,用了菜椒只加了两个辣味青椒,微辣。紫苏鱼块,辣不入肉。白萝卜炖牛肉,没有辣。
爆炒、香辣,夹一点点。笑加一句“可以站起来吃。”然后,又给爸妈夹菜。
罗爸爸罗妈妈看着他,默认,点头,不说话。
鸡翅,好咬,他夹起来放在她碗里。继续夹菜时手却一抖,一块鸡肉掉在桌子上,他顿了一下,夹回去自己吃了。
甜心却不好意思给他夹菜,不时说:“好香,好吃。”
吃了两碗米饭,菜都尝遍,实在吃不下了。
“好饱。”还好,他们没有劝她继续。
罗贤君说:“喝两口甜酒,清爽,自己酿的,不醉人。”
“好甜。”
“小文,以后来玩,再煮好吃的。”罗妈妈说。
“好。”甜心笑着。
“工作忙吗?”罗爸爸说。
“还好,还算轻松。”甜心笑回。
“学医不容易。还以为这小子不读书了。”罗爸爸看罗贤君。
甜心也看罗贤君,眉眼都冲他笑,“怎么会。罗贤君很优秀。”
爸爸妈妈听到“优秀”,都笑了,不再说了。
(5)
罗贤君憋着话,被夸晕了,也许想起了小时候的调皮。
他放下碗筷,好像有秘密,“带你出去转转。”
他带着她,转过几条小路,一栋古色古香的房子立在眼前。
黑檐白墙围着,雨水刻下陈旧的痕迹,黑色的斑驳散落在围墙上。
他推开大门。
一道圆形拱墙,穿过去是一栋对称的二层木质楼房。
两人吱吱呀呀地踩着木板逛了个遍。
罗贤君说是祖屋,平时没人来,但有人打扫。他小时候经常躲在这里的空仓库睡觉。
楼房东南方最后面是厨房,小院里有一口水井。四四方方,透明的水波漫到井沿,散发白色的雾气。
罗贤君拉着甜心把手浸到水里,是暖的。他说大概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在井旁边埋了一个黑色的石头,肯定还在那里。他问甜心要不要挖出来,甜心摇头。
知道你的过去比挖出宝藏更有意思。
天青色,风微凉,甜心笑水里的倒影,他是水做的了。
水面静下来,波纹又复起,两人渐渐靠近,亲吻,天光云影摇曳,倒影破碎纠缠。
(6)
晚上,甜心见识了另一间房。
甜心看到自己被安排睡觉的房间时,不觉张大了嘴,实在是过于——惊喜。
罗贤君抱着毛毯,提着一个袋子,进屋后也哭笑不得。他说三个月前打的电话,不知道他的房间被爆改,如此焕然一新。
房间刷得很白,也很简洁,主要是一张床铺着粉色的床单,层层叠叠的装饰波浪边拖到了地上,还吊着粉红色的帐幔。
罗贤君安慰道:“以前自己住的时候还是间仓库,一张床,一张课桌,柜子都是红色塑料凳。”
他压了压床,试了试弹性,左右望望,“装了空调。还有电热袋。”
“他们真的怕你冷,可能我打电话强调得过分了。可怜我现在被安排到楼下的‘仓库’了。”
“小君,拿本书来看吧。”甜心揶揄。
甜心靠床头坐着,把被子拉到腋下,被子柔软暖和。他拿了两本,倒头枕在甜心腿上,赖在床上不走了。
甜心笑笑,是累了吧。看他拿的书,《倾城之恋》《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甜心让他随便读一段。“好久没有听你读书,声音很好听。”
罗贤君翻开,捡了一段读。
甜心感慨:“看别人那么苦,幸福的人会不会不好意思。”
他换一本,念了一段。
甜心:“写得真好啊。真想骂人。”
他哈哈一笑,不读了,只闭着眼睛躺着。
甜心坐直身子:“其实你爸说了一句最重的话,你知道吧?”
罗贤君没做声。
“就是‘以为你不读书了’。我听了有点怕。”
“今天突然明白,他们关心你,才爱屋及乌。以前我享受你太多的好,看见他们,觉得自己很幸运。”
甜心去摸他的短发,他的头发比以前长,有几缕被他扫到左额。他闭眼摸到她的手,都是柔软。
甜心满眼的粉色。
“可是,我怕我做不到对你爸妈那么好,我对自己的爸妈也那样,我改变了一些,但也不会改变多少。”
“你怕吗?”甜心轻轻问。
“又傻了,这不够吗?”罗贤君捏捏她的手,“关心他们的是我。关心你的也是我。”
他看床头柜上的桔子,罗妈妈拿来的,已经掰开了,说是有香气好睡觉。
“想得多了。我爸刚才拉住我,‘小文是好姑娘,不能开玩笑,要认真。’”罗贤君拉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
他仰头看她。
指尖是热血的温度,甜心又看到腊梅叶的眼睛,红梅染的嘴唇,突然有点口渴想吃桔子,他是来提醒要多吃水果的吗?
(7)
“你快下去睡觉吧。”甜心又催他。
他眯着眼睛,笑说:“再躺会,我要真留在这里,会被他们揍死。”
罗贤君继续笑道:“不如明天去见你爸妈吧。”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来回摸着。
啊?甜心打他不老实的手。“知道在说什么吗?三天要做完一年的事吗?”
罗贤君起身从袋子拿东西,递给甜心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镯子。
甜心吓了一跳,手一抖,放回去,“菠菜绿,我可受不起。你先收好。”
“妈让我拿来的。只是礼物。”罗贤君倒在床上仍仰头看她,“毯子下面。”
毛毯上面是大朵大朵的金色向日葵,甜心拉开,向日葵铺在两人身上,看着都足够暖和。甜心看见一个钱包。浅紫色。里面鼓鼓一沓。
“这是我的,第一个月工资。”罗贤君的白牙露了出来。“钱包也是新年礼物。”
“什么意思?”甜心问。
“钱包归老婆管。”罗贤君回。他拿出手机,按键打字。
甜心的手机一亮,她看信息,“晚安,傻阿心。”
甜心摸着毛茸茸的毯子,看着眼前温柔笑着的人,想起他说还要走很远,会是多远呢?以后还会发生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