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会有的》兰艾珑

40、风衣 （1）

　　（1）
　　不喜欢一座城市，因为它拥有过自己的青春，自己却从未拥有过一座城市，哪怕一个角落。
　　不过，喜欢青天白云，因为哪里的风景都是雷同的，同一片天下，你我终于在同一个城市。
　　只是，不知道风吹过你走的路，是不是也吹过我走的路。
　　如果今天我和你并肩同行。
　　知道他在这座城市，知道他在哪家医院，知道他和室友合租的房子在哪一片。
　　甜心打车去医院，陌生的招牌，光洁的地面，白色的房间，问整理病历的科室在哪边，又敲门，问罗贤君医生在吗？
　　他不在。
　　也许他会从某个路口走出来，看见她，然后愣住。
　　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她站在路口，握着手机，看看时间。找一家店，点上蛋糕和饮料，坐半天。
　　发信息：“我在……”太像绑架。删掉。
　　“路过，见面吧。”不行。谁会“路过”一个城市？
　　甜心准备找个旅店。明明待过这座城市，今日我是旅人，你是地主。
　　手机震了一下。罗贤君的信息：“阿心，你过来吗？”
　　她盯着屏幕，眼眶热了。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你过来吧。”
　　甜心站在路口，楼房高低错落，暖黄和灰蓝的天空碎片填在中间又连成一片，她想回一句“我在”。你看我拖着翠绿色的小箱子，穿着水蓝色的风衣，围着红花绿叶的丝巾。
　　明明是奔赴，却怯场，看不见你，只看见人来人往的一座空城。
　　手机突然响了，声音有点尖锐，是医院同事打来的。甜心接了电话，一阵茫然，选择打车，去火车站。
　　车上她收到第三条信息：“阿心，我来看你好不好？”
　　甜心没有回，到火车站买了票。候车室人很少，却灯光明亮。甜心坐着，终于拨了号码打通电话。
　　怎么办，完全哭不出来，冷静到流不出泪。
　　静候。关机，省电。
　　（2）
　　罗贤君出现了。他也穿着风衣，他跑着进来的，衣袂飘飘像巨大的翅膀，他飞进来了。
　　甜心站起来踮起脚，扬手，张嘴喊，只是没有声音。
　　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甜心一抬头碰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有了一圈浅浅的胡渣。
　　他激动时，睫毛扬起，低落时，睫毛低垂，他的眉目压抑不住喜悦，他不介意表现得露骨一些。甜心也不介意，她被他的喜悦淹没，自己也很欢喜，不管自己是不是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说话有些颤音。
　　不时看看彼此的眼睛，睁大眼睛，又酸又胀又疯狂的感觉，那是直接探入了胸腔，箍紧了心脏。
　　巨大的喜悦让两人头晕。甜心也抱着他，静静感受拥抱全世界的夸张是怎样写实的。
　　这一刻，一切释然。直到她觉得高血压低血糖心脑供血不足，天旋地转。
　　头晕可以找一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缓解。甜心顺理成章地依靠着罗贤君，把头靠在他身上。可是，手机又响了。甜心按了接听。
　　“医院出事了，通知大家回去。休假休不成了。”甜心简单说。
　　“医院那边有什么说法吗？”罗贤君拉着她的手，有些担心。
　　“好像是过敏性休克，没抢救过来。不知道具体情况。医院需要人手。”
　　“病人和你有关系吗？”
　　“是认识的人。如果医生赔款，大家可能要帮一下。”甜心捏捏他的手指，选择开玩笑，“可能要向你借点钱。”
　　见面说借钱，绝对是打破尴尬的解药。
　　罗贤君用力捏捏她，甜心感觉到他是虚张声势。
　　“小心点。”他低声说，有叮嘱的郑重。“说你没良心，就买好票了。其实我这边已经办好离职。马上要去读研了。”
　　“真好。恭喜。”
　　“同喜。”
　　他的风衣是经典的咖色，摸起来很顺滑，像打湿的肥皂，还有一点她喜欢的硫磺皂的味道。
　　拥抱。原来手臂是这样有力的，鼻子这样敏感。
　　大厅挂着一个方正的时钟，十二个数字很大很清晰，它的三根指针停滞了。
　　甜心上了火车，在一个车窗看了他很久，眼泪终于像珍珠，泪流涟涟，他竟然追着跑了一段，直到跑到无力。
　　玻璃窗映着自己，映着外面的灯火，他好像还在灯火里奔跑，自己端坐于小桌前，像在优雅地等待晚餐。
　　行为怎么能这么像言情剧呢？形象符合言情剧就可以了。今日胜出——他的风衣。
　　她看见他像一只蝴蝶，她拥抱过一只蝴蝶。
　　甜心继续拖着翠绿色的箱子，还有，拎着一盒猕猴桃。浓绿色的叶子和猕猴桃的画面铺满了包装盒，没有一丝空隙。
　　现在真是又哭又笑。
　　还是他更搞笑一些吧，竟然还买了猕猴桃。猕猴桃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吧。
　　他们约定她去看他，去看他的新学校。
　　（3）
　　回医院了，什么情况？
　　莫医生，值班医生，听见家属在喊。他跑过去，看见病人脸色发红发紫，呼吸困难。他停输液，开始心肺复苏，护士跑过来执行口头医嘱，肾上腺素3毫克大腿外侧肌注。
　　后来主任来了，医务科来了，卫生局来了。
　　莫医生被拉到一边，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围那张床。他的白大褂上沾了病人的呕吐物，手套还没摘，手还在抖。
　　病人没救回来。
　　家属在走廊里哭。有人喊“你们医院要负责”，有人喊“叫院长来”。
　　莫医生停职休假了。
　　甜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处理。抢救病人的人有什么过错？
　　听说病人家属去他住的小区闹事，甚至想硬闯他家。
　　幸好莫医生的不少亲戚来帮忙照顾，买菜做饭。
　　医闹，纠纷，谁丢了性命谁有理。人死为大，无需道理。双方拉扯。报警，笔录，鸡飞狗跳。
　　如果是我，空有好心，一腔孤勇，无人托举，无枝可依，只能认命等死吗？
　　头痛。灾难不一定每一次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悲伤的情绪却感同身受。
　　医院的墙最冰冷，程序最机械，求诊的求诊，看诊的看诊。
　　甜心下班走在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真是偶像剧，人在伤心时，老天是要共鸣的。甜心撑伞，手机没有电了，不想回家，就着马路的人行道，来来回回走了一遍一遍。
　　鞋子湿了，衣服没湿，撑着伞移动，是麻木的被风吹着走的乌云。大雨一滴一滴，是倒挂的泪滴，是所有该哭时没有流的泪，是乌云痛痛快快躲在雨里哭一场。
　　雨打浮萍。不知道能做什么。
　　（4）
　　十月国庆节，举国欢庆。
　　甜心提前调班休三天假。毕业后，没有享受过双休，没有享受过法定假，加班是常态，医院没有所谓劳动法。有的是一个月四天假，过年轮流值班。她怀疑自己不是地球人。
　　医疗事件多少让人心灰意冷，甜心调休，想去看看校园。
　　甜心最怕人挤人赶车，但是这样的事也没有少做，不过还是精简行李。
　　罗贤君的新校园。
　　甜心摸到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吃东西。学校旁边的吃文化总是相似的。
　　学校没有围墙，参天树木之间立着一道象征性的古式门檐。
　　在巨大的绿茵场看稚嫩的一张张脸，看变得很小的人踢球。甜心也去跑道奔跑，累了坐在台阶上安静吹夜风。
　　然后等到了从医院出来的罗贤君。
　　他单肩背着黑色书包，依然风衣，白衬衫和黑裤子。长腿迈步轻松，却克制着一步一步走，他张开双臂，任性地拥抱，把甜心抱起来转了两圈。甜心变得轻盈了，轻轻闭合眼睛，他亲了亲她的嘴唇。他的嘴干干的，双唇轻落。
　　嘴唇干燥，像树叶刮擦，他忍不住去寻求一点滋润。
　　甜心觉到自己嘴唇的柔软，脸热起来，她低头，把脸红散去，虽然他肯定没看见。
　　学校旁边就是医院。现在主要是专业课，偶尔去医院，过两个月就去医院轮转，只会更忙。
　　甜心笑了，看来医学生果真只能与医学生谈恋爱，来自同行的理解，以及同行的忙碌。自己在基层，其实要好很多。以后，不敢想象。
　　罗贤君帮她拉着箱子，他在医院的家属楼和同学合租了一个小房间。他在电话里说，他的室友跑去另一个城市享受假期了。
　　罗贤君没有吃饭，甜心陪他出去吃。
　　小吃街最热闹。她陪他坐着，他竟然点了辣的炒螺蛳，还有蛋炒饭。
　　他问：“尝尝？”
　　甜心摇头，啃玉米，“太辣了吧？你吃得了吗？胃会不舒服吗？”
　　他在夜市薄薄的暖色灯光里笑，“嘴里没有味道，需要刺激一下。”
　　“而且，高兴，用辣压一下。”
　　干红辣椒，浓稠酱汁，石头一样在饭盒里哗哗响的螺。甜心看他吃得倒挺斯文，牙签挑出螺肉，蘸着酱汁。关心变成调侃：“你喜欢就好。”
　　转而，甜心又倾身过去，罗贤君抬手喂了她一个。
　　这世界，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是一种快乐，至于胃的问题，留给上班的医生。现在是下班的医生，不妨制造一些潜在的病患支持一下医生的职业。
　　他看她在笑，可能是不那么好笑的事情她又觉得好笑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觉皱了皱眉。不过，她啃着玉米，香糯甜软，在这充满辣香的夜风里，是安静的晴朗的。
　　罗贤君买了水果，苹果香蕉。两人在医院里的草坪散步。虽然晚了，但有月光，还有寥寥几人慢慢走着。
　　“以前看你们打球，男生好像很在意女生来看。是不是会急于表现？”甜心问他。
　　“会。不过专心打球，不太在意。”罗贤君回答得诚实，还打了个哈欠。
　　甜心也跟着哈欠，觉得累了，原来自己跑来跑去一天了。他也累了。
　　“记得比赛你投了三分球。”他回忆说。
　　“你还记得啊。那时好几个男同学教投篮。你也在，很酷，不怎么说话。”甜心回想，“其实是下意识投的，没想到手感那么好，一球定输赢。”
　　“你也很酷，军训时拍个人照，你都不笑。”
　　“有吗？”
　　“后来大家交换照片，你不给。”罗贤君停顿，声音温柔，“他们背后说你漂亮。”
　　“哦，从来没有觉得。”甜心也诚实回答，悄然看他。
　　“实习时，有单位体检，当时和你握手的是领导。你知道吗？”
　　“啊？真的？不是只是安排大家帮忙接待引路一下吗？”
　　“其实，教学科会安排漂亮的人去。”罗贤君叹气，眼睛有笑，果然某些迟钝还是有好处的。
　　“这么说，你当时被安排接待谁了？”甜心好奇。“难道是富婆？”
　　“我没排上号。被安排搬矿泉水。”
　　“那你搬了多少箱？”
　　（5）
　　甜心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幸好床够大。
　　睡到半夜醒来，是她睡得不老实踢到了他。但是，迷迷糊糊地眨眼间又沉睡了。
　　早上醒来，罗贤君已经买了早餐。
　　他还买了洗衣珠。甜心笑他怎么想到的？他说去她宿舍时看到的。还有，他举着一块硫磺皂。
　　甜心穿着喜欢的紫色花卉睡衣，去刷牙洗脸。自带的粉色牙刷，白色杯子，印着向日葵表情包。一对两款，送一只给他。
　　罗贤君凑过来，水弄得两张脸上都是。两人在镜子前擦脸，擦着擦着，只能以吻封吻。杯子掉在地上，“咚——”地一响，又回弹着响了一声。
　　曾经的向日葵挨着紫萝兰欢欢喜喜地拍照，现在，花花草草挤在镜子里亲吻。
　　早晨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折射在镜子里，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