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会有的》兰艾珑

37、见字不如见面 （1）

　　（1）
　　被叫“文医生”的时候，还是会愣一下。
　　没有独立处方权，甜心不得不提醒自己一句。初出茅庐，临床实践，每个问题都是当头一棒。
　　甜心认识他。他来过多次，一个中老年男人，青灰脸色，很疲倦。他说的帮忙，是放腹水。
　　上级医院住院好多次，每次也只是放放腹水，现在大医院都劝他回家。他回家好几个月了，久病成医自己给自己放过，又有点放心不下，遂来小镇医院。
　　腹水，肝硬化引起的，她可以给他做腹腔穿刺吗？甜心跟着李医生值班，但今天李医生不在。
　　穷途末路似的请求。甜心心软，为什么总是容易共情这种处于绝境的情绪？
　　甜心请示李医生，李医生并没有明确答复。
　　在有限的条件下，怎样可以帮助到他？
　　甜心说只能放1000毫升，先观察一下。需要做一些消毒准备工作，让他下午再过来。
　　器械消毒，打包。没问题。
　　穿刺液的处理？找了储蓄瓶。做了测量，1000ml是多少，做了记号。控制速度，准备了一个止血钳来夹住穿刺管。又去细细复习了腹腔穿刺，尤其是如果出现不良反应，需要做什么。请教其他医生，说穿刺液撒上生石灰再处理掉。
　　甜心愣了愣。生石灰？后勤仓库有一堆。
　　不过，甜心又去查资料，用84液就好，她整理出一份简化流程表。事到临床，什么都要动脑动手，实习连入门都算不上。
　　想帮他，是对是错？看到他像怀孕五六个月的肚子，她知道自己又要犯错了。
　　遥望菜地，阳光灿烂，绿叶茂密，风吹草动，光影流淌。
　　（2）
　　这样的小镇生活，写起信来，不知不觉写了好几页纸。
　　罗贤君：
　　你好！！！
　　见字如面。
　　不要嫌我写得文绉绉的，写信嘛，当然是文绉绉的好。（◠‿◠）
　　突然给你写信，你一定想不到。
　　更想不到的是，我在卫生报发了篇小文章，收到10元稿费。啊，好大的一笔呢。不过刺激了我的写作欲望，所以，陆陆续续又写了一些，挣了一点小钱钱哟。
　　电话里没有说的，可以简单写一写。你不用太担心，事情大多已经解决，而且我也学会了反思，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
　　腹腔穿刺，我只做过那一次。乡镇人情还是很朴素的，不像在大城市那样小心翼翼。
　　不过你是对的，我不能心软违反原则，所以今年也要努力备考，明年争取考过执业医生。
　　都说读书没有不辛苦的，所以加油。互勉。
　　报纸寄给你一份，分享我的小快乐，你看看我写得是不是很弱呀？
　　上次电话里跟你简单说了一下，碰到喝农药洗胃的。当时看大家忙忙碌碌，才发现自己不会插管，又恶补了。
　　有个小孩掉进水池，大家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直接胸外按压心肺复苏，可是无力回天。等到市医院救护车赶来，也只是走流程。
　　真是书到用时方咬牙切齿恨为何不能当面翻。起码页码我还是找得到的嘛。
　　我跟着其他的医生学习，还学了输液、拣中药、打算盘。在乡镇什么都要会一点。除了种菜，还种了花，夜来香、美人蕉、牵牛花、仙人掌……
　　虽然人菜但菜是好菜，你来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吃上一些新鲜的。
　　看见绿色，像看见翡翠。你看我吃得这么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医院有一棵非常高大上的玉兰树和一棵枝繁叶茂的金桂。
　　医院外面有一条宽阔的河，有小洲，夜晚可以去散步吹风。
　　对了，有一只肥胖的鸟，跌跌撞撞飞进了医院。有医生说它挺会找地方的，挺聪明的。于是给它肌肉注射了一点抗生素。它扑棱了几下翅膀，然后飞走了，应该活了吧。
　　有个医生教我清创缝合的时候，嗯，后来我和他保持了距离。
　　想起实习的时候，要是自己再多一点天赋就好了。可我是凡人，只能多练。
　　你有天赋，别浪费。
　　……
　　你看，写起来没完没了的，写信是不是比打电话有意思？
　　阿心（你的甜心，好像太肉麻了。◠‿◠）
　　（3）
　　阿心：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文绉绉满足你。
　　阿心，我的甜心，也不肉麻。（◠‿◠)
　　你的信收到，打开吓一跳，整整六页呀。密密麻麻的，字迹娟秀，你的字写得比我好。
　　心软，是你的软肋，你确实得注意。
　　现实残酷，庆幸你还有运气。这种错误不能犯。怎么能不让人担心？
　　保持距离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只能分享不能分担？我马上打电话过来。敲一下脑袋。
　　我也告诉你，苏晚晚确实对我说过一些话，但被我拒绝了。或者你根本就没在意。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小镇的生活，确实适合你。碰到问题很正常，不急的可以翻书，急的就求助。有其他的医生。现在不是独挡一面的时候。
　　如果你陪我，读书的效率也许会更高。年底我会回家，看不到你种的花有点可惜。
　　猕猴桃还是好吃，你在的时候，更甜。给你寄一箱。
　　猕猴桃也觉得想你。
　　听诊器很好用，模拟试卷的心跳是60次每分钟。
　　还有，十元，你要请我吃大餐。
　　……
　　勿念。不对，多想我。多多益善。
　　你的贤君。你的夫君。（还可以更肉麻，先留着。亲一下。）
　　（4）
　　有些回信他写了三大页。每次看完，折好，又打开，折好，又打开。
　　甜心一字一句地看，躲在宿舍看，坐着笑，趴着笑。
　　有些笔画他写得很重，有些一笔连着一笔，一气呵成似地写了一大段。写的时候有没有打瞌睡？或者又懊恼，还有书没背完？
　　今天拆开信封，掉出来一张照片。腊梅。黄黄的，小小的，一朵一朵贴在枝干上。没叶子，只有花。
　　腊梅旁边有一只手，搭在树枝上，指尖冻得有点红。是他的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今年替你看。”
　　她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信纸上只有几行。
　　阿心：
　　照片是上周末拍的。湖边那棵腊梅开了，比去年早。想起你夏天来看叶子，说想看花。
　　等我。
　　想你的夫君
　　甜心发信息：照片收到了。你手冻成那样。
　　（5）
　　十二月底，甜心缩在寒风里接火车，火车晚点了。
　　终于在人潮中看到等的人。每个人从出口滑出，就是噪音跳上五线谱的时候，一二三个小黑点变成1234567。罗贤君拖着行李箱出来。短发，黑色大衣，人很精神，风吹得鼻子有点红。
　　他是一个在火车上过夜的潦草音符，但眼神清亮，下一秒就会唱“满天都是小星星。”
　　甜心穿着黑色羽绒服，灰绿色围巾围了两大圈，整个人缩在里面。她觉得她肯定像一颗包菜。
　　他看见她，加快了步子。她站在原地。
　　甜心突然觉得，电话里的人，信纸上的人，竟然有一点陌生。心里像烧开的水咕噜噜地冒泡，她盯着他看，又转头东望西望。
　　纸片人终于变成立体的，看得见，摸得着，可是，手抬了抬伸不出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不语。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站在夜幕之下，看幻想的主角走到眼前，风像一个一个漩涡推他过来。
　　“走吧，”甜心低声说。她去拉箱子，没有拉动。
　　“带你吃点热的。”他清了清嗓子，拉着箱子，拉起她的手。
　　他们走得快了，跑起来，突然像起飞似的。风呼啦啦地乱吹着头发，围巾像波浪飞出去。
　　两碗粉端上桌，热气腾腾，好久不见与电话常谈摆上了桌，在白雾里一丝一丝溶解。
　　他的手比她的手热，他握着她的手，指节硌着指节。
　　他给她递纸巾，拿起筷子：“你请的大餐。”
　　“十元，管够。”甜心低头吃，抬头对他笑。他也终于笑了。
　　包菜也是花，开起来如绿牡丹，腊梅也是花，再冷，也是抢着要开的。
　　（6）
　　罗贤君放了行李，借了舅舅的电动车，嘴角一直挂着笑：“还早，带你兜一圈。”
　　甜心问：“你确定不冷？”
　　他把大衣围住甜心，“你躲我后面。”他围抱着她，慢慢踱了几步。甜心跟着他晃了几步，于是，踩了他的脚。
　　甜心坐在电动车后面，抓着他的衣服。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抓紧。”
　　她靠在他背上，抱着他的腰，闭着眼睛，还是觉得冷，不知不觉收紧了些。他开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天更黑些，路灯亮得像个小蜡烛。围巾的流苏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在脸上。甜心索性把围巾解开，把整个头包起来。
　　他的头发被风倒吹着，她又把围巾绕过去，围住他的脖子。
　　他停了车：“你这样很危险。”
　　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还围着他俩。在围巾的世界里，他变成了包菜。在包菜的世界里，一颗包菜亲了另一颗包菜。
　　（7）
　　甜心说回医院，明天上班，免得太赶。舅舅让罗贤君送，嘱咐：“慢点开。下次带女朋友来家里吃饭。”
　　罗贤君笑说：“以前开过，放心。”
　　甜心才知道，他早拿到驾照了。在夜色中，看不清舅舅的脸，只听见藏不住的笑。
　　到了小镇，路上没什么车。仪表盘淡蓝的光映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甜心看他方向盘轻轻一转，开得很溜。
　　甜心有点好奇，“开车是不是很容易？”
　　罗贤君鼓励道：“你可以试试。”
　　啊？这么放心？甜心被他惊到了。“我啥都不会。都说女生学开车更费劲一些。”
　　他声音平静，侧头看她：“想想做手术，差不多，就是胆大心细。”
　　“你不怕啊，那试试吧。”甜心只是玩笑，可他竟然真的停了车，下车，拉开驾驶室的门。
　　“来吧，我的司机。”
　　甜心哭笑不得。他站在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冷冷的。甜心缩了一下脖子。
　　她不甘示弱坐到驾驶室。他坐到副驾，扶住她的手，启动，往前开。
　　“做腹腔穿刺的时候，手抖吗？”
　　“抖，装着不抖。”
　　“那现在呢？”
　　“抖，但不用装。”
　　心跳如鼓，甜心硬着头皮扶住方向盘，人像在船上飘着。马路修得真平整，车轮一点磕碰起伏都没有。他竟然还看了看手机。她终于开口说，“我要下车。”
　　不过并没有腿软，甜心下车，挺直身子：“你胆子太大。”
　　“你胆子不小。”他心平气和，扬眉笑出声，“既然如此，明天去我家。”
　　他就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了，见字还是不如见面，谁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先回医院吧。”甜心说。
　　到了宿舍，甜心按亮灯，两个人松了松外套。
　　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房间扫荡了一遍，窗边挂着的一串折纸热带鱼游动起来。甜心去拿一样东西过来，绕在他脖子上。
　　罗贤君低头看一眼，围巾，黑白条纹的。他拉开围巾，毛线松了几针，边角还漏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洞。他围着围巾只露出眼睛：“你还学会了这个。”
　　“织了三遍。本来觉得拿不出手。”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扭头看着屋角，躲着笑。
　　“漏洞百出。”他把围巾绕到她背后，慢慢拖她过来，捉着她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