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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球的本质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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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转身,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火车站人多,吵。她是不屑回头这种煽情戏码的。
算了,本就是俗人。
他还站在那儿。
车站到处都是窗,远处还是来时的山。马上要进去检票了。一分钟之前,大家还站在一起说话。
罗贤君穿着白色T恤,脚边摆着水果、零食,手里还拎着一小箱猕猴桃。
甜心说:“不要带太多东西。路上麻烦,轻装上阵最好。”
“你不是觉得这里猕猴桃便宜,最近天天吃?还可以带回去给爸妈吃。”
甜心抿嘴,勉为其难。
张梨接过袋子说:“我帮忙拿着。”
甜心看看张梨拖着的超级口袋,真是头痛。算了,她以为自己是大力水手。
甜心提过零食袋,手往下一沉,“有点过分啊。有点重了。”
“你们俩的。你又忘记给自己买……”他声音低了些。
“走了。”她牵起嘴角,直到也牵起他嘴角的弧度。
“嗯。”
“走了。”
“……”
声浪,人挤人。周围的人拖着行李,像拖着自己的尾巴。
他们搅动空气。如果她不顺着人流,他们也不会撞倒她,而是自动调转角度,像矩阵一样继续移动。
这时候就觉得几年前不认识的好。
(2)
山在窗外,人越行越远。张梨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这会累了,趴在座位上睡觉。
甜心趴着,人还在昨日里转。
昨晚罗贤君请吃饭,又来了几个校友。
有个女生坐在甜心旁边,一直没说话。后来忽然开口,说那天拍了合照,你还记得吗?
甜心有点莫名其妙,直说,不记得。
他们男生喝冰啤酒,吃冰西瓜。罗贤君让老板切了不冰的西瓜给甜心和张梨。
那女生也说要不冰的。
张梨把自己的递给她,笑问:“同学,叫什么名字?”
“苏晚晚。”
人与名字都透着婉约,个子高高瘦瘦,马尾服服帖帖,说话声音也细细软软的,好听。安静的女孩,有特别的吸引力。
张梨继续与她聊几句,却在桌子下踢甜心的脚。
苏晚晚说也在准备考试。张梨玩笑着说自己回老家应聘,还有准备礼金,等着喝甜心和罗贤君的喜酒。
甜心笑笑没有说话。
散场时,罗贤君找机会过来,陪她走了几步。
他不说话,看着影子数着步子。夏风吹得厉害,影子晃来晃去玩躲躲藏藏的游戏。
一会要分头走了,他找了句话:“从早上就穿着高领,热不热?”
甜心气笑了,“不热。”
“怎么了?”罗贤君不知她笑,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甜心快速指了脖子,只说:“这里有印子。”
还问。是不是故意的。早晨出门前,她照镜子涂唇膏,他就在旁边看着。不过,一直到现在,两人才说上话。
朋友喊他。罗贤君侧头笑,摸了摸她的薄纱衣领,倒退着几步,转身走了。
火车轰隆隆的,两人醒来,又聊实习见闻,最后张梨又绕回苏晚晚。
“我消息还不灵通?昨晚我就打听了。”张梨提醒,“她住罗贤君隔壁。”
“都是备考。能怎么样?”甜心去撕零食袋。
(3)
每日的晚安如约而至,不过时间多了错落,早一点,晚一点的波动。
两人偶尔会煲电话粥。
罗贤君说备考很枯燥。
六点半起床,八点上班整理病历,有空就去学校图书馆。中午在食堂吃,午休有时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晚上也是看书做题。
他和室友合租,老房子,隔音不好。他能听见隔壁打呼噜,隔壁投诉他翻书到凌晨。
甜心笑,“都是夜猫子,找理由怪别人。”
他低声说:“也不陪我。”
电话聊得多了,声音越来越像撒娇。原来他还是这样的,电信号有辐射吧。
“要陪着,才糟糕。以为自己是自律的圣人啊。”甜心调侃。“不过,学校那里都是帅哥美女,有没有人?比如关照你,比如苏晚晚……”
“脑子里全是题。有人来借充电器、烧水壶,都是室友出面。”
“肖八的选择题做了三遍,肖四的大题背到嗓子哑。”
“倒是想你——你种的菜,比如辣椒,比如西红柿。”
倒不像他,解释诸多。
不过,想起合照?“我和她有合照吗?我没有看到照片。”
“没有,只有大合照。”
甜心干脆地说,“好了,你不用解释,我也不问了。显得很无聊,浪费时间。”
甜心怕聊太多,挂了电话,发信息,“好好备考,不要有压力。”
可是发信息,又接着聊上了。
耳朵自然配了音,几行信息也会烧耳朵。眼睛自动导了戏。他坐在那里,书桌上摊着书、堆着书。他一手搁在桌面,一手在敲字,翻开一半的书上搁着一支笔。
然后,她凑上前,看他的眼皮越来越垂,眼白泛着细细的红丝。
其实,多一个人坐在旁边看书,不见得不好。屋子简陋,在靠窗的地方堆些砖头,摆些空心菜,攀爬到窗棂应景就不错。藤蔓越来越长,窗外的山触手可及。
“做什么题?”
“政治。马原。”
“难吗?”
“还行。”
他其实想说很难。屏幕暗下去,映出模糊的脸,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罗贤君看了看她送的听诊器——她留下的礼物。他把听诊器挂在耳朵上,放在自己的心前区听了听。
想起自己说过,考试,不过是每分钟呼吸12次而已。现在是心跳每分钟60次而已吗?
他又试着去听试卷、听枕头,然后放到抽屉里。抽屉里有她写的信。他摸了摸信纸,没有打开,继续做题。
(4)
是的,考试,入职,小镇卫生院,三个月过去了。乡镇生活比甜心想象得还悠闲。
卫生院后面有菜地,有人分了她一小块。她种了辣椒、茄子、西红柿之类的,不多,几棵足矣,连菜苗都是同事和病患送的。
翻地,一块土疙瘩被锄头敲碎,蚂蚁贴着地面,看见一座山碎成了沙漠。
窗外是翡翠色的世界。甜心笑自己的绿色生活达到了巅峰,有点像自己想要的,又不像。
除了种菜,还有些不适合说。
这段时间和孟欣联系上了,两人商量要好好准备明年的执业考试。
孟欣考上了县医院。她语出惊人。说找了比自己大的男朋友,陪他考试。后来又换了一个,这个对她好。
甜心有点心疼她。她那么活泼,陪别人考试,照顾日常,付出太多。
又说换了。甜心问她是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孟欣说原来的男朋友家人,对生男孩的执念太强了,她实在是受不了。她觉得当地就是这样的氛围,改变不了。所以这个男朋友是合适的。
甜心听她意思——爱情与合适,不是一回事。只能安慰,“你觉得好的就是好的,不要委屈自己。”
不过这才几个月,情感线就突飞猛进了?
她的嘴巴进展得更快,接着说话胆大无畏的。
孟欣问:“你和罗贤君怎么样了?我可是听说你的姐妹也是喜欢他的呀。”
从哪听说的?
甜心赶忙说:“误会误会,别弄错了,可不要乱放炸弹呀。这关系弄得有点乱了啊。”
甜心继续道:“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有人追张梨,然后拿罗贤君当挡箭牌。”
孟欣会戳人心窝子,说:“我知道感情是很复杂的呀,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她就是嘴快无心。”甜心肯定道。“她男朋友是学管理的,都工作了。我也很少见到。其实不了解。”
甜心内心蛐蛐,自己还是懒了。关心闺蜜,不代表对她的过去、身边人都感兴趣。
两人又聊实习的一群人,天各一方,虽然只过去几个月,但已天差地别。
肖潇也在备考,估计是没问题的。万娜开了她如愿的诊所。有人已经进了二甲医院。不少也是去了当地的县市级医院。
甜心说别那么乐观,还有找不到工作的、宅家的、工资六百的。那才是大多数。
孟欣说还有一些炸弹。她一句一句的,甜心听着。
某某继承了不知多少家产;某某闪婚,老公不是谈了三年的那个;某某是医院院长的儿子,直接当院长;某某改行做了医药销售,发财了;还有,某某猝死了,昔日的同学突然没有了。
她是惯会放炸弹的。
原始的长篇故事,却是嘴里谈资的一瞬。甜心不知该把故事加热还是冷藏。
最后孟欣总结:“目前就是做这一行,先考试,一步一步来。”
甜心不想彼此太消极,“有舍有得,活在当下。”
又想起,实习时问自己:人应当怎样活着。
眼前,现实的风暴不是来得太快,而是,一直都在。
(5)
孟欣是敏感的。她出于关心,甚至可以揣测。
不过有一点是对的,自己以前也误会过,当然有一点是错的,因为真的只是误会。
入学第一年,坐火车穿过许多山洞,连绵起伏的山外是连绵起伏的山。
冬日,天空灰蒙蒙的,张梨与甜心周末去上选修课,两人课不同,分头行动。
晚上飘了雪,无声无息的。小碎末飘成小羽毛,小羽毛飘成小棉花,洋洋洒洒。
张梨回到宿舍,说差点被雪困住了。本来还想组牌局,但甜心不见了,三缺一。
甜心听她说话,一直听到,他们一起回来的。还说吃完饭一起去打雪仗。
甜心说,不去。
去,必须去。张梨说。
对,总是这样,张梨拖着她拉着她,所以甜心活动多起来,话多起来,开朗起来。
可是,不去。甜心说,她去教室拿东西,不用等。
张梨不明所以,甜心亦觉勿需解释。
来喊人的是罗贤君。
教室里男生女生在看电视,边看边笑,笑得起哄。
甜心一抬头,电视里正放着一段双人舞。女人赤脚踩在男人的脚背上,两人慢慢旋转。明明很诗意,大家笑得那么荡漾?
罗贤君从后门进来。他坐到旁边,长手长腿一舒展,课桌就变成了沙发。他就不说话。甜心靠窗坐着,现在被堵着出不去,随着前面一堆人看电视。看或不看,是也不是。
这一曲跳得……太漫长。
唯恐电视声音不够大,盖不住心跳。
甜心想捂住前胸,可是忍住了,太容易被误会——心肌梗塞。
从他进来心跳就踩着舞曲的节奏。他眼睛也没那么大,可是星星在眼睛里闪,现在像光环绕着他转。忍不住就要对那些星星挥拳。
对着挥拳的,是雪球。
张梨甩过来的雪球还没落到身上就碎了,漫天的雪花,漫天的星星,冰凉的,乱跳的。有些顺着领子,落到脖颈里。
“太喜欢雪了,太喜欢你们了。”张梨喊道。她手里的雪球嗖嗖飞出,可都是来不及捏紧的,半路就散了,飞得到处都是。
她前天说喜欢文甜心,昨天说喜欢罗贤君,今天说喜欢雪,明天喜欢谁呢?
你问她,她会说:“我说过吗?”
好吧,你喜欢就好。甜心把手里的雪球扔出去。
这可是炸弹一样的雪球哦,砸到人会疼,扔出去会碎。不管了。雪球的本质,无需手下留情。
不过,扔得歪了些。大家的雪球没有砸到人。周边的树木落了不少。
簌簌而落,绿色的树林里又下了一场白茫茫的雪。
(6)
雪停了。眼前的日光白晃晃的。
“文医生,文医生,你给帮帮忙。”有人喊甜心。
甜心回过神来,自己是文医生了。她转头去看喊她的人。
一个人从窗前走来,叩了叩门。一张灰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