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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夏天来看冬天的花   (1) ...

  •   (1)
      他说今日安排爬山。
      毕业了,大家话不多,各自闷头爬。有几人似曾相识,一问才知道是音乐学院的。
      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路边有不知名的树,长得很高,甜心拉着旁边横生的灌木。
      “拍张照?”有人喊。
      他站在她旁边,搭着另一边的树。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他把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洗出来,树木长青,群山逶迤。他交叉着腿,很闲散。他搭着她,很随意。她穿着红色的条纹短袖,他穿着黑白的条纹短袖。
      以前也是爬过山的。
      外科老师上课时,建议大家锻炼锻炼,医生要有强健的体魄,并调侃,发生医疗事故时,要懂得找掩体。
      老师说得豪情,大家只当春游,约着去爬最高的山。
      甜心口干,气喘吁吁,停下来喝水。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体力如此不济。
      他在旁边等她,给她递水。停停歇歇,终于到了山顶。
      甜心感叹,真应该吟诗一首。以前琵琶行背起来也不费力,现在却忘记了。
      罗贤君说,沁园春,雪,还是记得的。
      他像要照顾女生,落在后面与她同行。本来她和张梨是走在一块的。但张梨见有人积极她便不积极,走得时远时近的。
      今日爬山,体力倒是支撑得住,就是不想说话。这才悟到大家情绪纯属雷同。
      罗贤君望着远山:“还记得你在这里画画吗?”
      甜心当时想着难得出游,带了素描本和铅笔,涂涂抹抹的。有同行的一些老人、小孩停下来看她画。
      “你还记得呀?”
      “当然,我还记得小朋友说画得很像,你脸很红。”
      下山,大家又去学校食堂蹭饭。
      他的朋友笑,“你们是不是同居了?”
      罗贤君笑笑,“我租房考试,她回去,同居啥?”
      他又买了西瓜、啤酒,堵大家的嘴,佯装警告,不许传流言。
      (2)
      吃完饭甜心先走了,说要去学校逛一逛。
      她要去看梅。
      腊梅是冬天开的。现在七月,只有叶子。
      甜心站在腊梅树前,看着那些粗糙的绿叶,椭圆形,尖尖的。想起冬日那些柔弱的花瓣,挂着雨滴,可怜可爱。
      那年冬天,他们在风雨桥上看鱼,湖面上都是小小小小的黑点。湖面不时泛起涟漪,偶尔有鱼被惊动,甩起尾巴,拨出响声。
      他们绕着湖走了一圈。冬日的早晨,有点薄雨,有点寒意,踩在湖边的小石径上,有空空的回声。有水流汇聚着从石缝流入湖里,那一处便不时有鱼争抢着去戏水。
      甜心发现一棵腊梅树,本来不认识,看见树上挂着一个小牌子。腊梅花开,黄黄的,小小的,一朵一朵贴在枝干上。靠近它,若有似无幽幽一点冷香。
      “好美呀。”甜心看着圆圆嫩嫩的小花瓣。
      “有部电视剧叫《梅花烙》,”甜心说,“以为这种烙印很丑来着,原来不是。”
      罗贤君靠近她,“看怎么烙?”
      “你说这花怎么不长叶子?”她回头问。他挨得近,却在专注看花。
      他看着喜欢提问的那朵花,笑答:“喜欢潜伏,极尽光合作用。”
      每年冬天,她都来看。今年,却是夏天来看。
      (3)
      晚上的风雨湖很静。路灯照着水面,一圈一圈的,风一吹就碎了。
      甜心站在湖边,看着水里的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锦鲤从指缝间游过去,尾巴扫过指尖,痒痒的。
      他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蹲着。
      看他手里提着一大袋猕猴桃,甜心笑眯眯的。这里的猕猴桃有着阳光的味道,一点都不酸。
      甜心拿一个细细剥了,一口咬一半,“亲甜。”
      “它们真幸福。”甜心洗手,看着水里的鱼。“你说它们还记得我们吗?”
      “不记得。”他看着水里的倒影。
      他左手在水里划了一下,说:“你也不记得。”
      “你第一次来这里看鱼的时候,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他问。
      她愣一下,想不起来。
      他继续撩起水花。“不记得是福气。”
      “但我记得,你穿着白色的运动鞋。”他说,“右脚的鞋带散了。你系了两次,打了个死结。一看缝合打结就没过关。”
      甜心推他一下,他一歪。甜心吓一跳,以为要落水,他才扬起嘴角笑笑。
      “记得也是福气。”他拉她站起来。
      (4)
      两人找了一张长石凳坐着。甜心没有顾忌,觉得累了,把头枕在他的腿上,躺着。
      罗贤君左右看看。
      “以前在学校不敢做的事,现在做还来得及。”甜心笑:“放心,别人才懒得看你。”
      罗贤君手里梳着她的头发,“说得我好像打扰别人似的。”
      他梳几下,把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松开,绕两圈,又松开。
      “怕别人看到学霸不一样的样子啊?”甜心说,“你的另一面我们可是见过的——音乐节。你自己没有忘记吧?”
      当时甜心看了一篇文章,激情澎湃,跑去参加古代文化知识比赛。几个参加的同学一起商量讨论,才发现自己很多知识都忘记了。她抱怨后悔。
      罗贤君第二天找了几本书给她。说在找音乐资料,顺便找的。
      甜心参加比赛,不得不请了两节心电图课的假。张梨说:“你顺便送一下背景画,他们乐队缺这个布置。”
      甜心抱着一张巨大的喷绘布,在音乐学院的教学楼里找排练室。
      找了半天,门推开,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在调音箱,有人在试麦,有人在抽烟。她站在门口,没看见他。
      “找谁?”有人问。
      “罗贤君。送背景布。”
      “后面。”她听见他扯着嗓子喊:“罗哥,你背景来啦!”
      她往里走。拐过一堆箱子,看见他坐在角落。
      像穿过层层迷雾才得见。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上面有蛇形的闪片。头发抓立起来,左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很长,垂到胸口。链子泛着光,闪眼。
      他的眼睛是两只大大的黑色烟熏眼。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看见她,把烟放下,站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又三秒。简直是好奇得不得了,盯着不放了。
      他把耳钉一只只摘下来,塞进口袋。
      “别看了。”
      她把喷绘布递过去。
      他展开,上面是乐队的名字,黑色的,张牙舞爪。
      “谢了。”
      她转身要走,听见后面有人说:“罗哥,你背景要走啦!”
      甜心转头看说话的人,他故意拖长尾音,也是类似的装扮。
      他拉住她,按着掌心,“你请假了?是心电图课?回头补一下吧。”
      后来的演出,她正好去比赛了。听张梨说,他们唱得不怎么样,但他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一闪一闪的,台下有人在尖叫。
      “你后悔没去?”张梨问。
      甜心摩挲手心没有回答。他好像不是只会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里的人。后来,甜心又参加复赛,心电图课一直没补,就耽搁了。
      (5)
      湖边,月亮掉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明天搬走?”
      “嗯。”
      “兼职找好了?”
      “老师介绍的,学校医院整理病历。不耽误看书。”
      她点点头。“那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我明天接张梨,她明天到,我和她后天回去。到时参加卫生院考试。”
      月亮升到头顶,水面上泛着细碎颤抖的波纹。
      他拉住她的手,慢慢搓捻她的手指。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月亮浮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轻轻的。晚风带来他的呼吸,吹在脸上烫得厉害。
      “考研加油。罗医生。”她手指触着他的脸。
      “你也是。文医生。”他笑了,手指抚到她的唇,让她说不了话,“等我,等等——你是不是又要说各过各的?”
      (6)
      到了旅馆,罗贤君帮忙整理书本。他打开笔袋,把里面一支没有盖帽的笔盖上。
      甜心拿了一张书签给他。他看了看,把书签折起来,一分为二。
      上面写的是:爱我的请举手,不爱的是小狗。
      现在正好一人一句。他举手,然后递给她,隔着书签亲了一下。甜心笑笑,收了。这逻辑,难道是猫?“喵”。
      “什么?”声音太轻,罗贤君没听清。
      甜心去洗漱,默默吹着头发。
      罗贤君拿过吹风机,替她吹了一会,问她烫不烫。甜心摇头。
      甜心说,“我有礼物送给你的,你肯定猜不到。”
      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他想帮忙。没来得及帮忙,头发已经被拨到了脑后。
      他的手顺势按在额头上,又滑到鼻尖,在嘴唇上摩挲好一会儿,停住了。他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等到罗贤君洗漱完,甜心看他光着脚,便趴在床上把他的拖鞋从床底勾出来,然后继续坐着看书。他看她趴着,翘起脚丫,头发齐刷刷地倒吊下去,待坐起,头发又齐刷刷地甩到脑后。
      他走过去,摸摸顺滑的头发,把书一合,“明天再看。”
      他松了领口的一颗纽扣,又扣上,坐到她旁边,亲了一下她的头发。
      甜心问,“继续打牌?”
      “不打。”他把扣上的纽扣又松了。
      甜心突然说,“我想起以前你去参加音乐节,我去参加比赛,当时看了一篇文章,你猜讲的是什么?”
      “不猜。”
      甜心按住他继续松纽扣的手。她没有说话,他捉着她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前。没有衣服。
      那篇文章说,要鼓起勇气去做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过,似乎不是这种意想不到。或许也有想过。只是没有想过是什么时候。
      他伸手,把灯一盏一盏按灭,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有些昏黄的光。
      甜心陷在白色被窝的温柔里。
      他的眼睛映着薄光。他整个人、整个房间都变成朦胧的昏黄色。
      空调开着,寂静凝结,只有两人的呼吸在流动。
      他把她的头发抚到肩后。甜心一低头,头发又掉了下来,遮住眼鼻。他又试了试,似乎徒劳。甜心笑了,吹了吹掉下来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
      他双臂撑在床头,低头吻上。
      两人一身汗。甜心吞吞吐吐的,“那个……没有准备。”
      罗贤君低哑着说:“不做什么,阿心。”
      “那个,我自己学医都不懂……要不,还是把箱子里的解剖书拿出来看一看?”
      罗贤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不是还要把妇产科拿出来看一下?”
      两人笑了,头碰着头。可是他很重,那些轻吮像鱼在咬她。不知不觉,似乎有眼泪掉下来。
      他的双手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到她的脸上,按着脸颊,擦了擦。
      恍惚间,那些鱼把她当做了汇聚的水流。
      冬日的薄雨裹着他们,他们绕湖走了一圈,又凉又热。那些鱼不安分,他们又去逗鱼。梅花落了,在水面打旋,鱼又去追逐梅花。
      他下床去倒水,倒了一小口。甜心一口喝完,看他:“多倒点。”
      他倒小半杯,“喝慢点。”
      汗浸得被子有点潮,换了张床睡,两人才安稳下来。
      (7)
      甜心一大早去接火车,在路旁摘了一朵小黄花等着。
      张梨拖着行李箱从人潮中走出来,她穿着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张梨喊了一声,两人抱在一起。甜心把花插在她长长的辫梢。
      两人搭车先绕到学校附近一家早餐店,吃粉。老板娘认识她俩,曾经调侃她俩吃饭慢慢聊天像男人喝酒。
      甜心接到罗贤君的电话,说已经搬去合租房了,给她们订了新房间。
      张梨给自己碗里加醋:“动作挺快啊。还知道回避,不打扰我俩。”
      甜心夹一点香菜碎。“你看,以前我们都不吃香菜,现在也能吃一点,变化还是很大呀。”
      “晚上没机会去宿舍天台喝红酒了。”张梨可惜道。
      “还有,罗贤君晚上必须请我吃饭。”张梨夹起香菜。“把我家甜心骗走了,他别想跑单。”
      甜心又给她碗里加香菜。“多吃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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