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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阳光切割线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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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湘聚。
小木牌挂在小巷门口。肖潇说是老师介绍的私房菜,正宗。
辣椒才是主角。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等等。干的生的,红的黄的绿的,切丝剁末拍段剪圈,形态味道无穷尽。
甜心嫌太辣,不过大家喜欢就好。她吃得慢,细嚼慢咽,圆桌上素菜转来时便夹一些。不过还是忍不住都尝了尝,毕竟在外实习一年,素淡得只想吃辣。
没有他们能吃。这些人都是吃辣不眨眼的狠人。
肖潇倒了一杯果汁,举起来:“敬我们。敬实习结束。敬——前程似锦。”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果汁是凉的,喝下去用胃焐热。
“还记得咱们来的第一天吗?”孟欣说,“老师说这里是实习条件最好的地方。”
“老师在每一个地方都这么说。”甜心接道。
大家笑了。笑着笑着,有人低下头,开始认真吃菜。甜心夹了一块鱼肉,辣味不冲,剁椒香软,被发酵腌藏过的红辣椒,收敛了热情如火,变得柔情绵绵。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喜欢辣,她是辣椒国度里的异类,清淡为主。可是到了清淡的国度里,怀念的却是吃不到的辣。
(2)
肖潇说只准聊好的,平常积累太多负能量,今天只许聊温暖。
“我昨天收了一个病人,”孟欣忽然说,“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来住院,自己签字,自己交钱,自己收拾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跟她解释病情,她听不太懂,就一直点头。我走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问:‘姑娘,你吃饭了吗?’”
孟欣笑了一下:“我说没吃。她就把床头柜上的苹果塞给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像那个苹果还握着。“那个苹果,我没舍得吃。”
甜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已经见底。
孟欣的声音很轻:“后来她出院的时候,我正好休息。没送成。第二天去,床已经空了。护士说,她儿子回来接走了,走的时候还问‘小孟医生今天不上班吗’。”
她停了一下。“她记得我姓什么。”
桌上没人说话。菜还热,谁也没动筷。
甜心从水果盘里叉了一块苹果,放在她面前。真受不了,说好聊温暖的。
(3)
“我也讲一个。”肖潇放下筷子。
她看着桌上的鱼头,笑着缓缓道:“上次有个病人,出院的时候非要给我写感谢信。我说不用,他非写。写了三页纸,字歪歪扭扭的,好多错别字。但我读了三遍。”
她顿了顿,右手一直攥着餐巾纸。
“后来他儿子跟我说,他爸回去跟邻居讲,‘那个肖医生,像亲闺女一样’。”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心看她喝得痛快。哦,无妨,都是果汁。
孟欣举杯碰了一下:“肖总,你哭了?”
肖潇放下杯子:“没哭。辣到泪腺。”
声音是女孩子柔软的声音,她右手攥着那张纸巾,一直没松开。她仰头,眼里的水雾都退回去。
(4)
“你们以后……什么打算?”有男生问。
罗贤君正给甜心加果汁。甜心知道,他刚才给自己转菜。他嘴里说着大家多吃点,给每个人都转几圈,但是素菜会在她面前多停一会。
甜心看大家。干嘛问这么犀利,刚刚的煽情都白打脸了。
沉默了一会儿。孟欣说:“回去找个工作,可能还要家里帮忙。”
肖潇说:“升学考试。有个学校我很喜欢。”
万娜没说,但大家都知道她要回去开诊所。
陆娇娇,她是方言俚语浇灌的女儿,回家乡最有优势。听说是跟马俊一起。已经联系的差不多了吧。
甜心还在想,老家是根,有根才容易长成大树。
有人转头看甜心。
甜心转了转杯子,“我喜欢乡下生活,小镇卫生院不错。”
肖潇看着她,说了一句:“那里也需要医生。”
甜心点点头。“压力没那么大,大医院不适合我。”
都是女生在说,甜心发现男生不怎么聊这些,可能是脑回路不同吧。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有几只小虫围着转。甜心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
孟欣凑过来:“想什么呢?”
“以后不会来这里吃饭了。就要回去了,突然觉得家里的饭菜更香了。”
“想家啊,可以自己做。哦,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就不会。”甜心抿嘴笑,“我不会放这么多辣椒。辣椒嘛,锦上添花,点缀就好。”
“那就少放点。”孟欣挽住她的胳膊,“少放点,也是辣妹子辣。”
(5)
路灯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人走近,影子变短,人走远,影子变长。
一年前,没有关注过路灯下的影子。那时候不知道路有多长,也没有想怎样走完。毕业时也没有现在伤感。现在离开待过的医院,一时想起背过风景旧曾谙的诗了。
手机响了。是罗贤君。他走在最后面,打电话过来。
“好吃吗?”
“好吃。好久没有吃这么正宗的味道了。”甜心小声说。
沉默两秒。他问:“你哭了?”
甜心摸了摸脸,只是有一点湿意。是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没有。风吹的。”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们统一买票。”他岔开话题。
“嗯。先想一下。”听他的声音还是有笑意的。
大家散了。
她挂了电话,在宿舍“城门口”等着。路灯下的光晕,抬头看,是夜晚里柔和的一轮太阳。光束里飞舞一些细小的灰尘,她伸手,光落满掌心,什么都没有。
罗贤君赶了过来,站在路灯旁,倒有与太阳比肩的意思。城门两旁墙壁上还贴着“告示”,荧光的英文字母仍旧反光。“You are my love。”
甜心转而看他:“走得这么近,还打电话?”
“不想说话。”
呃……
“你们男生会聊以后怎么办吗?”
“会,和你们差不多。”
“比如?”
“赚钱。开火锅店。结婚。工作。得过且过。”
(6)
车站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甜心站在候车区,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地上有一道黄线,她一下站在黄线里,一下站在黄线外,跳绳一样。
罗贤君也拖着箱子,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她走过去,他递过来。
“吃。”
她打开,好几个煮鸡蛋,两杯热豆浆,一袋包子,都还热。是她和孟欣经常去买的那家。
“你吃了?”
“吃了。”
广播响了。该走了。
他们男男女女一帮人,一看就是学生,挤着上了火车。
她看他。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过挤火车,倒是想起当初下火车,来这里实习的第一天,她晕了两次,全科室都知道有个菜鸟实习生一天晕两回。
大家精神格外好。打扑克牌。升级。四人,两人一队。
甜心感慨,前几天才结束科室考核,前几天才聚餐,前几天才说订票。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城市、田野、村庄、山。甜心看着那些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火车进了隧道,黑暗涌进来。出隧道,光明涌进来。
离别已经在身后,他们马上要回到学校了。
甜心接替孟欣打牌,手气不错,落后的分值一下子追上来。
孟欣边吃零食边打趣:“不会打的人就是手气好。”
“你又知道了?怎么知道我不会?不过,手气向来好。没办法。”甜心一顿抢白,人变得轻松了。
打牌真是提升情绪的好游戏。现在她的对家是罗贤君,他本就会算牌,不过,奈何甜心手气实在太好,他躺赢。
其他人:“你们有没有暗送秋波啊?”
罗贤君唇角溢着笑,秋波明送。他把她的牌往她面前推:“都被看完了。”
甜心反应过来:“你们有没有偷看我的牌啊?”
甜心看他坐在对面笑,想起刚开学时初见的情景了。张梨约的,打扑克牌。
一边打牌,一边打量。
对面的男生笑眯眯的,很安静。怎么被忽悠来打牌了?张梨说都算老乡,认识一下。
不过,清俊的面庞,嘴唇有点薄,不怎么说话。看着也不像会笑的人。是卖老乡面子吗?
只是?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掉在里面。又像火光,深夜里远远亮起的火把。奇怪,人的眼睛怎么会亮成这样?有火的热度,还燃烧着星星的清冷。
这亮光还老是绕着人转。像电脑卡顿时的光标符号,不紧不慢地旋转。
初见闪回,她放飞思绪,却不耽误出牌。又赢了。
(7)
清晨的阳光。第二天了。
他们拖着箱子往外走,甜心回看,火车停着,有人在上下。不是她的那趟了。
天蓝蓝的,让人心安。
曾经看过的山,林木茂盛,一片一片粉红、素白的花开得正艳。
她站在阴影里,落下的阳光被建筑物切割,一条直线横在脚下,迈过去,都是阳光的世界。
昨天,今天,也横着一条线。原来,要去的地方,总有更好的阳光。
大家回的回家,回的回校。有的提前找了认识的学弟学妹临时借宿。
孟欣和她拜拜,表示自己去同学那。
甜心看向罗贤君,恍然自己真的没有操心这些问题。
“我们?”
“住旅店。”他笑意浓郁。
甜心放下行李箱,兴师问罪,其实是不知所措。“你干吗只订一间?”
罗贤君无辜,淡淡一笑:“不觉得浪费吗?”又继续道:“我去买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甜心抛给他最难买的食物。想起来一件事,“记得买一样东西。”
罗贤君整理行李的手顿住,“什么?”
“跑胡子。省牌,必须安排。好手气,不能浪费了。”甜心觉得自己忘记了哀愁,长出了绿叶,吸收到新鲜的氧气了。
那么,光合作用吧。休息一会。
(8)
罗贤君回来时,看到床上的人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稍稍洗漱,打开牌盒,把牌搅了搅,洗了一遍。
他抓起一张,放在面前,继续抓一张,放在对面,直到一人一手牌。看了看倒扣着的两手牌,他悄悄去另一张床上睡了。
甜心睡醒时,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依然热烈,透过窗帘缝挤进暗暗的房间。
一条金色的光线曲折前进,像箭头指向床上的人。床挨得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以前笑他像猫,此时,猫睡得很沉,应该是累了。
洁白的床单,洁白的被子,温柔的白色。她看到桌子上的牌,暗红色的纸牌铺着。
她轻轻侧身,继续眯着。
到了晚上,甜心也没觉得多尴尬。她手气是真好,更加笃信不会打牌的人老天爷会眷顾。
两人坐在床上打牌。
他穿着黑白混色格子睡衣,吹干的头发蓬松清爽,隐隐散发沐浴露的桂花香。
甜心笑他:“要贴点胡子才好,你输这么多,叫你罗胡子好了。”
她把卫生纸撕成一条条,挂在他耳朵上。罗贤君扯下两条,给她也挂上。指尖不经意触到耳朵,顺着耳廓滑下,甜心缩了一下。
“别耍赖。”罗贤君眸光微动,笑道:“慢慢来,看谁笑到最后。”
终究是罗胡子不负虚名,脖子也挂满了。他任她揪着衣领,一点一点往里塞。甜心玩得兴起,看他露出的一片脖颈,眼神坚定,只有胜负的欲望。
终于玩得累了,甜心熬不住,打着哈欠说睡觉。
“各睡各的,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应该通宵,不舍昼夜。“罗贤君把牌胡乱一收。“当你认输了。”
甜心洗手回来,钻进被窝,还是有一丝心虚,视线微斜,看他还在扯纸条。
真的困,眼皮搭下来。
一会,罗贤君也洗手回来在旁边床躺下。
甜心觉着有手在勾自己的手,迷糊一句:“睡了。”
旁边的手指勾着自己的手指,她听到他在被窝里应了一声:“唔。”
像蒙着头,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