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会有的》兰艾珑

31、四周 （1）

　　（1）
　　事情发生的时候，甜心正在急诊写病历。
　　孟欣冲进来，说话有点结巴：“万娜……被针扎了。”
　　甜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万娜目前在儿科实习。她平时在医院待的多，还经常背书，目标是开诊所。痴迷于诊所事业，甜心还是不太理解。
　　不过怎么被扎了？“什么针？”
　　“HIV。”孟欣声音有点抖，“采血的时候，针头弹出来，扎在手背上。”
　　甜心站起来，手里的笔滑掉了。听说是一回事，发生在身边是另一回事。
　　她们赶到宿舍的时候，万娜已经回来了。
　　短发盖住了整张脸，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床沿，被子围在身后，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几位舍友在另一间房里，不是不进去，是不知道说什么。甜心与孟欣走进去，在她旁边一左一右坐下。
　　万娜没抬头，只是哭。甜心看孟欣，孟欣也不说话。
　　三人都沉默。良久，孟欣拉下被子：“医院怎么说？”
　　“我做了检测是阴性。”万娜哽咽：“医院让吃阻断药，要在72小时内吃。我去拿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甜心一看，万娜的眼皮水肿起来，让人心疼，却又好气。平时她玩笑吐槽笑点精准，目标明确生活洒脱，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那个病人的CD4只有200。病毒载量也很高。”万娜脸埋在被子里。
　　甜心一脸懵。孟欣小声：“低于200，就是艾滋病期。”
　　万娜继续拖被子，擦脸。
　　（2）
　　晚上，肖潇把大家叫到一起。
　　“我问过了，伤口当时已经挤压、冲洗、消毒处理过了，也已经上报填表了。”
　　“但是阻断药要吃一个月。”她继续说，“头两周最难熬，不容易抗。我们轮流陪她。”
　　孟欣看哭了一天的人，“她愿意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肖潇看向泪哭干的人，“不要一个人。”
　　万娜是努力的，也是骄傲的，可是现在也需要人陪。她不敢打电话跟家里说，怕他们担心。
　　甜心想起万娜下午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在医院见过——不是怕，是怕等。事到临头，我们还是怕的，不管怎么强调哪些途径不会感染，平时我们都要带好手套做好防护的。
　　“无聊的话，”甜心拉睡在床上的万娜，“陪我们轮流转科吧。老师又不会说什么。”
　　肖潇看甜心一眼，点赞。
　　（3）
　　孟欣陪第一周。
　　孟欣第一个排班。她做了排班表。
　　她平时话多，爱笑爱八卦。但陪万娜的时候，她话不多，每天早晨都多买一份早餐。
　　第三天，万娜的HIV初筛结果出来了。阴性。
　　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窗口期要三个月。三个月后才能确定。甜心查了资料才知道，三天初筛意义不大，第四周检测才关键。还有，服药期间每周都得抽血，盯着肝肾功能。
　　万娜拿到结果的时候，手难以抑制地发抖。
　　“这个不算数。”她说，“我知道。还得等后面的结果。”
　　孟欣看着她，抓住她的手：“如果手抖，就数数。数到一百，就不抖了。”
　　万娜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另一只手，松了一口气。
　　“我抽动脉血的时候也抖。”孟欣说，“每次都给病人道歉。后来发现，数数比道歉有用。”
　　万娜沉默，然后，“我试试。”
　　“她吃什么吐什么。但小米粥，她能喝几口。”一周结束，孟欣跟甜心说：“虽然她不开心，但是多少能吃点也好。”
　　“为什么是小米粥？”
　　“你不知道了吧。”孟欣可是得意。“以前就经常看她喝粥，我知道她喜欢。”
　　甜心点头，不愧是人精。
　　孟欣甩头：“我是不是很会当医生？”
　　甜心像海豚拍手：“太会了。察言观色的好医生。我又学到了。”
　　（4）
　　陆娇娇陪第二周。
　　她最近整天泡在手术室，说对麻醉感兴趣，却还要忙里偷闲谈恋爱，晚上回来，一倒就睡。
　　肖潇让她排班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就神神秘秘地鼓捣了两天，在宿舍时就抄抄写写，但是在宿舍的时间又极少，大家担心她是不是恋爱脑太上头了，写情书也没有这样的，是不是忙着卿卿我我去了。
　　第三天，她出现在宿舍，手里拎着一个本子。
　　“这是什么？”孟欣问。
　　“笔记。”陆娇娇说，“老师说当年被针刺伤的时候记的。”
　　大家佩服得简直想鼓掌。
　　“手术室的老师？也被扎过？”甜心问。
　　陆娇娇：“那是，难免。老师在临床，采血的时候被针扎了。等结果那三个月，她谁都没说。”
　　“怎么熬过来的？”
　　陆娇娇说：“她给自己做了一张表。每天记录吃了什么药、有什么反应、体温多少、心情怎么样。”
　　“后来发现，记下来，就不那么怕了。”她把本子递给万娜。“她也偷偷地哭。”
　　万娜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第1天，恶心，头晕，想吐。体温37.2。心情0分。
　　第二页：第2天，同上。体温37.1。心情0分。
　　第三页：第3天，同上。体温37.0。心情0分。
　　到了第30页，写着：第30天，终于吃完了。体温36.5。心情10分。
　　万娜看着最后一页，眼眶红了。
　　陆娇娇拍拍自己的脸，说：“万老板，你也可以的。”
　　“可以。”万娜捏了捏拳，然后笑了，“还有，哭不用记。我只哭过两三次而已。”
　　（5）
　　第三周，甜心总说是万娜陪她。
　　排班第一天，正好是周末。急诊人多，她跟着忙得脚不沾地。万娜坐在角落，拿着陆娇娇给的本子，偶尔写写。
　　凌晨一点，世界终于安静了。甜心靠着墙，喘了口气。回头，万娜还在。
　　“你困不困？去值班室躺会？”
　　万娜笑着摇头。
　　看到她笑容越来越多，甜心放心不少。看来有事业目标的人，恢复起来比别人快。
　　甜心走过去坐下，“副作用还大吗？”
　　“恶心。”万娜回想着说，“其实药物反应没那么重，之前太紧张了。已经好很多了。”
　　甜心轻声问：“今天记了什么？”
　　万娜低头看本子。那一页是空的。今天比比划划，其实什么都没有记。
　　她想了想，写：第15天，跟甜心夜班。她忙得像陀螺。心情……5分。
　　甜心看一眼，笑了。“5分，5分是什么概念？我就当满分是五分制吧。”
　　万娜合上本子，伸了伸腰，轻松道：“有你们陪着，真的很好。”她在本子上郑重写下：谢谢！！！
　　那天晚上，罗贤君发消息问在不在值班，甜心回了个“在”。后来他就提着夜宵出现了。万娜浅尝辄止，但几人边吃边聊很是愉快。
　　他还好奇药片的颜色，询问药片是什么颜色，一次吃几片之类的。
　　万娜很平常地说：“第一天吃药时，想起在医学院宣誓的情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没有想到会轮到自己的性命。”
　　罗贤君说：“回去吧。别太累了。”
　　三人同行，一路有说有笑。甜心想起没有问前面两周孟欣和陆娇娇怎么过的，有没有压力山大。不过，现在似乎回归日常了。
　　罗贤君提议说：“我也来陪你们。”
　　甜心开玩笑：“你一个男的，怎么陪？不过下次可以宵夜配粥，我也喜欢吃。”
　　万娜站到两人中间，隔开两人。
　　“不介意你多买点宵夜。”万娜笑道：“不过不用。你不要当我们的电灯泡。”
　　（6）
　　肖潇陪第四周。
　　肖潇做事向来霸气利落。她排班那天，直接把万娜拉去了儿科。
　　“你不是在儿科的嘛，回去看看。”
　　万娜站在儿科门口，犹豫。“我不敢。”
　　“怕什么？”
　　“怕他们问我。”
　　肖潇推开门，把她拽进去。
　　万娜的带教老师正在查房，老师记得她，看见她停了一会。
　　老师见她神色不错，问：“回来了？”
　　万娜不好意思应了一声。
　　老师没多问，只是把病历夹递给她：“18床的病程记录，你来写。”
　　万娜接过病历夹，手微微抖。她一手抓住另一只手，跟着查房。
　　那天晚上，她回来说：“老师什么都没问。”
　　肖潇正在泡面，头也不回：“医生都这样。擅长追问病史，不追问私事。别担心啊。”
　　“这样？这样是什么概念？”万娜笑着说出在哪学到的台词。
　　“装没事。”肖潇说，“装着装着，就真的没事了。”
　　肖潇把泡面递给她：“吃点？”
　　万娜接过泡面，主动问：“在医院，你遇到过什么吗？”
　　肖潇想了想，说：“有个病人，10岁，白血病。我陪她聊天陪她玩游戏。2个月，最后还是走了。”
　　“还有……之前有个护士职业暴露之类，被男朋友嫌弃，伤心得想跳楼。”
　　万娜挑了挑面条，没说话。
　　“那时候我想，这行干不下去了。太消耗人了。”肖潇拿纸巾擦擦嘴，“后来发现，干不下去也得干。已经投入太多，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没有想到，肖总也迷茫。”万娜挑了一根面尝了尝，把面递还给她，“领导，慢慢吃。”
　　（7）
　　第四周已经结束了。
　　万娜的阻断药吃完了，副作用还有，但她已经正常实习了。
　　大家拉她去逛菜市场。
　　“想买什么菜？”万娜问，“今天哪位大厨下厨啊？”
　　甜心觉得她心情不错，指指孟大厨，孟欣指指陆娇娇，“大厨还得是万人迷。”
　　肖潇叹气：“生日聚餐没有聚成，只有自己做饭了。”
　　其实大家都是懒人，做饭也是马马虎虎，在菜市场转了半天，最后也就是买了黄瓜、西红柿、豆芽菜、青菜。还是煮面容易些。
　　孟欣买了猪血，“补血。”当然还买了青椒和肉，磨刀霍霍：“辣椒炒肉，肉炒辣椒。”
　　回到宿舍，肖潇提供策略：“先煮面——水开了再放。”
　　大家想揍她一顿。把菜都推给她。
　　万娜看她也不推辞：“你以前做过饭吗？领导？”
　　“没有。”肖潇理直气壮。确实，她以前很少动手。
　　甜心问万娜：“很好奇，你为什么想开诊所啊？”
　　“你不知道，我们那里就是深山，其实挺落后的。缺医少药，真的。”万娜有点低落，不过又提起精神，“我家里也支持。”
　　陆娇娇拍拍万娜，“以后我们也回去，保持联系。”
　　面煮糊了。
　　西红柿切得一块大一块小。大家投诉西红柿、黄瓜都没削皮，是不是没洗干净，有股涩味。
　　肖潇狡辩：“新鲜。”
　　“十全大补猪血汤。”孟欣吆喝着上菜。她还是下厨了，又单独端来一盘，“青菜炒肉，肉炒青菜。”
　　万娜吃着吃着，笑了。
　　“笑什么？”
　　“笑你。”万娜脸上绽开真心的笑，“肖总也有不会的事。以后可得嫁个贤夫。”
　　肖潇瞪她一眼，然后抬头似乎也憧憬了一下未来。
　　肖潇啊一声，问甜心：“你问他们了吗？我们下个月必须出去玩。再不出去，我都快疯了。”
　　“安排好了，大家都会调好班。领导一声令下，大家必须捧场。”
　　甜心敲一下碗，“下一站，吃喝玩乐，出发——”
　　（8）
　　上午，万娜原想一个人去取结果。甜心说：“都是你陪我，我也陪陪你。”
　　晚上，夜谈会，众仙女们拿着可乐干杯。
　　暴露后12周。“阴性”。这一刻，皆大欢喜。
　　万娜拿出两个本子。甜心翻看，一本服药记录，一本职业暴露预防手册。
　　服药记录，最后一页：
　　第28天，药吃完了。体温36.3。心情8分。不管怎样，我扛过来了。
　　大家凑过来看，孟欣发现问题：“怎么是8分？必须10分。”
　　大家在她的本子上写。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风格，都是10分。
　　另一本的扉页上写着——给以后的自己，给诊所的每一个人：
　　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会没事的。
　　甜心赞叹：“我又学到了。”
　　“以后开诊所，我会更加注意。”万娜终于彻底摆脱担心。
　　“原来等待是如此难熬。”万娜拿着结果，还是哭了。不过，眼泪都是笑脸上贴的钻石。
　　“干杯——”杯子围成一圈，手臂交错。一朵花盛开了。
　　至于，一再被推迟的出游，终于被提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