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会有的》兰艾珑

30、压惊 （1）

　　（1）
　　什么是慷自己之慨的好事呢？
　　答案是：看电影。
　　罗贤君说拖了好几天，本来是他请她看电影，结果变成了压惊。
　　不过甜心的答案是：罗医生，你还是请吃饭吧。
　　（2）
　　甜心轮转到急诊，本想着自己零零碎碎来过几次，不至于一头雾水。但看到另一个实习生时，还是傻眼了。
　　比自己小，问诊写处方却行云流水。一问，家里开诊所的。
　　“医生就是一份工作。”她说，“工作而已，熟能生巧，没什么高大上。”
　　老师说，下午晚上病人多，可以下午多来看看。
　　急诊室闷闷的。降温了不冷，天气预报说5%的降水概率，就像喷壶洒了洒水而已。有人早早穿着短袖，搭个薄薄的外套，有人上半身严实，下半身穿短裤汲拖鞋。
　　医院的灯早早亮得灯火通明。甜心刚坐下，就听见外面喧哗骚动。老师起身出去，甜心跟去看一眼。
　　入院大厅乱了，尖叫的声音传来，原本整齐排队的人像被流水冲过的蚂蚁，四散。
　　水流的中心，一个美丽的女人？
　　浅黄色中式褂子，粉色丝绸长裙。面庞姣好，红唇滋润，精致盘发，虽然发丝已凌乱四落。
　　只是，她像失明了，此刻慌乱，眼睛跟着手摸索乱转。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剪刀。金色握柄。甜心注意到它的特别，两排花纹雕镂在内侧，握在美人里，小花就有了生气。
　　她持着剪刀，左突右撞，周边的人被她吓到了，一时没人敢靠近。
　　她喃喃呓语。周边的人离得远远的，但是围住了出口，她成了热闹的中心。
　　“不要动。”保安围过去，一人喊道，三人包抄。
　　她更慌乱了。清淩的眸子闪的是冰的清冷，她像笼中鸟，想冲出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两个保安靠近她，第三人很容易从背后靠近她。背后的保安一把钳住她握着剪刀的手臂，另外两个一拥而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眼里的冰碎了，她一下瘫坐在地上。剪刀被丢在不远的地上，有人捡了起来。
　　虚惊一场。
　　她被保安带到诊室隔壁房间，有人冲过来，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气喘吁吁地。“我是她家属。带她来看病的。最近挺稳定的，不知怎么转眼就跑了。”
　　他们要去精神科。甜心看着她们走远，那边好像又跑来一位穿裙子的人接他们。
　　（3）
　　精神科？肖潇在那。最近老听她议论人到底是生病了还只是心理出问题了。大家还在讨论该谈话疗愈还是使用药物？
　　甜心决定去看看，但到了五楼，她不允许进去跟诊。
　　咨询室靠近走廊尽头，可能是安静吧。甜心从门缝里看到家属在休息室里。
　　肖潇在外面等，小声说：“隐私嘛，可以理解。这个点已经迟到了，她是预约的，推不掉。加个班。”又说，“主要是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有些人是同意有学生在场的。”
　　“是不是觉得挺好奇的？刚来的时候我也这样。很多学生被家长带过来，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听孩子的。’挺有效——该看病的都是觉得自己没病的家长。”
　　肖潇说得挺兴奋的，甜心也替她开心，说：“大家都约好时间出去玩了，还有庆祝你的生日。”
　　肖潇说：“店子已经订好了，还是湘菜，那里的鱼挺好吃的，不知道大家想吃剁椒鱼头还是现杀的？”
　　正好诊室门开了，精致美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朝两人冲过来。
　　出乎意料，美人从包里又摸出一把剪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她的尖叫声弱下去，带着回声似的，混乱的她举着剪刀，一时对着空气飞舞，一时对着自己脖颈比划。
　　甜心思绪飞了一下，哪买的？好剪成双？
　　两人没有退路，闪到一旁贴墙靠着。肖潇反应很快，“我是来帮你的。你放松，放松。”
　　甜心只得学着说：“我是来帮你的。”
　　肖潇是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吧？
　　“我不杀你，我不杀你，你安全了。”甜心找些话聊。
　　美人何辜？喜欢她的美貌与气质，甜心笑：“你很漂亮，我很喜欢你。”
　　也许听到一些真诚的声音，勾起遥远的错觉，美人眼睛如浸了水，泪簌簌地落，她的手颤抖着松下来。
　　老师健步冲过来。
　　剪子被踢的远远的，落在地上，像一只挣扎的蝴蝶。
　　家属出来了。甜心没细看，与肖潇回避着进了一旁的咨询室。
　　甜心腿软得站不住，却只想流泪。看到一朵娇妍的花，不愿看到它飘落枯萎的花瓣。
　　在急诊大厅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一看就是小三。”小三？凭什么这样臆想？这样的数字，这样的计算，与女人何干？这样聪明娴静的女子，因怎样的故事才会疯癫失智？
　　（4）
　　罗贤君如约来接人看电影，甜心在急诊捶腿，今天站得多，小腿都水肿着。
　　他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甜心拧了拧，手也软，拧不开。
　　不好意思又递回去，“这瓶子有问题，你知道吧，偶尔一两瓶质量特别好。”
　　他接过去，一使劲，就拧开了。
　　“这瓶子为难我。”甜心怀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怎么？一点小事故，不至于惊了魂了。
　　“还以为自己是女汉子。”拧不开瓶盖，类似撒娇。
　　“不要随便贴标签。”他看她咕噜咕噜喝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甜心凑过去，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擦擦嘴。手没力气。”
　　就是故意吓他，松懈下来的自己觉得累，想靠着那肩膀。
　　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去看电影，压惊。慷自己之慨。”
　　“有点晚了，还有电影？”
　　“之前问过。”
　　两人在售卖部前选电影。售卖部的年轻妹妹明明倦意呵欠却笑得精神。
　　“晚上只有这一部了。”她说。
　　两人买了票，罗贤君又买了爆米花。甜心吃一颗，糖太多了。
　　甜心嘀咕，“这写着悬疑？不好看的话我肯定会睡着。电影院太好睡觉了，你不要喊我。”
　　年轻妹妹一直抿嘴笑，什么秘密呼之欲出。
　　找到座位，最后一排。空空的影院。
　　“包场了，就知道这个点没人看电影吧。”
　　“小心点，熄灯了。”罗贤君循声看她。“我可没有进修唇语。”
　　灯一瞬暗了，屏幕闪动画面，明星字正腔圆宣传消防事项。
　　画面一转。雨夜，公交站，雨伞，公交车，脚步，旅馆，缝针的女人，摆放的尸体。
　　啊，大过节的，为什么来个恐怖片？原来是主人公在讲鬼故事。啊，这手法，要这么哗众取宠地吓人吗？
　　甜心稳稳神，一手支着下巴歪过去些，“原来是恐怖片，这名字还挺暖心的，以为是亲情剧。”
　　“吓人吗？”他低声问一句。
　　极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想睡就睡。”
　　甜心侧头看他，屏幕蓝光在轮廓线上变幻，额头、鼻梁、嘴唇，一线起伏明亮。
　　故事还在起承，想看看如何转合。甜心调整姿势后仰，悄悄把鞋松了，成功解除束缚。
　　屏幕里都是催眠的声音。
　　“阿心，阿心……”
　　甜心歪在他肩头，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屏幕一片漆黑。
　　“停电了。”
　　啊？甜心移动身子，怎么可能，“不是电影情节？互动彩蛋？”
　　罗贤君忍不住笑，实实握着她的手，“真停电。”
　　静默，心跳六十秒。两人四目，相互看看，又靠在椅背上。屏幕没亮。
　　“吱嘎——”
　　两人都望向光束，有人提着应急灯进来，“对不起，对不起，出了一点故障——”
　　电影氛围和现实窘境交错，甜心几分恍惚。罗贤君牵着她，一步一步移出去，一阶一阶下过道。工作人员举着灯，一直追着他们照着脚下的路面。
　　出了影室，经理过来，说可以退票。
　　甜心看见她的脸，退了一步。
　　“你……下午去医院了？”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甜。“你不会是碰到我姐姐了吧？”
　　双胞胎？自己一惊一乍的。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甜心看看罗贤君，“罗医生，你还是请吃饭吧。”
　　（5）
　　这样的夜晚，罗贤君当然要送甜心到楼上的。
　　在楼道间，甜心说：“难怪那个妹妹笑得没有保持平稳义务似的。她知道是恐怖片。”
　　“还有，经理妹妹多稳定。以后情绪不要放脸上，工作而已，医生绝对需要这样一项技能。”
　　“你怎么知道她真是妹妹。”罗贤君瞧了她好一会，“会睡不着？”
　　他大大方方伸展双臂，抱了过来，低头找了找唇，大大方方，亲了。
　　甜心的手不知怎么就搁到他的腰上。他今天只穿了白衬衫，松松的。松松的白衬衫的吸引力，就在于，摸得着的腰，皮肤顺滑，散发热量。
　　楼道安静，远处依稀还有烟花和鞭炮声。
　　“爆米花，还是甜的。”罗贤君握着她的手，刮刮她的唇。
　　嘴里是甜的？
　　“爆米花甜一百倍。”甜心直率回视。他的眼睛靠得近，放映烟花的影片。
　　他没说话，手一直不松开。
　　睡觉的时候，甜心收到一条信息，“路过的蚂蚁都觉得甜。”
　　流行梗，甜心回复，“你是不是害怕了？看电影的时候。”
　　哈哈，他没有回。
　　“晚安。”他的晚安如约而至。
　　自己制定了一条规矩，为防止晚安来晚安去，每天只许他发一次晚安。
　　“晚安。”“晚安。”甜心发送了两次。规矩就是留给制定者打破的。
　　“美梦。”甜心再次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