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急诊从吃桔子开始 (1) ...
-
(1)
急诊科难得清闲。
罗贤君给她抓了几个黄澄澄的砂糖桔,拿个薄膜手套装着。
手套被撑得鼓鼓的,他把空气挤出去,薄膜拉得老长,再打个结——像完成一台小型手术。
“罗婆婆卖桔呢。”
他睁大双眼,有点奇怪的——夸奖?于是唇角压不住,拐着弯多说几句。“不错——年都过完了,这几天人也没少——晚上休息,有慷自己之慨的好事。你必须去。”
“哦,罗霸总,年后什么节目啊?”
“你跟着行啰。”他来了一句。“过年你们怎么过的?”
“就大家吃了一顿饭,我还做了红枣炖鸡——老干妈配红枣炖鸡。年夜饭,简单而隆重,贫穷而富裕。”
罗贤君剥了桔子准备塞甜心嘴里,甜心躲开。门口有人进来,他手一收,桔子塞进自己嘴里,汁水立马伴着咳嗽呛出来。
甜心赶忙绕到他背后,使劲拍。
他歪着身子想找纸,甜心从包里拿出纸巾,快速扯一张递给他。“吓一跳,以为要海姆立克了。”
进来的中年人愣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笑:“医生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我再买点水果。”
罗贤君鼓着嘴,连连摆手。
他咽下去,声音稳下来,“真不用。谢谢。”
那人看了看,终于走了。
甜心松口气坐着,仰头看,指指嘴,“狼狈的罗医生,还投喂吗?”
“差点忘记一件事,想起来没有谢谢鲁老师。”不懂感谢的小孩,想起这一点。“不知道买点啥?”
“就知道你是隐藏的洁癖。掰开的,没有碰到桔子里面——严格无菌操作。”罗贤君答非所问,又掰了一个。
“哎呀,在医院吃东西不方便。就像在医院不适合穿裙子一样。”甜心只得接着桔子,“我带回去吃。”
“送了保温杯。”
“谢谢啊。”甜心讶异他的细心,从头到脚打量要重新认识一下。
听她故意做作的谢谢,他弹了一下她头顶的空气。
“刚才的病人?”甜心问:“一脸青色?”
他顺手在纸上写:肝Ca。
医院惯用的中英文写法,不过甜心想的是,中文才有意思,比如猪肝色,新鲜的猪肝失去了血色,就是那种乌青乌青的颜色。所以这种黑青色是肝出问题了?
甜心拿起桌子上的笔在指尖来回摇晃:“最近看中医视诊书,觉得中西医都学就好了。”
“你这样,心率飙升120次。”罗贤君盯着她的指尖笔笑道:“考试!累成狗。”
“你不是说考试就是一分钟呼吸12次而已吗?”甜心笑他,坐在旋转椅里转一圈直直看向他。
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特别亮。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蜜桔,正冒着滋滋的甜蜜。
(2)
来病人了。
年轻人扶着老者,老人一手放在身后的裤子里,一直拉着。
老人转过身来,一根棒球棍粗的树枝斜斜地深深地插进右边屁股的肉里。没有活动性出血。树枝残端粗糙而锋利。
“摔的。”年轻人说。
“到这边来。”罗贤君带他们去换药室。“你去喊老师。”甜心应一声。
老师进去时,罗贤君已经用两块厚棉垫在树枝周围堆成环形,等老师看完,又加了一层,在断端也盖了一块。他稳住树枝,用眼神使唤甜心。
啊?甜心没明白。他腾出一只手指旁边。哦,甜心立马过去用胶布缠几圈固定。
老师拍了拍罗贤君的肩膀,说:“住院手术。早点安排。”
罗贤君给他们开住院证,说去几楼外科住院部,说不用着急,这类手术一般都很顺利。甜心又打量,他变得这么热心了?
老师扒完几口冷饭继续接诊。甜心把病人的病历本打开,压平,放在老师跟前。罗贤君搬了小凳子过来,示意甜心坐。甜心交换眼神,去换药室又搬了一个,坐在他们侧后。
老师问诊,罗贤君写病历。他写得很慢,有时在废纸上记两笔,抓空隙问老师怎样写合适。
进来两位年轻靓仔。甜心不免多看两眼。靓仔常见,同行的两位靓仔不常见,有点明星气质的更不常见。主要不是明星气质,而是干净的感觉。两位很清爽,一位高出另一位一个头,高个的白衬衫很合身,短发利落,另一位头发粉紫色,斜挎着一个立体的长方形的小包。
甜心暗忖,背精致包包的帅哥?
不同风格的人才能走到一起?好朋友,让人羡慕。粉发靓仔说话柔和,不过马上就有点违和了,他问贵不贵啊?怎么吃啊?可不可以退啊?
无语啊,就问到可不可退了?一时说要吃药,一时说要输液,墙头草啊。
“可以观察。如果不适,及时检查。还可以上级医院进一步就诊。”无奈且淡定,老师常规日常操作。
粉发靓仔终于决定先回去考虑,在白衬衫连拖带拉地劝阻与帮助之下。
白衬衫牵着粉发的手,左手握着右手——牵了很多年吧?这么自然?
甜心正默不作声地胡思乱想,罗贤君呛咳几声。甜心抿抿嘴,收收目光。
进来一对老夫妻,复诊,精神不错,但是投诉上次吃的药效果不好。哦?老师整理整理思路,一问,两天的药吃了五天还没有吃完。上次拒绝化验。这次同意了。
老师问:“平时有没有高血压病糖尿病心脏病?其他疾病?”
老夫妻齐声:“没有。”
“那平时有没有吃什么药呢?”
“吃降压药,打胰岛素。控制得好。没有这些病。”
“家里人呢?”
“都在国外。”老夫妻颇为骄傲。
老人家的“没有”都是坑啊。老了就是这样吧。老小孩老小孩,两个大宝贝。看着老夫妻蹒跚相伴慢慢走远,甜心想他们在家里或许也是这样,或许是遗憾,或许已经是一种圆满了。
这对刚去化验,一对父子登场了,父亲与他的父亲。
“医生,我觉得他就是爱吃爱摸病。他就是要人陪着。一下不见人就闹。你说我们都要上班,哪有时间陪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默默听他说。
甜心第一次听见这么理直气壮地叙述病史,很多时候,大家说得很委婉。他这么大声,让人看见他确实无奈,也看见了一种疾病,阿尔茨海默病。
他知道阿尔茨海默病有遗传风险吗?
年轻的父亲走的时候还在抱怨,老父亲走在前面,一步一步,走的很慢,却一直没有发脾气,他的年纪再也不会对另一位父亲发父亲级别的脾气了吧。
“医生,我不想活了,就是想死了——我肚子痛。”声音挺洪亮的,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他有点胖,按着肚子,脸上一层薄汗却让皮肤显得更油腻了。
老师问哪儿疼?他指指肚脐。怎么疼?就是疼。
老师问了几遍,在他身上按了几次,他的答案倒是多变的。老师挥挥手,“先检查排查吧。”
“医生,能不能不检查。”
老师一时没有回答。罗贤君也静立一旁。
不查,不确定问题,可能耽误。查,病人不愿意?如果确实没问题?如果投诉?
老师解释一遍:“你想怎么选?”
甜心恨不得有双X光眼,他是真痛还是假痛?还是只想找个人问问?
老师给了他几张单子。甜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劝一劝他,他一把抓过单子,呃,走了?他到底去不去检查嘛。
人来人去,一抬头,天更黑了。老师对学生说,你们去吃饭吧。
走吧,老师累了。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去值班室脱白大褂。
(3)
夜色澄净,鸣笛呼啸,救护车出急诊回来了。老师护士跑出去。他们跟跑,只帮得上推车。
年轻的一男一女被砍了。身上都是横的竖的裂口,血粘糊糊的却浸透了衣服。
翕合的嘴唇、起伏的胸腹、费劲的呼吸,生命的意外与脆弱刺激人的眼睛。可甜心不想看他们的眼睛,那里是放大的瞳孔,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看不清伤口的深浅,血流涌出来,在蓝色垫单上洇开,来不及凝固。暗红色的火焰在蓝色的湖面上燃烧,血腥味混杂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在激烈的节奏中挥发,让久处医院的人忽略了它扑面而来的刺激。
护士在拨电话,喊着:“备血,备血。”
甜心看着两人被推进手术室。
远离风暴,闲下来的甜心觉得自己永远需要适应医院骤变的天气,门“砰”地关闭,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呼吸——吸,呼——
罗贤君蹲在地上,胳膊垂着搭在膝盖上,手松松地攥着。头埋得很低。
怎么了?甜心看不见他的脸。靠着墙也蹲着吧。
半晌,他直起身子,声音透着空:“我先下去。”
额前的乱发在灯光下印出淡影,他的脸更白了。
甜心嗯一声。
甜心慢慢踱回去时他正弯着腰在做清创缝合。缓得真快。
自己一直下不了手,现在看他拈线穿针,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怖。不过是缝衣服嘛,如何缝得漂亮,罗婆婆不是在示范嘛。甜心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下手了。
他缝完针,病人去老师那开破伤风针,明天再肌注。晚上是不打破伤风的,甜心才知道。万一有意外,比如过敏,晚上不方便抢救。
“等一下,教我缝一下。”甜心看他收拾物品,突然有了勇气。
罗贤君把剩下的干净针线、纱块留出,换了手套,并在储物柜拿出一块练习缝合的模型。
他松懈下来,左手撑在换药车上,没有抬头,他用力张了张右手,每根手指慢慢伸开,又慢慢收拢。
“手麻了?”是不是累了?为什么不说啊。
甜心接过器械,手僵着打开持针器,冰冷的器械立马倒戈,她咔咔几下好不容易夹稳缝合针。
“这样……钳压线,线压钳……”
他还是站过来,站到她背后,双手握过来,一左一右握住她的两只手,强硬把她握钳的右手松开,甜心感觉到他的力道,松了手上僵硬抵抗的力量。轻巧地缝合,他是我的手,我是他的木偶。
他的气息喷在颈间,“铛——”持针器竟然掉了。他咳一声,捡起来,声音袭在耳边:“再来。”
“一把握住就行。手松,勾带上钳、松钳。”
结束。他握着她的手,食指翘起勾着,持针器在他指尖旋转着落下。
还有力气花样耍帅?不过确实是霸道又灵活的握法呢。
细节细节,上手才有真知。
“咚咚——”
老师在门边闪现:“新病人,拉个心电图。”
之前的腹痛病人正好回来了,走急诊绿色通道,他的检查快些,血常规、心电图、CT等等都做了,老师说还是考虑肠胃问题,吃药观察。
“检查白做了?”他似乎不满。
“没事就是好事。”老师声音也高了,没多解释,赶去处理新病人。
至于老夫妻,一直没有见到,不知化验如何,药有没有吃上。
至于被砍的两位,生死难料。
(4)
两人在食堂吃饭,某人几口就吃完,虽然静等,但明显无聊。
“饿了怎么不早点出来?再吃点?”甜心低头,用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菜叶子。
“习惯了,饿过头就没事。”
他脸上恢复了血色。甜心明白,割裂与习惯。急诊更是放大了这样的节奏,上一秒急救,下一秒吃饭。现在自己也经常这样跳脱,哀伤,高兴,快速转换。
不过哪有他们功力深厚,甜心继续拨了拨菜叶,“那位肝病患者看上去还挺开朗的,是不是生病了,反而想开了。都买水果慰问了,反而对‘你们医生’也更理解宽容了。”
“认命了。否认,直至平和。”
“天不予我啊。经常看到,有人哭‘为什么生病的是我?’有人骂‘我做错了什么?’”
“不能否认缓冲的必要。”
“什么灰色地带,就连生病也一样,不能没有过渡期,不然人很容易就崩溃了。”
甜心食指轻点桌子,没有声音。不再单纯,生活工作在融合,人像海绵泡在水里,吸纳、膨胀。
食堂里有人在收盘子,哐当哐当的,甜心看两个高个子的厨师在远处说笑,听不清。
“想什么?我看你眼睛都黏在别人身上了。”罗贤君五指叩叩桌子。
“两个病人?”他叩着节奏,“两个男人。”
“哪有?”甜心改看他长长的手指。多看两眼又何妨。
“哦。哦。哦。”甜心每一个字都发出不同的语调,“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急诊那两个是一对。”甜心摇摇头——真是清爽的幻灭。
不想继续,“哦,她们要我问下你们确定去玩不?”
“还有肖潇过生日,大家一起吃饭聚餐,正好都安排了。你们调一下班,安排一下。”
“去啊。大家也要放松一下。”罗贤君肩膀松下来。“是去海边?”
“嗯。看来你很憧憬。脸上都是海后面那个字。”
“哪个?边?”
“浪。”
“哦——那我全身都是海。”
他像舞台王子一样舒展双臂,一个波浪从左臂起伏到了右臂。
“继续发明你的食堂舞——”
罗贤君弯腰,伸出绅士手,自己先笑了:“共舞。”
甜心食指点了一下他的掌心,溜了。她在憋笑。罗贤君只得追上去,“笑什么?”
某人知道会晕倒,我还是不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