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医生甜心》兰艾珑

26、我不许（下） （1）

　　（1）
　　“以后都不去了。”甜心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以前的生活终究还是太顺风顺水，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从未被保护过？没有人告诉我世道艰险，人心叵测。如果要身体力行地去经历，那太惨了。
　　“好些了吗？”罗贤君拧松瓶盖递给她矿泉水，“不舒服怎么不说？”
　　路上，甜心走走停停，歇了好几次，“去医院吧，找老师看看也行。”罗贤君语重一句，“我要拖人了。”甜心看他似乎要背自己，只是摇头。
　　“眼泪有点多。”罗贤君声音酸涩，眼睛起了雾色，看她满眼泪水却掉不下来，又无措。这人倔强起来是真倔强，心里却是有底的，想霸蛮都没有用。
　　罗贤君不说话，仿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一会才缓缓说：“你觉得，怎样会舒服点？”
　　“真的没事。我回去躺会就好了。”甜心看着那张偶像剧似的脸，好一轮朝气蓬勃的太阳，他新剪了头发，短短的，精气神都在膨胀。他不应该那么好看，好看得生活都没有黑暗了，医院都没有难堪、抢救、死亡了。生活明明很美好，却有突然而至的腐败，不管你有心还是无心入局，一旦了解至暗，像走夜路，走了无数次还记得独自一人入夜的黑。这样的孤独，分享不了。
　　甜心回到宿舍，就是躺着睡觉。怎么？我就不许自己逃避了？我可以安慰自己，伤口自愈。偶像剧的美好能陪一个人走多远呢？总有一些事情需要自己抗，总有一些幻象被打破。总要面对现实。
　　夜谈会大家的七嘴八舌也很应景。
　　“某明星得了某病，间接变疾病代言人，大家都跑医院检查。”
　　“现在的偶像剧男主都有个什么病。”
　　“无非是爱情的脑残，生几个爱情的残渣的剧情。”
　　“他老公是男的，他老婆是女的。”
　　“有人不看专科医生，要看本科医生，他怎么不去产科找研究生？”
　　“说医院里到处是戾气，医院外面就都是和气了？”
　　“医学生唯一的吻戏，人工呼吸。”
　　……
　　破碎，都是破碎。与医院接触的人生，对社会祛魅了。
　　孟欣拿着毛巾擦脸，问床上不说话的甜心，“你怎么啦？”
　　甜心侧头看她，无甚表情：“突然就累了。想睡觉。”
　　孟欣让她们关灯，甜心拉起被子遮住大半张脸，闭眼。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天真的人寻求一点安慰。
　　（2）
　　是不是被安慰的一天，一天又一天？
　　转妇科，跟老师出门诊。老师的短发卷卷的，很蓬松，很时髦。
　　美女非美女都多，想生的不想生的都有，能生的不能生的各有所求。还有初中年龄的小妹妹，高中懵懂的女孩子。
　　“小妹妹，你要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这么肉麻的话，甜心也说出来了。
　　一群青春少男少女挤进了接诊室，他们像豌豆，似乎成熟了，一粒粒果实从豌豆荚爆出来。豆荚青硬老成，不再水嫩多汁，爆出来的豆也是青豆。
　　小女孩长得真好看。小女孩在说话，可甜心还是分心了，她是真的美貌，我见犹怜小美女啊。看到美人，只会说“美女”，最真实。
　　可是她说什么？“医生，可以知道怀的是谁的吗？”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是不是检查就知道？”“先是和某某在一起。”“后来和某某在一起。”
　　……
　　“不知道。”老师回答得很干脆。
　　老师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是真的。真惭愧，少男少女经验丰富，而我在教材上看骨骼、□□，孕产分期，什么是临产怎么去接生。
　　……炒豆。豆在锅中爆。他们在商量凑钱做流产手术。
　　好吧，许她年少，许她花期依旧。
　　“好多年前，”老师得闲时回忆，“高考前三天，女学生陪女学生来流产。”
　　“怕得要死，手术时尖尖叫，被我骂了一顿。唉。”老师感慨。
　　老师提起，这些不过已是平常。甜心倒好奇一问：“老师，你怎么骂的？”
　　老师笑：“我说‘医院都被你叫倒了，我怎么手术。’”
　　原来老师骂人也不过如此，总是同情怜悯多一些吧。如果在今天，会不会被投诉态度不好？
　　（3）
　　甜心想我只是在夜谈会随便问了一句，大家又爆了不少信息。
　　什么尖锐湿疣看起来像大菜花啦，什么21世纪的借腹生子啦，什么美少女怀孕五月跳舞流产啦，什么菜鸟实习生在妇科门诊把□□当炎症啦，还有秀恩爱，害羞的女人们跑出去问老公、男朋友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
　　十几岁的女孩，五十几岁的男人，就像老爹带女儿，可是女孩怀孕生产了。小女孩清澈的眼神，在产房里像受惊的兔子，对未知无知的恐惧。你永远无法想象你之外的真实，你永远无法了解所谓贫富、差距。
　　大家总结说，不管普通人还是明星，女人容易不清醒，不懂何为自己，何为自己的生。女人的悲哀是谈恋爱、怀孕、生小孩，更是不懂保护自己。女人更羡慕风花雪月、朝朝暮暮，却看不破那是红尘之纱笼盖的最大骗局。歌颂爱情、童话、圆满，牺牲的是一代一代的女人。哪有什么偏激，把憧憬、个例炮制在蜜罐里，就足以诱惑前赴后继的蝼蚁。
　　说这些真话有用吗？没有听真话的耳朵，更没有容身之地。
　　那些心动算什么呢？男男女女，生理病理。
　　甜心分析：“先学会避孕吧。教材有些地方也说得模棱两可，难道怕人依葫芦画瓢？再去找几本参考书吧。”
　　至于，不懂的、无助的人，还是可以去医院问一问医生的，至少还是专业人解决专业事，不要当无头苍蝇，生病不是你的错，身为女人不是你的错，没有病耻感没有羞耻感，即使你遇医生不淑，事情总有办法解决。
　　肖潇缓解了大家的情绪，领导式发言：“避孕问题。避孕套不会用的报个名。避孕药不会吃的报个名。无保护性生活的报个名。”
　　大家要被她笑死，哈哈笑又吃吃笑，笑自己，因为，不会。
　　“来来来，把书上的段落照抄一下。医学生，什么都不会。不会的多练习一下，怕什么。”
　　“我不许。不许世界上有太多女孩子的悲剧。”
　　（4）
　　大家接连几天陆陆续续倒是找了好些资料，相互传看。
　　孟欣与甜心去医院旁边药店看了看，厚着脸皮问有没有避孕药。
　　店里是穿着工作制服的小妹，她很耐心地拿出几种，贴心地说了价格，还关心地靠近小声说：“不要多吃。”
　　孟欣恰到好处地解释：“我们是医院的学生，来做小调查，写个作业上交。”
　　“作业啊。”小妹很懂的样子。
　　两人看看说明书，大多数紧急避孕药都是能看懂的，服用方法也简单，注意事项、禁忌症也能看懂。至于短效避孕药主要是服用时间长，注意不要漏服，如果漏服也有补服的方法。
　　两人在看着，小妹见有人进来，便跟过去了。
　　“ 有避孕套吗？”
　　“有。”
　　“有优惠吗？”
　　“没有。”
　　“哪种好用？”
　　“不知道。”
　　两人付钱收钱动作很快。那人一溜烟走了。
　　……这是买卖大白菜？
　　好吧，需要看得见生活中平淡的搞笑，好吧，许咱们笑一笑十年少。
　　小妹回头来问：“你们还买吗？”
　　“不买。”“买。”
　　甜心看向孟欣，买？
　　孟欣说：“买。”
　　路上，孟欣说：“这是短效的，拿回去给她们看看实物。上环可以十几年不用管。不适合上环的还有皮下埋置，有效期3年，还有肌肉注射，针剂一般3个月注射一次。都可以达到长时间避孕的效果。操作我们可以问问老师。”
　　甜心说：“除了正常的情况，就是不正常的情况了，比如，书上说的紧急状况，如果错过吃药时间，或者无保护措施，短时间还是有办法的。 ”
　　“你上次抄的资料，我看了，最好是3日内口服药物，或者放入宫内节育器，就是上环，5天内也可以，有效率99%。”
　　（5）
　　如雪花簌簌而落，急雨突至。
　　两人跑到医院，甜心拿纸巾擦了擦头发：“还去图书室吗？”
　　“去，不过，不是我和你，那不是有人等你半天了。”孟欣接过甜心递的纸巾，努努嘴，头一扬 。
　　东栏一株雪，罗贤君，站在不远处，已经看到她们，穿着白大褂，还拿了把伞。
　　“一起去不行啊？”
　　“一起去，不行啊。”
　　“借几本书就回去，然后一起去吃面 ，行吧？”
　　“缠缠面面？血压飙升面？不去——”孟欣越走越远。
　　梨花淡白，罗贤君笑得花开压不住似的，“正准备找你。她走啦。果然是好舍友。”
　　“去一趟图书室。你还带伞了？”
　　“刚借的。有备无患。最近还好吧？”
　　“最近心情是有点不好，不过随天气，一阵坏一阵好的。”
　　甜心两手空空出了图书室，今天借的多是杂志，不少还是罗贤君找的，应该是提前看过，都在罗贤君手上抱着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资料？”
　　“我们宿舍都知道。”
　　“啊？哦。”甜心想到了陆娇娇。“刚才翻了一下，有些内容不错，而且有漫画，有图文，有专题，也有专业书相互补充，这样一看，其实有很多人关注。”
　　“肯定，我们不知道的多了，不知道、不理解，不代表没有、不存在。”
　　说得有道理，世界吧，轮回交替，不死不休，方生方死，永远黑暗，永远光明。生活吧，活着吧。
　　“你说一说，我也可以试着去理解嘛。不过你们挺有意思的。”
　　“在妇科待的，涨了些‘不知道。’”
　　“挺好的。什么都可以尝试。”
　　“有时候，我也想试试……”
　　“试试……你要怎么试，试……”
　　甜心看他怎么突然结巴了，书有点重了？幸好没有下雨。甜心接过他手里的伞。
　　“也许可以试试当个妇产科医生。”
　　“哦……”罗贤君悄悄吐一口气。“什么时候回去？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我们哪天去大画街玩吧？”
　　他说这么多？也是，回去有一段时间会见不上。天天在医院，要魔怔了。年末了，快过节了呢，会放假吧。他今天穿着厚外套，立着领子，里面是温暖的毛衣，在冬天也不保持夏天的风度了。
　　“看哪天去吧。”甜心倒想起来，“你说池塘青蛙还叫吗？还有鱼吗？”
　　“过一段时间，已经升温了。怎么还是怕冷吗？”罗贤君站得近些，他能感觉到她情绪不高，心里藏着的眼泪还没有落。
　　回到宿舍一楼，罗贤君说：“你把伞放着，我们歇一会，等会我把书送上去。”
　　甜心进屋，罗贤君先去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又倒了一杯。“喝一点，也可以暖手。”他说。
　　热水的体恤？他知道我的手有点凉，眼中慌乱，心中荒芜？我若扬起一片纱，他恐怕会用脸温柔地承接，像新月配合流走的云？
　　人生看得几清明。我不能夸大。你是自由的。甜心把一杯水递给他。
　　甜心双手捧着瓷水杯喝水，鼻子吸吸热水汽，站着再活动活动。
　　“有这么冷吗？”罗贤君笑她，轻轻拉了一把，敞开衣服围住她。
　　“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