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会有的》兰艾珑

25、我不许（上） （1）

　　（1）
　　急雨突至，如雪花簌簌而落。
　　甜心看到前行的人，快步追上去，脚步虽快却轻。
　　早上行人脚步匆匆，即使碰上了突然而至的急雨，也只是更匆匆地疾行，妄想比雨的速度更快，穿越雨帘更快地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自然的注脚，千年或许一瞬，如何评判它的快慢呢？我只看得到眼前的人在淋雨。甜心混在踏踏的脚步声中，手中的伞像放飞的风筝，它或许可以飞得更高些，让被庇护的人变得更轻盈些。
　　有雨也有阳光的一天，不冷，绿树映衬下的雨珠如晶莹的珍珠。甜心悄悄走近眼前人，她只看到他的背，以前没有发现，他的肩背很宽阔。她把伞举起来，快速遮盖他的头顶。
　　她有恶作剧得逞的喜悦，当然，其实是喜作剧，两人都笑了，他侧头看她，满头明亮的珍珠。甜心微微踮脚，他还是有点高了。她靠近些，示意他应该把伞接过去。
　　果然，他接过伞举着，却把她拉得更近些。
　　“怎么，又是不要淋雨了？”甜心了然他的套路。
　　“不，下雨天是这样打伞的。”他换了手撑伞，把她的胳膊勾过去，她的胳膊挽着他的了，他的手牵着她的了。
　　甜心低笑，微抬头睁大眼，正了正身，却像个不倒翁往他身上倒过去，极快地又倒回来。好吧，许他霸道，挽着就挽着吧，谁让老天爷下着雨呢。
　　伞外，太阳和雨，伞下，我和你，自然而然的关系。
　　（2）
　　“还是这个酸辣面好吃啊。”孟欣拉甜心在菜市场吃夜宵。夜晚有点冷，来点热的正好。
　　“给你的粉加点。”孟欣给自己加了一大勺辣椒，又给甜心倒一小点。“我们是好久没有一起出来吃了。这天气冷一阵热一阵的。”
　　甜心笑，递给她一次性筷子，这个美女现在挺了解大家，“你也不喊我啊。”
　　“不敢啊，柠檬很酸的。我都好几次看到你和你家草成双成对的。”
　　“被你说得柠檬出道很久似的。那你呢？啥情况？”
　　“没有情况。”
　　……
　　“罗贤君竟然说让我陪他上妇科的夜班，你是不是已经去过妇科了，我下个科室也是妇科。那边怎么样？”甜心问她。
　　“我大概知道一些，嗯，有老师拍学生屁股。”孟欣说得波澜不惊的。“有点年纪的老师。”
　　……虽然，但是，甜心虽然震惊但是已经学会冷静，妇科都是女老师吧，这么夸张？“这，什么样的事都有。”甜心只能笑笑。
　　“嗯，我看到了，老师一巴掌拍在男学生的屁股上，当然，是开玩笑的。”
　　“果然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3）
　　小马过河，需要自己去涉水体验。甜心想马上就转妇科了，那今晚就算探班。
　　甜心出现在妇科办公室的时候，没有看到人，护士也不在，可能正好去病房忙了吧。罗贤君正好从一间房里出来，看到她，便招手让她过去，小声说：“江湖救急，帮帮忙，我去喊护士，有个病人。”
　　帮忙就帮忙，有必要神秘兮兮的吗？帅哥什么时候畏手畏脚了？
　　罗贤君推开门，“主任，她也是实习生，可以在这里。”甜心走进去，哦，原来是检查室。“在旁边站着就行。”罗贤君满脸歉意补一句，带上了门。
　　“主任好。”甜心喊了一句。主任点点头。主任原来是男的啊。以前听说妇产科有男医生，不过是传说，今天第一次见到真人，还是主任，还得是大城市啊，包容性强又人才济济。
　　妇科住院部，晚上也会接急诊的。主任正在戴橡胶手套。检查床上坐着一位女病人，披垂着平肩发。甜心没好意思仔细看，因为感觉那女病人与她一样，紧张拘谨。气场就是如此，看不见摸不着，可是不看不摸轻易就让人秒懂。
　　主任对女子说：“以前检查过吗？那，睡上来检查一下。”
　　主任说话很随和，头发短，有白发，银丝点缀，没有染发，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他说完，弯腰背对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面上的病历本上划了划。
　　女病人坐着没有动。病史应该在办公室已经问过了，现在估计是做妇检。甜心有点尴尬，等了一会，指着检查床，对女病人轻声说，“简单检查。睡这。”
　　主任回头说：“没关系的，正常检查，需要准备一下吗？”声音平和，像白头发一样，有年纪带来的安稳感。主任坐了下来，仍然背对着，拿起笔，没有写字。
　　女病人挪了挪腿，终于移到了检查床上，又磨磨蹭蹭的，半天才好。这磨磨蹭蹭，这半天，是甜心的感受，总之，甜心觉得自己几乎不能胜任“在旁边站着就行”的工作。
　　主任过来准备检查。
　　女病人突然颤抖起来，一把抓住甜心的手。甜心白大褂一边的袖子被拉到肩膀下，手被扯得生疼。甜心不得不斜着弯腰，也不皱眉，就安静忍着。我是弯腰的芦苇，没有学会思考可以学会不被折断。
　　主任刚想靠近，“啊——”那女子尖叫一声，快速拉起裤子，移坐在床边。她躲在甜心旁边，又慢慢整理自己的衣物，似乎有点害怕，还有颓然。
　　“你歇会。”主任说一句，转身出去。
　　剩下甜心纯懵，只好继续站着。她是出了什么事吗？是什么状况，这夜晚的妇科急诊？好吧，许你逃避，如果我是你的安慰，且陪且伴。
　　过一会，有人敲门，是女声，“我是护士，我进来了。”
　　看到穿着白色护士服的人进来，甜心松一口气。或许护士要说些什么，“老师，我出去了。”
　　护士点点头。
　　甜心出去，罗贤君和主任在办公室。甜心不说话，看向罗贤君，罗贤君也只递着不说话的眼神，沉默，沉沉沉入海。
　　甜心找个椅子安静坐着，缓一缓，像大汗淋漓，却又出奇地平静，傻学生傻得刚刚好的平静。当学生的好处，真傻和装傻都特自然。以后当医生，不知道装傻还能不能行不行。
　　一会护士出来，对主任说，“她同意检查了。”
　　“等会你操作，我看一下。”主任站起来，和护士走了。看来他们很有默契。
　　罗贤君开始脱白大褂，似乎想开溜，看起来比甜心还想开溜。甜心无声笑，刚才架在火上烤的是我。难怪他们男学生都不在妇产科待。
　　“等会主任出来，说一下。”罗贤君坐在椅子上，终于不像一只无头绪的蚂蚁了。估计之前尴尬如处热锅，现在热锅已经在炒冰冒冷气了。
　　主任才顾不上他俩。罗贤君一开口，主任就点头了。
　　两人顺利出逃。不，一人顺利出逃。
　　（4）
　　“怎么，跑得还挺快？”
　　“这怎么能叫跑，读书人的事，能叫跑吗？”
　　嚯，读书人的事！你怎么不说临床人的事。
　　“你们还只是在场外，就一个个要生要死的。那主任还不得要死要活，死去活来。”
　　“也不是没有收获。你看主任就会体恤人。”
　　他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他拨弄头发，甩了甩头，还是有点心虚吧。甜心看他，不错啊，知道体恤一词了。他平时确实也是挺温柔一人，打篮球时却很有力量。温柔而坚定，自己对此最没有抵抗力了。
　　“我想回家一趟。”甜心低头踢了踢地面，“回去补点资料，以后想回家找工作。”
　　“你回吗？”甜心抬头问。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像一只小鸟小心地转动眼睛、脑袋，以控制活泼的节奏。
　　他迎上她的眼，吸一口气，抚摸一只鸟的羽翅，“嗯，不回，去其他医院看看，现在的医院要求都是怎样的。还有准备考试、进修。”
　　看得出来，他一直有打算。
　　路好像很长，这条漫漫路，谁能陪着谁呢？
　　“我知道这旁边有家小书店，你肯定不知道。”甜心倒颇骄傲，忍不住地笑，“可以看免费的漫画。”
　　“去看一下有没有新书。”甜心带路。此时此刻，不是还在一起吗。
　　临街小店，门口堆的都是书，通间店铺，中间一排书架，两面墙壁都是密密麻麻的书，书都接上天花板了。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看书翻书，倒也安静。
　　罗贤君看她轻车熟路，径直就找到了想看的书，看来确实没少来蹭免费书。她扑到漫画区，就不管他了。罗贤君就随便走走看看。
　　甜心找本漫画，快速翻了翻，毕竟免费的，也不好意思待太久，经常性偶尔串门的样子要扮演好。
　　甜心看了看，决定今天买一本，回馈老板。
　　甜心挑了一本，去店门口付款。刚给完钱，“咚”的一声，旁边的人掉了东西在地上，甜心正准备喊住那人，却见那人转身毫无察觉地走开了。甜心看地上，一个钱包，露出里面的一沓钱。好人性的钱包，钱包开了口，露出它的本性。
　　这么大动静，他干吗装不知道，是故意掉的？甜心望向走开的那个人，中等个子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带着眼镜，一手插兜，抬头在看书架上的书，踱着步子，似乎专注。
　　好生奇怪。像是故意掉落在我旁边的。这是让我做好人好事来了？甜心正准备喊那人，却瞬间感觉到书店里射出多道目光，目光隐匿却锋利，有一种动物围猎时的恶意。他们明明没有站在我旁边，却虎视眈眈，伺机而动。莫名的寒意。
　　我成了猎物？我突然有了猎物的自觉和警醒？甜心想起什么。一阵恶心，从胃底深处返上来的恶心，甜心像站在手术台上，血腥扑面而来，一时不知道手术台上躺的是谁，太平间里停的是谁？我这么单纯的人，看单纯的漫画，看单纯的世界，可是，世界是什么？是丛林，是吃人吐骨头明晃晃的威胁。
　　他们想对一个女学生做什么？
　　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幕曾在报纸上占了小小的一块豆腐地。白纸黑字，可是报纸披露了又怎样？计划周详的预谋，没有止境的罪恶，动物撕裂的本能，蠢蠢欲动。
　　甜心喜欢翻翻科室的日报，就是这么巧，上一则故事发生地是银行外。一名女性捡钱，被要求分赃，最后被害。医院成为悲剧最后的收容所。
　　想不到，我一个小小的学生竟然以这种方式参与社会的运转。恶心得说不出话来。
　　甜心默默站到店外，终于喊了一声，“罗贤君。”这时刻，我真的需要依靠。
　　罗贤君立刻出来了，见她惨白着脸，一手按着肚子，“怎么了？突然就不舒服了？”
　　甜心强忍着返上来的酸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