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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可怕以及美丽的故事(下)   (1) ...

  •   (1)
      产房外还有一个故事呢。
      问签字的活是不干了,护士在产房门口转身的时候,甜心正出去。
      门外的家属,准爸爸,喊住甜心:“医生,谢谢你啊。”
      “哦?哦。不用谢。”甜心戴着口罩笑得很甜,知道他以为自己是接生的医生呢。
      “来,来……”准爸爸靠近。
      甜心忙不迭躲闪,“不、不……”眼前一个红包左跳右跳,甜心也左跳右跳。
      “我是学生,我是学生。”甜心招了。
      吁,要命,可躲掉一劫。
      (2)
      来听听其他有关命中劫数的故事吧。
      “我不要这个小孩。”她睁大眼睛,清醒冷漠。
      啊?我听错了吗?甜心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的瞳孔并没有散大啊,她并不缺氧啊,她并不需要抢救啊?
      十月怀胎耶,十月呢。
      甜心听她和护士嘀嘀咕咕,大抵是她一直在上班,谁也不知道她怀孕了。
      !厉害。甜心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有人可以十月怀胎直到生产都默默无人闻,何其倔强何其孤寂何其——傻啊。
      好可怜好可气好无奈。可是,她不要这个小孩啊。是什么样的因果罪过呀?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是什么样的业障枷锁呀?听说人想不通的时候就喜欢求神问佛循道。
      唉,孩子。你将去向哪里?
      甜心不喜欢揣测,但是可以带着更大更大更大的恶意去揣测。
      (3)
      这些事情总是要被当做故事来说的。除此之外,比如,手术室里的某些笑话。
      产科的剖宫产手术也多在晚上,甜心有时候一个人跑上跑下。老师带病人先走,甜心处理一下手头的病历,出产房乘电梯,按了按手术室的门铃。电动门开了,甜心熟门熟路地跑去找手术间。
      一个穿着宽松绿色手术服的人走过来,是他在室内按的开门铃吧。只看得见他的眼睛,帽子、口罩、衣服还算严实,像一颗绿色的树,不过是一棵慵懒的树,他穿着洞洞拖鞋,露出一截脚踝。
      哈哈,露出更多了。他的裤子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过衣服的长度还是遮住了他的大腿。
      “哈哈——”甜心笑出来。听说手术服消毒日久,偶尔会发生衣不蔽体的事,有些破了,自然会春光乍泄。
      “哈哈——”甜心一路笑过去。那人提起裤子跑开了。甜心一下就找到了手术间,第一间就是,老师已经在孕妇肚皮上消毒了,大家都全神贯注。
      甜心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说给罗贤君听,罗贤君一句话就噎住了她。
      “你怎么知道就是意外?还笑话!所幸只是笑话!”
      呃,又怎么了?甜心愣了愣。“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你那些书都白读了?不知道那些奇奇怪怪的病啊?”罗贤君怼她一句,“精神病,你又看不出来。”
      “哦。”甜心转念一想,好像有些道理。老师说的什么什么狂,还有点印象。
      “就这点心眼,怎么办?”罗贤君的声音倒还算清润柔和的。
      人不可貌相,衣冠楚楚之下。“哦,职业不代表人品,穿制服不代表不生病。”甜心皱眉,表示自己总结到位。
      “多吃点莲藕。”罗贤君说。他伸手,抚了一下她的眉心。
      “为什么啊?”甜心奇怪他的转折。“哦——我就知道,难怪,你们都是莲藕精,心眼多。”
      (4)
      “不过你怎么回事啊?第二次了。”罗贤君不满,恨铁不成钢。
      “哦……”甜心躲闪,认错了又不代表马上改,再说,这也不是我愿意的。
      “确实不是我故意的,你知道老师的厉害吧,可会抓俘虏了。”甜心解释。
      “还不是你心软。心软的神。”
      产科的某位老师被安排去车站做医疗服务,她撇了撇嘴,表示对面子工程的不满。正好看到甜心,“同学,你去某某车站,在那待着就行了。有车,下午还来接你。”
      “啊……”甜心来不及说什么,一头蒙,脱了白大褂就跟着一个司机匆匆走了。
      我是被关禁闭了吗?甜心到车站后,被安排在一个小房子,一桌一椅一柜,半天也无人打扰。实在无聊,甜心把桌子上一张购物宣传单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因为不想背下来,就走出去看看。
      车站人也不多,看不到什么车,不知道是车站里的哪个旮旯。
      不过,饿了,甜心转了转,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口袋摸了个遍,2元,终于找到一张可爱的人民币。走得匆忙,啥也没带,唉!
      有个小卖部,只够买一个面包。聊胜于无,我的午餐。甜心突然意识到,可能还是我的晚餐,不知道司机什么时候来啊?
      果然,一个面包分作了两顿。幸好平时吃得多,这里清闲,不像在医院里那般忙碌,禁得起饿。
      罗贤君晚上还在科室等她,知道这么回事,又好笑又好气,陪她先去吃东西。
      甜心:“我下次记得带点钱,一分钱难倒女子汉。”
      “唉,又没办法联系。你说你掉了咋办?”
      “这,这不太可能吧?”
      “唯一的可能是骗子不忍心骗你。可是总有穷凶极恶的。”
      谁知道第二天这一幕又上演了,甜心又被老师抓住,“同学,……”
      甜心想拒绝来着,老师说:“车在催了,快去。”
      甜心赶忙拿了背包。唉,倒霉的学生。
      结果就是被罗贤君教育,“不过你怎么回事啊?第二次了。”
      甜心:“我确实很冤枉。”
      “先去吃饭,多放点莲藕。”
      ……无语。
      (5)
      夜谈会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今天讨论的是专业。大家实习经验越来越丰富,都是被师傅领进门的人了。
      甜心在上铺看杂志却没有参与,下铺的孟欣问甜心:“剖宫产要缝几层?”
      呃,甜心回忆了一下,“五层。”
      “宾果。”孟欣说,“学得不错。”
      “你还知道提问,我没有多想。”甜心说:“死脑子,应该多思考。应该提前多学习一下的。看看手术书。”
      甜心想起第一次跟符老师的手术,手术室的护士有点不满实习生上台。
      符老师:“大姑娘上轿也有头一回,干嘛不让!”
      甜心沉默,大姑娘?上轿?好吧,我不做声就好了。
      跟了好些手术,符老师也放心让她递个器械什么的,甜心也及时吸血、拉钩,提前穿好手术线,1号线,2号线,用持针器夹好。
      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想着车站的事,走神了。
      符老师说:“线错了,你刚才拿的是2号线,现在是1号线。”
      啊!甜心吓一跳,怎么办?第一个念头是会不会造成医疗事故?
      甜心被吓得脸色煞白,符老师看她可怜巴巴的,没有继续追究。
      术后,符老师带着她去看产妇,听心肺,摸摸肚子,轻轻按压,询问疼痛、出血情况。
      甜心老实跟着,每天也跟着认真查房,每天提着一颗心。老师,我好害怕,甜心每天都想说这句话。结果化成了感激,无与伦比的感激,甜心知道老师替她担着风险,没有多说她一句。幸好,产妇无异常,顺利出院。
      甜心第一次深深了解什么是恩重如山。没有特别的缘分,没有特别的交集,一个不太说话的学生,以及第一天对学生百般挑剔的老师。
      (6)
      我竟然和罗贤君吵架了。因果转啊转,还是转到了这一步。
      在送这个病人的时候,甜心是有犹豫的,想起第一次肌注的害怕,想起罗贤君的告诫,想起拒绝,想起医闹,想起符老师,一瞬间似乎想起很多。
      我是欠“抓俘虏老师”的吗?为什么我又被抓了?暂且喊她“抓老师”吧。甜心暗暗叫苦。
      抓老师收了一个病人,孕妇,可是没有家属,她挺着一个大肚子,穿着黑旧的衣服,躺在担架上,已经昏迷了。
      “赶快送市里吧,现在还算平稳。”抓老师说。
      抓老师:“同学,……”
      抓老师说,让甜心和一个男学生一起跟车送这个孕妇去市里的顶级医院。
      这也行?甜心怀疑、震惊,想拒绝来着。
      “赶快跟车……”抓老师又来这一招。
      甜心按下暂停键,想起许多……结果是甜心和另一个男生和抓老师一起推着转运车,把躺在担架上的孕妇连担架一起推进了一辆车。
      甜心再次震惊了,这不是急救车,像一辆拖拉机,有棚的拖拉机,四周有遮盖而已。
      他们一番操作引得路人侧目。甜心低头抬腿跨进拖拉机。罗贤君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拉住甜心:“你又怎么回事?”
      司机在催:“快点。”
      罗贤君拉住那个男生:“我去。”
      (7)
      甜心不想说,不敢说,俩人挨着,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口罩,端坐着像两尊菩萨,可甜心看他像画着黑色的十字门脸,真可怕。
      尴尬凝结成小珠子在空气中摇滚,如何说,如何话。
      还好,孕妇没有什么反应,至少没有急性变化。她听得见吗?甜心看她一直没有清醒,脸有点肿,眉头也撑开了似的,便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
      车子在行进,这破拖拉能别这么拖拉吗?甜心想问司机得走多久啊?
      司机的手机响了,“喂,喂,喂,开车!哦,哦,哦。你别太离谱,修个门窗刷个墙怎么那么贵?我是打工的,不是医生,没什么钱!”
      司机“啪”地挂了手机,车子一个急刹车。甜心罗贤君双双拉住担架,罗贤君着急,“你慢点啊。”
      “师傅,你快点。”甜心也急。
      司机一阵沉默。俩人也沉默。
      甜心:“嗯,师傅,要多久啊?病人很急。”
      “很快。不远。我们走的绿色通道。”司机回了一句。
      甜心这才注意到,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别的车在大道穿梭,他们走的是最靠边的道,但确实毫无阻碍,偶有岗亭,也只是看一眼。
      原来如此,拖拉机也有好处。
      甜心顿时觉得自己得了势,优待啊优待,小老百姓享受上了特权,一辈子难得一回,千年也难得一回啊。
      甜心放松下来。
      “起来,起来。”甜心迷糊着,听到人喊。
      “帮忙拉病人!”罗贤君可没有好口气,摇摇她。
      “哦。”甜心睡眼惺忪,突然回神清醒过来。自己竟然睡着了,但是睡得并不安稳啊,好像有点知觉,知道自己在车里晃晃荡荡。果然自己擅睡,也算一特长了。
      甜心马上帮忙抬担架,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打过招呼,医院里冲出几个白大褂马上接手抬着,把病人放上转运车,转几个弯一溜烟就送去产科急救了。
      甜心目瞪口呆,和罗贤君一路跑着跟上去。
      “干嘛要跑啊,已经没事了。”甜心在急救室门外喘气。
      “你做的好事。”
      “你怎么知道没事了?”
      “要是有事的话,怎么办?”
      “你能做啥?一个连执业证都没有的人,你能做啥?”
      “要是有问题了,你说你能采取什么措施?”
      “你陪着有什么用?”
      骂得太狠了,“你,你……”,甜心语塞,心里气不过,挪开几步和他保持“他不想认识我”的距离。
      虽然委屈,但,但他说的都对啊。何况他还跟过来了,又可曾细想后果?
      “你赔得起吗?”他补刀。
      “那你还跟过来。”甜心忍不住暴躁发言。
      那位司机也跟了上来,听到罗贤君对甜心的一顿数落,他没有说话,在旁边等着。
      甜心想吵,却词穷,闷了半晌。急救室也没有人出来。甜心突然想起说:“现在没什么事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司机倒说:“把担架拿回去。”
      罗贤君准备进去。甜心喊了一句,“等会。”又走过去,低声道:“我去。”
      正好,出来一个女医生,一头卷卷的短发,面相慈祥,手里提着听诊器,见到他们问:“有病历资料吗?”
      甜心呐呐:“没有……”
      她失望地转头,甜心追上几步,小声:“我们要拿担架回去。”
      女医生应了一声,一会就有人把担架送了出来。
      (8)
      担架空空落落在拖拉里“滑机,”俩人各自伸着一只手拉着担架,一言不发,莫名好笑。
      拖拉机又小小刹车了,像嗝返上来舒了一口气。甜心不稳前倾,罗贤君一把拉住她手臂,不松手了。
      “路障,路障。”司机解释了一句。
      “没事。”罗贤君回他。
      “你是不是又要睡觉了。”罗贤君终于说话了,他看她一眼,“你睡吧。”
      我像很困吗?甜心不好意思:“就是车子摇啊摇,特别容易睡着。”
      “同学,你睡了一路,他抓了一路。”司机插了一句。
      ……甜心尴尬,态度软下来,看看罗贤君,手臂用力示意罗贤君松手。不过,转而拉住了他的手臂,胆大靠过去一些,“车子摇啊摇,就是特别容易睡觉。”
      “这种情况多吗?”罗贤君提了点音量问司机。
      “不多。小心没错。前一阵有家医院门前摆一排白花圈,就是一尸两命。你们没见过那场面。”司机倒专心开着车,没有回头,顾自说着。“就怕出事。一出事,医院就得赔钱。这个钱好赚。有专门干这个的。从律师到殡仪馆。”
      细思也恐粗思也恐,甜心紧了紧胳膊。甜心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一路狼狈,头发也散乱了。罗贤君伸出手指绕了绕,“没事了。”
      果然太多悲摧初体验,甜心很低落,像写完了转院记录,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却是省略号,言有尽意无穷……
      (9)
      窗外雨意绵绵,甜心的勇气有了依托的借口,跟符老师说了说,提前结束夜班。甜心经常带着伞,遮阳避雨,想起某人以前说“就算下刀子都不带伞。”下午坐拖拉机回来时,他去的是急诊,难怪他看到她们在急诊前的空坪转运病人。
      甜心提着伞,从急诊室路过,某人像看见了救星,白大褂丝滑一脱便出门同行。
      “这天气,局部下瀑布。”罗贤君说着,抢过甜心手里的伞。他撑着伞,手一伸,就搭上了甜心的肩膀,一搂,两人就要贴到伞心了。
      “别淋雨了。”他说。或许是不想惹恼甜心,他有点嬉皮笑脸。
      “这天气,局部下暴脾气。”甜心拉开距离。哼,骚人骚操作,前尘旧事忘光光,我气还没消呢。
      “来。”过斑马线时,罗贤君毫不犹豫牵起她的手,“享受过马路的权利,握紧你的权利。好吧,想干嘛干嘛的权利。”
      雨夜旖旎,某人的帅气还是很重。不喜欢浪费时间吵架,假装吵架也不想,以前自己会纠结内耗,可是现在一点也不想做无谓的消耗。甜心忍不住流泪,可还是笑着偷偷抹了抹眼角。
      过了马路,路边就有小卖部,甜心说:“去买个冰淇淋吧。”
      罗贤君从伞下跨出去,买回两个。
      还下着小雨,甜心收了伞,“冷雨夜,来点冰的,刺激一下延髓,吐口恶气。”
      “没关系,来点糖分,甜甜中枢神经。”罗贤君顺随着她。
      “那个,你生气了……”甜心想说说送病人的事。
      “那确实,确实担心会出事。你就是心太软。会被欺负。”罗贤君撕开包装递给她冰淇淋。
      “不过,对不起,我知道你有想法。”罗贤君总是直接简洁。“我也想当然了。”
      “确实,我做得不好。当时没有想清楚。想起你们对我都挺好的。同情心泛滥不是好事。”甜心有反思过的。
      “想着,如果她醒了,身边有个人……算了,我晓得了,以后坚决坚决,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甜心坚定,嘴里却被冰得吸气。
      “你冰不冰?你牙很好啊?”甜心问。
      “好啊。硬骨头。”罗贤君冰得呲牙却嘴硬。
      甜心:“低钙的硬骨头。”
      罗贤君用冰淇淋碰碰嘴:“好吧,低钙低钾,你自带牛奶、菠菜、黄豆、橙子体质,正好给我补一补。”
      甜心:“吃人管用吗?我不看书的吗?”
      罗贤君笑,想起当时她气呼呼的样子,“你知道吗,当时,我以为你要拿95%的酒精泼我了。”
      甜心:“用得着吗?你可以自燃了。”
      罗贤君:“你才是猫,在哪都能眯一会。”
      甜心:“小心我抓你一脸五线谱!”
      甜心:“哦,我不敢,你是硕士、博士的才能,千里眼、玲珑心。”
      罗贤君:“这里只有女士、男士。”
      甜心:“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还跟着乱跑。全军覆没。”
      罗贤君:“怎么?怎么——许你善济天下,就不许我怜一人?”
      甜心震惊了,这人就是有才,急中生智还是蓄谋已久?俗话说,语言的艺术,总被有心人拿捏。怎么,怎么有点肉麻?
      甜心:“……好吧,你说了句吓人的好话。”
      罗贤君吃完,在前面倒走两步,单手插兜,双脚交叉,踩了踩地,转身过来。点点头,扬扬手,踢踢腿,轻摇慢舞,轻轻松松。他朝甜心勾勾手,把舞起的波浪推向她。
      甜心吃完,把伞抗在肩头,哼,我也会。她模仿他,左摇右晃,却像粗劣的弹跳练习,雨夜小贼,偷感颇重。
      “是什么舞蹈吗?”甜心问,她被他的轻松自然感染。
      “看,会跳舞的一滴雨。很简单。”甜心毫无负担,看雨滴溅落又弹起,她的脚步也越来越自由。
      “散步舞。”罗贤君竖起双手拇指,又比心,一个转身,抚上伞柄她手,一个转身,伞已在他手中。
      “独自撑伞,也走得铿锵。”罗贤君身姿舒展,潇洒一转,伞又到了甜心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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