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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阿朝 你还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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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刻种前,黄褐色信纸在江慕的欲念下被缓缓展开,题头的称谓映入眼帘。
君主,安好。
如你所想,署王已死,斗争不止,待时机成熟,便可坐收渔利。
是岚州的语言,好在她跟周夜承浅学了些,倒也能看懂一二。
他身为岚州国的郡王,却谎骗江远,千里迢迢来到礼越,又莫名对这巫蛊回生感兴趣,是有何企图。
怀疑的种子一旦扎根,过往看似合理未曾在意的细节都徐徐拔出。
就好比与周夜承初见时,他不过年仅九岁,为何会如此精通礼越的语言与文化,对江慕也盛着过分的亲密与依赖。
还有他那曾经蛊惑人的耳饰,让她梦见的过往与诡谲。
回过神,她冷着眼,刀刃已又逼近少年几寸。
“你来礼樾,来将军府,究竟有什么目的?”
四年的相处,江慕扪心自问下不去手,但恐吓的手段尚可一试。
可被挟持的人只轻叹口气,没有恐慌,没有害怕,手毫不畏惧地攀上江慕的握住匕首的腕,任由锋利的刃划伤颈前那层薄薄的皮肤。
“若要动手,不如尽快。”
坦然到令人生疑的态度,让江慕有些动容。
“阿承,你当真没什么要说的?”
周夜承肩颈僵直一瞬,如同妥协般,挟着抹怨念开口。
“初见时,你难道没发觉我似一个人吗?”
身后之人蹙眉,细细回想,那双墨绿的眼确让她分外熟悉,可那个人...根本不可能。
漫长的等待冲淡了周夜承仅存的耐心,郁闷与嫉妒盘绕在胸口。
“...暮姐姐,为什么就是想不起阿朝?”
还是说你心里惦念的只有他?
“阿朝?”
闻言,江慕挟持的手倏尔松动,不自觉偏离了周夜承的脖颈,眼前人长睫微敛,指尖柔柔在她手背描摹着那个字,而后缓缓回述起唯有二人明了的话语。
“你跟我说,朝寓意着朝阳,是新生的光。”
短短几言将她拉回前世,将军府灭门,她遵旨前去镇守漓州,流寇被剿灭后,漓州迎来长久的安宁。
她便心生怀念娘的故乡——宛城,孑然一身的她能诉说的唯有绮落尘,于是她寄信于皇城说明缘由,将事权交予副官接手,孤身前去。
在那里,江慕撞见浑身是伤,倒在泥地中的少年——也就是现如今的周夜承。
昏黄的雨天,少年半边脸都被烧灼毁容,全身被雨水泡的溃烂,冒着黑浓的血,其左腿可见森森白骨,舌头被生生切断,口腔源源不断地流着红血沫。
情急之下,她抱起骨瘦如柴的少年欲奔往医馆,那人却挣扎扯弄她的衣袖,阻止她的动作,晦暗墨绿的眼执着地盯着她,惨白的唇些微张合,江慕其实并不精通唇语,却似是心有灵犀般看懂了。
让...我...去死...
许是忆起惨死的府邸众人,江慕并未如他的愿,固执地按住他的头,加快脚下的步伐,将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他救了回来。
恢复意识后的周夜承任然留在医馆照看,她从郎中口中得知,这少年内里的骨骼出现畸形,无法生长。
每次江慕去探望,他总独自窝在角落,一动不动盯着某处发呆,整日滴水不沾,周身透着疏远与死气。
偶然的一次,江慕突发奇想问起他的名字,少年紧抿着唇,刚想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喉咙干涩发痛感传来,他才发觉到自己早就无法发声。
见此,她就想着让少年通过写字来传达,又念起他手骨断裂,不仅毛笔握不住,连控制手指都做不好,见眼前人倏然暗淡的眼眸,江慕便自作主张为他起名。
“你是我救回来的,不如就让我为你取一个,阿朝,如何?”
“朝寓意着朝阳,是新生的光,与我的暮字刚好相衬。”
尽管江慕安慰的方式略显笨拙,但当她笑眯眯凑近少年时,意外从那死寂空洞的眼中瞥见抹异彩。
她相看许久,才愣神感叹:“墨绿的眼睛我还未曾见过,很漂亮呢。”
面前人犹疑地凝向她,似在辨认她话中真假,却在对上女人真诚的目光后,红着脸偏开头。
后来,少年伤势有所好转,江慕将他安置自家的宅子里,左右也没有过分熟稔的人,便带他逛宛城的风景,尝特色小食,遇见娘的故友还要闲谈番。
听他们或是对将军府灭门的惋惜,或是对无由来罪名的气愤,或是对江慕孤苦无依的心疼。
恐丫头难过,他们都不愿多提,就关心起江慕的近况,聊起绮落尘在世时的她所不知的逗事。
绮落尘生前是受人敬仰的医者,本对各色名酒美酒尤为喜爱,但又怕误事,就极少沾酒。
因此江慕最常做的还是买两壶雪醅酒,坐在绮落尘的墓前,自说自话到深夜。
偶尔江慕喝晕头,就直接倒在娘的墓前酣睡,还是被阿朝一瘸一拐地搀回屋。
寂静黑沉的夜里,风声时而裹含着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醉话。
“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等归家,为她掖好被角,阿朝再看自己肩颈处的衣料,已是深透了大片。
江慕有时也会好奇阿朝的伤势是从何而来,就靠着他的唇语猜测他想表达的意思,其实她本欲通过这种方式询问他的真名,但这人不知怎的,反倒不乐意告诉她了。
“所以你是被仇敌追杀至此,鬼市又将你掠作为奴,你逃出后就成这样的?”
阿朝轻点了下头,眼神清亮观察着江慕的反应。
“那你可还有亲人,需要我帮你寻?”
这话让他面色有些哀伤,手胡乱比划着,张口回应。
“他们...都死...了。”
江慕眯着眼,随着他的口型将话重复了边。
察觉出面前人略显低落的情绪,她两手揉揉被她养胖的肉脸,歪头安抚他。
“别愁眉不展,往事不可追忆,现在不是有我陪着,事情总不会更坏了。”
阿朝带着乖巧意味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犹豫着指指自己的脸,支吾着想要问什么。
江慕疑惑凑上前,几乎要贴上他,译着他的一字一句:“你..不会...觉的我...吓人吗?”
瞅着阿朝的自卑可怜样,女人不自觉笑出声,摸摸他的翘毛的脑袋:“傻子吗?我看过的比这吓人多了,再不好看能比命重要吗?”
两月后,阿朝主动接手家中的打扫与膳食,全心全意地伺候着江慕,而后者则负责给他“撒钱”和思索今日要吃什么。
“你的...这些是...哪来的?”
江慕依他指着的铜钱,对着他的口型确认他想问的。
阿朝颔首,透亮的双眼注视着她,可女子却露出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游移着结巴回答:“某个宫中人...欠我的。”
[他...是何人?]
“...不是什么权贵大人,你别问了。”
少年当江慕有难言之隐,不敢多问多想。
只是没多久,他就发现了这钱的源头。
在她凌乱的桌案上,有个翻倒的锦盒,里面倒出稀稀落落的数十张信笺,虽内容简短,却难掩写信之人的关切与爱怜。
春暮,近日身子可有不适?可还缺什么?
岁寒将至,莫忘添衣。
托人为你带几件喜欢的衣裙和饰品。
送去的糕点合口味吗?
几句话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泛黄的纸页上,阿朝没见过江慕写信,甚至极少提笔。江慕没回这人是否意味着她不在意,可这些信纸却被保存的完好如新,唯有这最后一张,字迹被濡湿了一小块,像泪。
目光向下,洁白的宣纸末端落下句话。
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正当阿朝发呆想着这事时,一本书册晃过他眼前,是江慕为他买的新诗集。
“朝朝暮暮弄横笛,哀哀怨怨无处依。”
江慕扫眼诗集中悲催的文字,不解道:“你怎么尽爱看些离愁别恨的诗词,看完心里不苦的慌。”
阿朝呆愣地盯着“朝朝暮暮”四个字,不知联想起什么,黑睫颤了颤才回神张口。
[确实苦。]
久而久之,许是因皆为“无家之人”的同病相怜,江慕自然而然将周夜承视作自己的亲人,捧起阿朝的遍布伤痕的左手,指尖宛如潋滟的游丝轻柔描摹着掌心。
“我的字,春暮,往后你若是能开口说话,就唤我暮姐姐吧。”
女子长发搭肩,眸光荡漾着无限温情,连同左眼下惑人的细痣,长年的风吹日晒让她肤色发黄,却又被月光冲散,沐浴后的花香环绕在窄小的屋檐下。
青涩的少年别开那让他难为情的视线,红意爬上他的耳尖,漫上他丑陋的脸。
朝升夕落,循环往复。
夜间回忆起将军府的惨剧,江慕便不自觉同他念叨幼年时的趣事和至亲离世的苦痛,而阿朝则坐在她身侧安静倾听,或是颤抖着手拂去她颊上晶莹的泪珠,让江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江慕回京前的夜晚,一切都如寻察般静谧,透着雨后潮湿的味道。
女人站在皎洁的月光下,披着嫣红的长风袍,扬着明媚的笑,伸手询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走。
雨滴沿着绿叶的轨迹滑落,砸进湿润的土壤。
阿朝也随着那轻缓的雨露点头,犯下难忘的罪孽。
他误以为踏上的是前往繁华京城,看到过往纷杂的她,潜入她往后生活的路,却不想是江慕筹谋的复仇路,亲睹她自戕的不归路。
如果可以,周夜承希望自己没有应下那个邀约,这样至少他可以永远在宛城,自欺欺人地等待她。
回忆破灭,匕首不知何时掉落在地,血丝渗出,周夜承回身一瞬不瞬地回望向她,好让江慕更清晰辨认他的面目。
“暮姐姐骗我,你说会陪着我,说事情不会更坏的,可连你也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