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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你初识 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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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岭县青涯山一带,一只赤狐与狼妖打了起来。赤狐刚化形不久,虽是只活了五百年的狐,但灵脉未通,灵力低下,与狼妖一战,已是血气亏损,仓皇躲过致命一击,随意倒在一颗银杏树下。
此生怕是没有做个狐仙的福分了……狐狸满身的血,已和皮毛的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原色了。
它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着,看见满片金黄的银杏叶子,不一会儿,眼前一片黑暗。
只听见秋风萧萧簌簌,就什么也管不了的胡乱睡去。
“怎么伤的这样严重?”
人声嘈杂隔了院墙传进狐狸的耳朵里,狐狸耳抖了抖,扫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前肢伸延,弓着后腰了个舒服的懒腰。
一双竖瞳狐狸眼看了看周围,古朴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啊,这是被哪个凡人捡回来了。
轻身一跃,出了厢房,院子中央一颗巨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嘈杂声从前屋传来。
它转转眼睛,玩心四起地溜进前屋。
多是些愚昧的凡人,在愁苦地呻吟。没人理会它。
狐狸眯着两眼,跃上一旁的柜台,充那些人类嘶吼。
“狐狸?!”凡人们惊恐万分。
它心情有所愉悦,大红色的狐尾欢快地甩动,半弯了一双眼,好似在窃笑。看见一人拿了些药材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狡猾的狐狸上前一爪子拍散了药材,还略带挑衅地咧了嘴根。
“你这只顽劣的狐狸!”那抓药的人儿有些气焰,见狐狸又跃上了柜台,以一种赏心悦目的姿态赏心悦目地观看众人的囧态。
那人只好求助地看向柜台旁。
这只臭狐狸还在为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殊不知身后已站了一人,伸手便环过它的肚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敲了敲它的三角形脑袋。
“胡闹!”
臭狐狸挥舞着前爪挣扎,竟纹丝不动地被人禁锢在怀中。只好愤愤地侧头望去。
狐狸眼愣了几秒。
人类竟然也有这么好看的人。
“白公子,它可是只野兽啊,小心它伤了你!”人群中一位姑娘面色担忧地指斥它。
切。
它才不会伤人呢。
狐狸不悦地瞥瞥那少女,目光颇有些睥睨的意味。
想着便趁身旁之人不注意,遛出了他的怀抱向那女子跃去,绕着她转了几圈,轻蔑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又钻出了人群,消失在街角不见了身影,留着身后被它搅和的烂摊子。
“白先生,这狐狸真是!”医馆的小二良生收拾着药物,愤愤不平道。
“罢了罢了,就是调皮了些。挺好的。”
这位白先生,叫白果。
医馆在晚上关闭。白果习惯在睡前点盏灯烛,研读医书。
狐狸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它也总梦见暖黄的烛光照耀着自己,绰约间看见一青丝如瀑的人影翻动竹简。
窗子上越过一火红的影子,狐狸的肉爪落地无声,嘴中叼了一个物件。
跳上白果的桌子,甩下物件,慢悠悠地盘坐下。
白果倒有些惊异,竟然会回来。
他看着被布帛包住的物件,问:“是给白某的?”
狐狸眼转了一圈,点了个头。白果这才打开,是一卷白玉简,上面记载了很多稀有药方。
白果朝它笑笑,“多谢。”
狐狸有些得意得趾高气昂起来,身后的尾巴甩啊甩。
“美谢一句便成这样,要是夸你一番,得得意成什么样?”白果顺手摸摸它的头。
狐狸傲气地扭头。白果收了手,边认真地研读起来。
暖烛下,一人一狐,一书一简,竟似浪迹天涯的剑客一般,剑随剑客,而此刻,狐伴一人,竟品味出此生相偎的意趣,即便只是白果突然生出的一种想法。又因狐狸无拘无束,自在于天地间,来去自如。
此生相偎,就有些不切实际的缥缈感了。
所以,只是那一刻罢了。
“杏姑娘那时,比现在活泼些。”月桂静静地听着她的叙述。
“也许吧,那时我生性顽劣,不听管教,每晚都趁他睡着钻进被窝,他也从未指责过我,许是那时因为不知我是女妖吧。”
“那后来呢,千年过去,白公子是不是已经……”
银杏蹙了蹙眉,“他……死的早,并非自然死亡,而是因为,我。”
“姑娘你……”月桂的眼里充满疑问。
“他救了一个小姐。但我知道,那小姐的病并非他所能治。小姐吃了他的药方,并没有好转。小姐的家属指责他医术不精,在他的医馆闹事。他一点也不恼,反而每晚都更加认真地研读医书,他想救那小姐的病。我偷偷用妖术救了小姐的病,救了小姐……那是祸根。”
公孙小姐的病突然好了,白果明白,这绝不是他的功劳,而是有他人相助。
他望着院中银杏树下正闭眼休憩的红狐狸,思索起来。
赤狐还不知白果的想法,正悠闲地打盹。为了救小姐,她实在耗费了太多妖力。
“这明明是一件善事,为何称之为祸根?”
“我太虚弱,也未通灵脉,还是低下的妖。会不由自主地吸收周围人的精气。……所以,自那以后,他越来越虚弱,而我顽劣至极,竟未发觉。只觉得体内有源源不断的气力涌进,我得找地方发泄。——便去找狼妖打架。狼妖临死前告诉我:那凡人的精气快被我食尽,已气息奄奄,我若再不回去,他便死了。”
“我那时愣了一秒,狼妖趁机重伤我,而他自己也因此散尽精元,成了一具小狼崽。”
赤狐当时好慌啊。五百年间,它叼走农民的禾苗,咬死农家的鸡仔,干过数不尽的坏事,都未如此心慌意乱过。它匆匆忙忙地从青涯山赶回去,只是停至半路,竟生出一个可笑的想法:许是狼妖为了伤自己骗它的呢?
白果医术高明,定然不会有事。
思及至此,赤狐便又在天地间游乐起来。那时候,时年冬。
白果咳得厉害,回回用布捂着口鼻,能咳出鲜血来。
“白先生……”医馆助手良生一脸哭丧地看着白巾上的鲜血。“我家白先生心地善良,行医百姓,从未做过恶事,怎么会染疾至此……”良生悲恸地哭泣。
“良生,医馆的事,往后,要多多劳烦你了……”
“白先生别说这样的话呜呜呜……”良生抽搭着又为他拿了一床被褥。
白果目及窗外,那护理,倒有些时日不曾回来了,天寒地冻,不知那一身皮毛能否为它遮寒。
“他死后一个月,我才知道。”
医馆没能维持下去,变成了个荒凉的地方。杂草丛生,野兔随意乱跳,窗户纸已经破败,昔日的帷幔也破烂不堪。
赤狐就坐在那颗银杏树下。
他是在暮冬时节似的。银杏树的学已经融化,有的树尖已经抽芽。那身火红色的皮毛跟医馆搭起来,衬得医馆更为衰败。
野鸡乱鸣,赤狐却没有心思去追赶它们。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银杏树下,望着空落落的地方,心里也空落落的。
曾经这里铺满银杏叶的时候,有个人眼含笑意地望着树下正悠闲小憩的狐狸说:“就唤作,银杏吧。”
赤狐第一次尝到失去的滋味。
这滋味,有时像漫天而落的大雪,塞的整个人间都是白色,纷纷扬扬陆陆续续,旧的雪叶还未融化,新的白雪又一齐而下。
有时,又像萧萧的落木,空荡荡的被秋风一扫,树空了,叶子却未覆满大地,留了一些空虚,等着空落的人去填补。
“原来银杏这个名字,是这样来的。那姑娘的眼睛?”
“这是自千年前很久以后的事了,且让我先于你说我与他的第二世吧。”
赤狐的一双眼睛,可以追寻认定的一人。不管那个人化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