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絮果》紫曦捻月

1、重回人间

　　梅雨季节的雨总是闹得人心烦。
　　园子里的梨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它们好像能明白百花齐放的美，开得比谁都皎白。
　　黄鹂在花间枝错里跳跃、鸣唱，就好像知道屋里的银杏看不见春天，争相给她绘声绘色地描绘梨花开一树雪白的景象。
　　银杏的这一双眼啊，什么也看不见了。
　　没有白果的世界，不看也罢。
　　“姑娘双目失明，行事多为不便，当真不同我去看看大夫吗？”打渔的少年回来了，他特地洗掉了一身鱼腥味，才来同银杏说话。
　　“不见世间，于我来说，或许更好。景容阁下，你放心，我不会不走的，”银杏听着声音的来源，侧头说，“只是在明年九月前，我无法离去。”
　　“姑娘放宽心，既是我将姑娘从湖边带回来，便不会弃姑娘于不顾。”
　　梨花香被风一阵一阵送入鼻尖，银杏的眼睛要是还在，说不定会被吹出眼泪。
　　不会弃姑娘于不顾……
　　永生不离……
　　多少年啊，那个人后来的一生都遵守了誓言。而最看中承诺的赤狐，竟失掉了此后永生永世的诺言。
　　隔壁书页翻动的声音被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
　　明年，景容就要进京赶考了。
　　他在渌水湖边捡到浑身是血，一双眼尤为可怖的她，也算是救了她一命，把她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她自是要为他做些什么的。
　　或许可以助他金榜题名。
　　回想被他捡来的日子。景容考虑得面面俱到。叫了隔壁王家的女儿月桂来替她擦拭身体，换洗衣服。
　　月桂末了事宜后在景容面前斥他混蛋。银杏的耳朵自是灵敏，又怎听不清月桂语气中的恼怒，又怎理不清女孩春心萌动的心思呢？
　　“阿月，我自是不能见死不救，天性使然。”景容这么和月桂解释。
　　“嗯嗯，景容哥哥是个良善之人。”月桂的语气很是欢快。
　　对银杏来说，这只是重回人间的插曲，月桂与景容只是她漫长妖生的两位过客，二人的细枝末节也像是如今阳春三月一样，只是晃眼一过。
　　但阳春三月过了仍会回来，梨花落了也会再次开放，诅咒也是。而失掉的诺言，再也不会回来。时效就像长寿的银杏书一样长久。或许比那还要久。
　　她没有眼睛，亦无外出的兴致，只是终日待在屋里，听隔壁景容的诵读之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秦娥梦断秦楼月……”
　　他是未冠之年，音色却毫不幼稚，温润儒雅，让人联想到春日含蓄的杏花，久看不腻，久听不腻。
　　亦有几分金秋银杏的沉稳，只是不多。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绵绵密密，不绝如缕。青草味，泥土味，木头味，霁雨味……素新，甘醇，质朴，潮湿……五味混杂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弥漫在空中。
　　听雨。
　　白果去后，听雨也听出一种肝肠寸断，尤其是这样绵延霏霏的阴雨，像离愁一样，丝丝袅袅，吹不乱，剪不断，一齐前仆后继地袭来，无可断绝，压的人连喘气都要使上些力气。
　　否则，就要在这绵密的雨里中了慢性毒药，慢慢迟迟地溺死。
　　银杏叹了口气。要是她有眼，要是窗外有风，一定会吹出眼泪来。
　　“姑娘，”月桂有些怯生，即使她照顾过银杏，但总认为二人仍有生意，许是景容的缘故吧。
　　“春寒料峭，阿月为姑娘多添床被子。”
　　“嗯。有劳。”
　　月桂总忍不住去瞧她的容颜，这要是放在京城，足以做皇上的佳人，艳压群芳了吧。
　　只是这双眼，可惜了。
　　不知熬了多久。夜晚已至。
　　待风定人静，她悄悄走了出去。平日她的耳朵早已听惯了庭园，她耳力好，凭回声便能推勾出房屋的大概。
　　银杏来到了渌水湖边。
　　许多年前，来时去后，失了一双眼，失了一个人。
　　渌水湖下有个结界，结界里，住着一位妖婆婆。此次来访，是为景容科考一事。妖婆婆算卦极准，算个题卷并非难事。
　　“又是你么。”
　　“妖婆婆通晓未来之事，想必一定会知道是我。”银杏跳入湖中穿过结界寻至青发白眼的妖婆婆。
　　“我的确通晓未来，只是你此次所求之事牵扯太多，恐不能成，亦会殃及那位打渔少年，误了他一生。”
　　言外之意便是，要银杏做个局外人，莫去插手凡人的命数，免得到头来功亏一篑，吃力不讨好，弄得自己旁人一身伤。
　　“项链一事……”
　　“自你催动天堕以后，你与他，在我这便是一片微茫之景，我亦推算不出来。你与他有缘无分甚至再无缘分。千丝项链即便能让你寻得他，你们也不会结成正果。——这是天堕的诅咒。”
　　“无碍，只要能寻到这一世的他。”银杏低眉，心事重重。
　　她看不见，即使寻到亦无所用，但有的人，光是靠近一点，闻闻身上的香气，就足矣。
　　“好吧，你既信念坚定，我也没有不给你的理由。带上项链以后，当他在你周围时，手链便会发热……茫茫人海，大千世界，寻一人便是海底捞针，你已失两眼，终不能目，多有不便——尚有一法，可让你再视人间一回。”
　　“是何？”
　　“找一自愿交易的人，用你修得人身的真元交换一个时辰的双眼。时辰一过，你便会变回真身，若此时真身受损，□□陨灭，你也便只剩一缕残魂——真元散尽，游离荒野。”
　　时光荏苒，一下便至年冬。
　　下了小雪，俄而雪骤，纷纷扬扬，天地间银装素裹，除了寒风呜咽的哀戚声，一派寂静。
　　银杏也只能听寒风呼啸了，一切都太冷太冷，冷进心里。
　　“杏姑娘，自阳春时节已有九月过去，姑娘的眉间，总有化不尽的浓愁。”月桂递来一个暖手壶，小小的放在手间，一下便把银杏冰凉的手暖住。
　　“姑娘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月桂是个好姑娘，九个月过去，已不似当初那般生冷，银杏在景容家白吃白住，还要月桂好生伺候，二人一点怨言也没有。
　　“阿月，世言狐妖狡诈多端，作恶颇多，祸害苍生，你，怕不怕？”
　　“杏姑娘……你难道……”
　　“没错，我是妖。”
　　月桂沉默着思量片刻，“妖又何妨？姑娘来此也有半载，从未做过害人之事。世言，也总有错的时候。且《山海经》有言，狐是祥瑞的象征。”
　　银杏苦笑，一介丫头都能明白的道理，道士竟然不懂。
　　“阿月说，我的眉间总有，化不尽的浓愁……我向来不与旁人说这些事……今日……便聊聊吧。可曾听闻银杏的果实，叫白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