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9、你的心是小小的寂寞的城

　　多年以后的李东海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李晟敏会忽然说出要在一起的话，或者说其实李晟敏对于李东海从来都是捉摸不透的存在，他从来不曾了解过他。李东海只是在漫漫的时光里渐渐明白，只要是李晟敏说的话，他便不会拒绝，从来不会。

　　所以后来当李晟敏微笑着对他说出，东海，我们一起住吧，李东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欣喜甚至若狂的答应下来，虽然看清了李晟敏的眼中清晰而淡薄的落寞，虽然后来终于明白，所谓的住在一起不过就像是普通的室友的关系。

　　然而李东海的欢喜还是不言而喻，就算两人之间始终相敬如宾言语无多，就算李晟敏关注的始终是Sunny只有Sunny，李东海仍然坚定执着的相信，李晟敏说的在一起这件事，应该是比B市的天光更加明朗的誓言。

　　直到后来才渐渐发觉，也许在一起这件事，真正在意的始终都只是李东海一个人而已。

　　B市的季节并不分明，终年都是丰饶的植物和花朵的天地，而别人都说B市那年是暖冬，虽然多雨却并不及往年清冷，可是李东海却觉得那年B市的冬季是刻骨的寒意，甚至冷过北半球的家乡大雪纷飞的冬天。

　　后来李晟敏回想起来，其实李东海的要求很少，希望也并不奢侈，而那样温暖而静好而鲜有所求的感情，只有他曾经给过他。问题也许只是时间不对，或者他们之间正确的时机还不曾到来。后来的李晟敏最初不愿意承认，他们的错过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的淡漠和残酷。

　　或者说残酷的是时光和变幻莫测而不如人意的世事，那个时候的李晟敏确是爱着Sunny的吧。

　　后来的李晟敏回想起每一个关于李东海的细节，其实那时的李东海不过是个孩子，只是单纯的想对一个人好，想要好好爱一个人，于是便把他全部的少年式的柔情一并交付予他。只不过彼时的李晟敏却从来不曾在意。

　　最初说要在一起的时候，李晟敏知道李东海眼里无邪的欢喜，说要一起住的时候，李晟敏也知道李东海坚定的表情里包含着怎样的希冀。他是那样单纯而澄澈的存在，他似乎愿意为他做所有的事情，包括帮着他寻找Sunny的生身父母。他会在他晚归的时候安静的伏在窗边等他回来，会在他偶尔生病的时候守在他近旁寸步不离，还有那一次当他以为所有找到Sunny亲生父母的希望都幻灭的时候，他独自在Q大文科楼顶的平台坐了整夜，B市的冬季夜里的大风吹痛他的眼睛，可是他却是在李东海找到他的那一刻才忽而流下泪来。

　　那时候李东海在凌晨微明的光线里对他微笑，看着他的眼泪他把他拥进怀里然后对他说，晟敏我们回家吧。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拥抱，洁净而温暖的，就像他说的那句话，我们回家吧。

　　那时候他从没有想到过，李东海那个晚上找了多少座Q大的楼房平台才终于找到了他。在他最艰难最黑暗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他身边，而他却看着他原本明媚的好像小太阳一样的笑颜渐渐，渐渐的变成黯然的落寞，和伤痕。

　　李晟敏一直都明白他的心意，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自己不愿正视。后来终于渐渐明白了他的痛楚，只不过他明白的太晚，只是太晚而已。

　　李东海要的其实只是一点点感情，一点点温暖还有一点点关注，就像所有孤单的孩子一样。李东海知道自己从来不敢奢望其他。

　　只是他小心翼翼的告诉李晟敏他参加的演奏会的时间和地址，满心期待却看到李晟敏盯着电脑屏幕神情淡漠的回答他，最近Sunny的状况不太稳定我走不开的；到他的生日那天李晟敏全然没有领悟他任何的暗示，最后他只得默默收起从朴正洙金希澈那里借来的韩式菜谱和桌上琳琅却冰冷的菜肴，依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在窗前等他从医院归来；而李晟敏生日那天是新年，李东海满心欢喜的婉言拒绝了所有聚会的邀请，可是却接到李晟敏的电话，他语气平淡的对他说今年的生日和新年是要和Sunny一起过的，所以今晚不回家，东海你们音乐系不是有party吗have fun，李东海甚至没来得及告诉李晟敏他没有参加任何排队他只想在家等他回来，李晟敏便匆匆收了线。

　　那是李东海在B市过的第一个新年，而B市已然是盛夏的光景。李东海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火绚烂的升腾而起然后寂静的黯然坠落，忽而觉得其实烟花和他一样寂寞。

　　时间辗转到来年三月，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医生们都说Sunny可以坚持到这个时候简直是个奇迹，而Sunny的父母也是在那个时候有了消息。李晟敏的喜悦自难言说，李东海忽而想起一句话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自嘲的弯了嘴角李东海的心底却是寂寥的荒芜。他的不安和惶惑从来没有那般强烈过，虽然知道这样的恐慌多少显得有些卑鄙，可是李东海没有办法想象李晟敏离他而去的景况。

　　于是那天晚上李晟敏回来的时候便看到李东海怀抱着他的小提琴坐在窗前，他问他东海，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去睡觉？

　　李东海转过脸来对他微笑，微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他的眼睛里水波流转，不可名状的悲伤。然后他缓缓开了口，他说我在等你回来啊，晟敏。

　　李晟敏微微叹息，却想不出任何应答的言语，只得无奈着沉默。

　　李东海的笑容在模糊不清的光线下显得哀伤而凄婉，忽而好像雀跃一般的说道，晟敏晟敏，今天的演奏会结束的时候我受到教授称赞了呢，他说我应该去欧洲深造，毕竟欧洲是古典音乐发源的地方。晟敏晟敏，他说学校可以赞助我去巴黎去维也纳，我也知道这样的机会很难得…晟敏晟敏，你说我要不要去？

　　李晟敏的声音同表情一样平静，他说那样不是很好吗？你不是说过古典音乐是你的梦想吗？实现梦想的机会当然应该紧紧抓住。

　　可是…

　　东海，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别人永远没办法代替你做这样的决定。但是如果换做是我，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接受。

　　李东海缓缓低下头去，像一匹受伤的小小动物一般蜷缩起来收紧怀里的小提琴，他轻声说晟敏，除了你和小提琴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晟敏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离开你…

　　李晟敏的声音却是平淡，在深夜的空气里幽然蔓延开来，深入李东海冰冷的心底。他说东海，你这样把别人当做精神寄托是不现实的…

　　李东海的眼泪缓慢的滑落在唇边，手指紧紧握拳，指尖狠狠的嵌进掌心都不能止住声音的轻颤。晟敏…如果我说，你就是我的梦想呢？你会说不现实的梦想就应该要放弃吗？晟敏，你怎么可以这样…冷漠…你知道我爱你，你从来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你甚至都不愿注意到我，给我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暖和感情呢？晟敏…

　　李晟敏缓缓转过身，轻叹出声，李东海泪眼模糊的看着他在光线暗淡的室内淡漠而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绝堤。可是李晟敏却说李东海你不要这样，这样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之间的事情彼此都再清明不过，你永远都不可能理解我对Sunny的感情，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有多爱她。你现在这样，只能让我觉得更有压力而已…

　　李东海看着李晟敏转身走开，放佛听到有什么在心底静静的碎裂，痛楚饱满了心田。那个晚上李东海坐在窗前哭了整夜，看着窗外B市漫长的夏日的夜晚渐渐变成虚惘的白。多年以后的李东海回想起来，也许自己所有的感情和欢愉，都是在那个夜晚逐一流失，直到他的灵魂也变成B市的凌晨那般虚惘的颜色。

　　他知道其实李晟敏说的一点错都没有，这样的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知道其实他们在一起，不过是让两个人都更加寂寞。李东海忽而想起了北半球的家乡，三月的家乡正应该是草长莺飞的春天，可是却连念想也同样变得虚无。

　　这个远离家乡的三月，这不合时宜的盛夏。李东海自嘲一般弯了嘴角，泪痕渐渐风干的触感刺痛了他的脸颊，他忽而在kookaburra欢悦的鸣叫声中念出小时候母亲曾经念过的诗来：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是小小的寂寞的城。
　　蛩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李东海终于知道李晟敏的那座城固若金汤，那座小小的寂寞的城池从来不是他的，因着他从来不曾让他走进他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