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那一年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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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七月，金合欢似乎开的分外早，金黄色的花朵绒绒的小小的，开满了李东海每日必经的路旁。李东海还是不能习惯南半球的季后，家乡最浓烈的盛夏，却是B市凛然的深冬。别人都说那一年的向来被叫做阳光之都的B市雨水分外丰沛，包括在李东海的记忆里那一年B市的天空也总是阴霾，冬天的时候便想不起来夏天里阳光浓郁的颜色。
李东海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是最喜欢雨天的，晦暗不清的天光放佛模糊了时间，听着窗外落落的雨声，沉静的睡眠和梦乡便是最幸福的事。小时候的李东海曾经很多次的设想过长大以后的爱情，应该是在这样的雨天里最最温暖的相伴，不是生涩的琴谱或者冰冷的琴弦，和寂静孤独的琴室无关更不会像母亲的斥责之下自己挫败的心境。他以为爱情应该像是巧克力糖，是孩提时代里每次练琴有了长进的时候母亲给的褒奖。那个时候小小的李东海以为吃到巧克力糖的时候的甜蜜感受，便是幸福。
多年以后的李东海终于尝到爱情的滋味，可是爱情原来是痛觉，是比寂静的琴室之内无助的孤独寂寥更为凛冽的痛觉。李东海觉得无措，生活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就已然暗淡无光，因着他渐渐的开始明白李晟敏于他，像是一种毒药，那样深入骨髓的爱恋。
李东海明白李晟敏对他的态度，看似不着痕迹却又再明晰不过的闪躲。这样的认知让李东海觉得羞耻，可是对李晟敏的爱恋依旧，他知道这样的感情一直都是如此，始终都不曾改变。所有关于李晟敏的事情还是不由自主的去关注，李晟敏静好的侧脸和温存的笑颜，都可以让他不由自主的沉沦，就连朴正洙和金希澈闲谈之中偶尔提及法医系，都会让李东海心悸不已。
李东海讨厌自己这样深陷而难以自拔的样子，李晟敏再怎样千百般的好，他都和他全无关联，这一点李东海再清明不过，可是每次见到李晟敏的时候，他却又觉得其实没什么所谓，就算这样一直默默的爱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李东海的时间痛苦而又虚妄的蜿蜒到了那一年的七月，不过几个月的时间Sunny便经历了数次大型手术，李东海知道是因为李晟敏的坚持，他不止一次的听到医生对李晟敏无奈的重复，其实最终的解决办法只有骨髓移植，其他的不过都是权宜之计。他也不止一次看到李晟敏眼中坚定的光泽，他说他不会放弃任何为Sunny争得更多时间的机会，她的生命延续的越久，等来最终的曙光就越有希望。
李东海不敢去想象是怎么样的信念在支撑着李晟敏，不敢想象这样艰难的背后李晟敏究竟有着怎样的动力。答案其实昭然若揭，只不过李东海试图自我麻醉，在每个替李晟敏在图书馆代班的午后，在每个看着李晟敏在校园里忙碌穿梭的身影，在每个李晟敏在病房里沉沉睡去的夜里，李东海都试图安慰自己，他这样艰难的时候可以伴在他身边，也算是一种幸福了吧。
就像诗里面写着，那样千百年间古老的情怀，不过是千百颗温柔谦卑的灵魂。李东海不愿去想清楚缘由，却也知道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希望，只是单纯的想要一直留在那个人身边。那个时候的李东海已经知道李晟敏一直从未间断过寻找Sunny的父母，李东海明白李晟敏是真的没有放弃过，就算希望再怎么样渺茫，他都没有放弃过。
虽然他的坚持其实都是对他的伤害，可是那个时候的李东海也明白，这爱情的痛觉，也许只能是他自己的秘密。
那一年七月李东海顺利通过了学期末的专业考核，成绩甚至还异常优秀，对于这一点朴正洙丝毫不觉得意外。李东海的考试曲目是蒙蒂的查尔达斯，经典的弦乐奏鸣曲混合着匈牙利吉普赛的风格，需要华丽的技巧和深厚的功底。学院里以严格著称的教授都一致称好，尤其是乐曲深沉忧郁的部分处理恰到好处，唯一的缺憾是欢乐奔放不足，仅此而已。
李东海请朴正洙来为他伴奏，大小提琴的音色相互映衬，更是让他的final有如concert一般的水准。从学校礼堂出来的时候来捧场的金希澈依然在不停感叹着他从来不知道提琴也可以奏出那么整齐的旋律，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琴弓可以挥舞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朴正洙不以为然的撇嘴道，呀金澈澈你太没见识了吧，亏你还和我一起混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这就跟你们外科医生一样熟能生巧的么？查尔达斯这样的曲目就是技巧和熟练程度，李东海这小子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把自己关进琴室，所以这样的结果完全没必要意外嘛…
金希澈立刻不以为然的反驳道，东海明明是用了百分之七十的时间来当李晟敏的跟班好不好？整个医学院都知道的事你竟然不知道么？朴老特你这学长是怎么当的…末了还絮絮不止滔滔不绝，全然没有看到朴正洙拼命使过来的眼色。
金希澈放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李东海瞬时低落下去的情绪，末了还语重心长道东海啊，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啊，何必死心眼的作茧自缚？李晟敏不爱男人，难道你还能把人家给掰弯了不成？GAY BAR里你要什么样的没有…
朴正洙连忙插话道东海啊，final都结束了要不今晚就放松一下，一起去Royal Exchange喝酒怎么样？
李东海笑容闪烁的摇头道，晚上还要去医院看Sunny的…金希澈的脸上瞬时便现出悲天悯人的绝望表情，一副“你彻底没救了”的样子。
李东海笑着别过特澈二人便背着琴盒转身走开，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金希澈的话。李东海不觉得自己是gay，或者说关于爱上李晟敏这件事李东海从来没有考虑过男女性向的问题，在那个睡意朦胧的午后不计后果的沉沦，如同他命定的劫数一般理所当然，他们只是在这广袤的世界里偶然相遇的两个生灵，无男无女，无阴无阳。李东海的这场爱情界限不明，且义无反顾。
在湖边的车站意料之中的遇到李晟敏，可是看到他的刹那心间还是忍不住的轻颤，那样安静的站在红楹树下的模样，映衬着薄暮下静谧的湖光还有落了满地的殷红色花瓣，越发让李东海觉得，李晟敏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感觉到他的靠近李晟敏抬起头来缓缓对他微笑，声音清甜的对他说东海啊，冬天到了呢，你怎么还是穿的这样少…接着取下自己颈间颜色轻浅的围巾，动作温和的把它绕在李东海的肩背，手背的皮肤轻轻柔柔的划过李东海的侧脸。
像是春日里的落英轻轻漂浮在湖面上，多年以后的李东海把那个时候他心底的惶惑悸动，叫做甜蜜的悲伤。李晟敏漆黑的眼睛好像幽深的潭底美丽的花朵，淡漠而轻灵的，却没有疼痛和宠溺。他知道他的爱从来不是他的，可是就算是万劫不复他却依然爱的不能自拔。
那么明明是痛着的，可是却又这样的雀跃而欢愉。
甜蜜的悲伤。
许多年以后的李东海始终不能忘记那一夜，他和李晟敏抵达病院的时候却被告知Sunny正在急救室抢救，李晟敏的脸色分明苍白了下去，而李东海的脖颈间那条白色和浅咖啡色的围巾上面残留着的他的温度却也还那样明晰。这样的现实再残酷不过，一次次的提醒李东海，李晟敏的疼痛和宠溺，从来不曾给过他。
多年以后的李东海常常忍不住去想象，李晟敏是不是也同样，还记得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急救室外面的回廊上并排等待着的他们仓惶而无措，还有窗户外面渐渐暗淡下来的紫瑾色的光线忽明忽暗的照在李晟敏苍白的侧脸，忧伤的好像莫奈的画笔之下香草色的天空。
以及后来李晟敏忽而侧过脸来对他微笑，他伸手整了整李东海颈间的围巾，便忽而幽幽的开了口。他说李东海，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彼时的李东海好像听到寂静的时间里有什么轻微碎裂开来的声音，却又像是春天里花蕾绽放的声音，多年后的李东海试图去回忆，那个时候的自己是笑着的吧？虽然泪痕湿了脸庞可是确实是笑着的吧？那么他的笑容和眼泪里面深刻的痛感和绝望，李晟敏是不是也看的明白？
答案李东海一直都无从知晓，只记得在自己在惊诧和混乱间徒劳的想要掩饰眼泪的时候，忽而听到李晟敏平静的声音，他说东海，我对Sunny的感情是无可替代的，这你是知道的吧？
李东海含混的点着头，眼泪不可抑制的愈发汹涌，他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几乎是仓惶的想要逃开，心里的声音不住的呐喊，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请你不要再说下去，我真的不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然而李晟敏的声音明晰而稳定响起，却是一字一顿的意料之外。他说东海，如果…如果这样的我你也可以接受的话，那我们在一起吧…
李东海的惊讶莫可名状，抬起朦胧的泪眼便看到李晟敏淡然的表情和眉梢眼角隐约而含义不明的苍白笑意，李东海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狠狠的点了头。
然后急救室的红灯灭了下去，有人走出来对他们说Sunny终于化险为夷，情况再次稳定了下来。李东海记得那个时候的李晟敏是微笑着的，而那双深色的眼眸之中，却是深刻的落寞而悲伤。
这样的时刻，让李东海如何能够忘记？光线幽暗的走廊里李晟敏脸色苍白的对他说出“我们在一起吧”，然后他便惶惑不安的向他伸出手去。后来李东海终于明白，那一年的七月于他是个幻觉，而他于七月，是个空缺，从过去到后来，爱情从来不是他预想的样子。
那个七月，两个人的心头都是终年大雪，只不过一个因着太过爱，而另一个因着不爱。那一年里那个不堪的七月，那样不堪的甜蜜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那一年七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