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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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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敏对李东海究竟是怀有怎样的感情,或者爱情这东西究竟是何时何地萌生而出,这于李晟敏而言,一直是个谜。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他和李东海只有一墙之隔,记忆里盛夏的种种鸟鸣虫声都还依稀可辨,夹杂着李东海隐约的啜泣,而他的心头,应该是微凉的麻痹,类似于痛的触觉。
李晟敏从来没有想要伤害李东海,可是他也知道那一夜宛如分水岭,那日之后手机里李东海的简讯和电话逐渐变少,李东海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晚过他的,他和李东海之间渐渐变的疏离而沉默,好像都在不着痕迹的躲开彼此。很多年以后的李晟敏终于知道,也许分别的先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只是彼时的李晟敏并未察觉。
B市的四季在终年不变的绿色之中交替着更迭,李晟敏看惯了这如一的美景,便渐渐忘记了B市的花儿是什么时候开的,叶是什么时候落的,季节的交替亦不再分明。不过记忆里的那个夏天却依然明晰,三月的天光炎炎,正应该是北半球温润的春季。回想起来,那个叫做金丽旭的孩子,应该就是那时的新学期伊始入学的吧。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已经鲜少有话题,偶尔的交谈不过就是Sunny的病情,李晟敏的论文进展和李东海的练习情况,而金丽旭这个名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频繁的出现在李东海的言谈之中。
Q大音乐学院钢琴系的新生,明明只是新生而已,却俨然已经可以把肖邦的《革命》奏到炉火纯青而无懈可击的地步,几乎鲜少有人可以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之上如此之轻盈迅速,娴熟而不着痕迹的演绎这般令人折服的技巧。Genius, pure genius。李晟敏还记得李东海这样对他形容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熠熠闪烁的明亮的光芒。
李晟敏一直都知道在音乐的领域里,知音之间有着怎样澎湃的吸引力,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状况,李晟敏亦从不曾低估这样的吸引力。而有那么一日偶然去李东海的琴室,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合奏声,李晟敏遥远的辨认出那是埃德加的《爱的礼赞》,正是他们相识之初李东海奏过的那一曲。
那个时候的李晟敏忽然想了起来,一年前同样是夏日的午后的薄暮之下,手执提琴的少年,眼角发梢都染上夕阳的金色余韵,美的好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原来这些所有的细节都静默的藏在回忆的角落,清晰的毫发毕现。
然而彼时的李晟敏的眼前,却已然变成李东海同他人合奏的景象。窗外的阳光散落进来,那个名叫金丽旭的孩子那个时候还是小巧而玲珑的样貌,安静的坐在阳光里面,默默的注视着窗边的李东海默默的和着他的节拍。依然是相同的曲目,然而有了钢琴的轻柔衬托,小提琴的声音更加缠绵婉转,和着B市仲夏的天光一起,触动了李晟敏心底异样而微痛的情愫。
应该是爱着的吧,如若不爱,那般婉转的和弦,那样温情的画面又怎么会刺痛了他的心田?多年以后的李晟敏总是不由得去想象,如果一切可以回到最初,如果他们可以相遇在对的时机,或者如果不是因为Sunny先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爱下去?
和李晟敏在一起的时间于李东海而言,是甜美而残酷,迅速而艰难的存在。渐渐的学会不再给自己希望,渐渐的学会疏离,渐渐的时间从盛夏又辗转至深秋初冬,那是他认识李晟敏之后B市的第二年。
那个时候他和李晟敏之间已经鲜少有交集,诡异的是唯一的交集似乎就是有关Sunny的病情,除去一起去看望Sunny的时间李东海大都独自度过,或者和金丽旭一起,在琴室度过。B市的冬季总是令人毫无防备的寒冷,就算别人说B市四季如春,李东海却依然觉得B市的冬季要比北半球下雪的冬天更惨烈。
即便如此李东海依然和李晟敏住在一起,依然会做所有李晟敏说的几乎所有的事情,只是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寡言,像是受伤的孩子,安静的怅惘的,在那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凛冽姿势压迫而至的冬天里独自疼痛。没有变的始终只有他的心意,有的时候李东海亦觉得无奈,就算他说他只让他觉得有压力,就算他说他永远不可能理解他有多爱Sunny,可是果然只要他没有开口让他离开,他便还是没有办法放手…这样在一起的方式,彼此之间狼狈而不着痕迹的闪躲,让李东海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残喘而贪恋不甘的兽类。
那段时间几乎是和那个名叫金丽旭的孩子一起度过的,后来的李东海回忆起来,其实他人生里大部分的这样的时光大抵都是和金丽旭一起度过的罢。
最初相识的时候,李东海并不知道那个名叫金丽旭的孩子会变成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他只知道金丽旭有不同寻常的音乐天赋和温暖的笑容,那个明明可以在考场和演奏会上用华丽而惊人的琴音技惊四座的天才,却总是甘愿同他的小提琴合奏,用温和的琴音衬托出他的小提琴的音色,配合的天衣无缝,并且安静的看着他微笑。
很久之后的后来,李东海终于明白其实金丽旭只在他一个人面前温和低调,其他时候则从来不会掩饰他的才华桀骜和锋芒,不过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那个冬天李东海总是喜欢坐在温暖的图书馆里读原本和音乐无关的莎士比亚,静默着一行一行的看过去,Who will believe my verse in time to come? If it were filled with your most high deserts? Though yet, heaven knows, it is but a tomb which hides your life and shows not half your parts,缓缓的静静的读出所有爱情的磅礴和婉转,而心里的荒凉却疯长,就像空气里愈发凌厉的寒意。这样的时候金丽旭总是在旁边静默着对他微笑,眼神里的落寞哀伤转瞬即逝,快的让那个时候的李东海以为那一定是他自己的错觉。
李东海其实从来不是喜欢竞争和激烈的人,就在Q大音乐系的所有二年级学生都在忙碌着准备种种名目繁多的考试比赛和演奏会的时候,李东海只是把自己囚禁在狭窄的琴室里,或者在图书馆安静的阅读。这样的状态让导师颇为不满,常常瞪着碧蓝色的眼睛对着李东海痛心疾首苦口婆心,然而李东海不为所动,最后导师只好联合小提琴科的其他教授一起,重新提起曾经被李东海拒绝掉的海外深造的事来威胁,李东海才终于勉强着填好全国选拔赛的报名表上交。
虽然李东海本身并不看重这样的比赛,他以为音乐和情感本就是一体,而比赛这样的东西显然是无意义的,只通过短短十分钟便要鉴定一名演奏者的水准这样的判定未免太过主观,然而小提琴科的教授却甚是严肃的对他说,李东海你如果拿不到优胜,那么去欧洲深造那件事你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李东海只得开始不分日夜的练习和准备,很多个不眠不休的晚上压弦的手指都痛到没有知觉,疲惫的对同样疲惫着陪伴他的金丽旭微笑,说还好有你在,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金丽旭眼睛里小小的惊讶和盈盈的笑意,以及侧脸上面一层淡薄的红晕。
比赛的事情李东海还是告诉了李晟敏,原因不过是依然抱着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希望李晟敏至少看过一次他在音乐厅里的演奏。然而李晟敏却依然是沉默,末了抬起脸来微笑着说,好的啊。
接到李晟敏电话的时候正是那个冬日的一个午后,距离李东海即将参加的全国小提琴大赛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李晟敏在电话里都难掩兴奋的情绪,向来安静谨慎如他,却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对李东海说他终于找到了Sunny的父母,他们明天就会从韩国飞来这里。
接下去的事情跟李东海的预期几乎并无二致,意料之外的只是原来Sunny的父亲竟是韩国有名的珠宝巨头,名下的产业几乎遍布整个北半球,而Sunny是他们早年不慎失散的幼女。血亲之间重逢的喜悦自不必提,血液和骨髓配型也都非常成功,而移植手术就预定在一周以后,和李东海的比赛是同一天。
李东海笑的疲惫而虚惘,比赛那日李晟敏是笃定不会去的,而生活有的时候未免太戏剧化,夸张的让人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