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7、看见海的城市

　　多年以后的李晟敏始终对那一日的大雨里，李东海寂寥落寞的背影念念不忘。每每回忆起来，时间便会像是凝固流动一般，静静散发出那一日雨中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面混合了不知名的花卉的香味。多年之间他一直都记得那一日，他站在窗前看着李东海在静默的背影，手里紧握着他给他的雨伞，大雨让视线都模糊不清，周遭除了漠漠的雨声还是漠漠的雨声，只有李东海的身影静默的好像固执的孩子一样，在凛冽的雨势之中缓缓前行。

　　然后他的心底，轻轻荡漾出些许细密的情愫，虽然微妙却浓郁的化不开来，让回忆变成让人忍不住落泪的痛楚，难以言喻的悲伤。

　　而当时的自己，却只是惘然。

　　后来李东海真的像答应过的那样常常去医院陪伴Sunny，李晟敏不明所以，李东海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五月是B市的冬天，却还是常常有阳光满地的日子，空气在冬日的光照之下染上轻盈而温和的颜色，李东海总是穿了浅棕色的夹衣和干净的鞋子走在微凉而透明的风里。他只是告诉自己所有的失落难过都埋葬在那个冗长的雨季，那个雨季之后要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深埋进心底，变成从此尘封的角落，再不会去触及，然后他就依然可以笑的心无芥蒂。

　　李晟敏和Sunny是青梅竹马，孩提时代开始便已萌生的爱恋。Sunny是孤儿，她在教会的福利院里度过了将近十几年的时光。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共同的梦想就是能有个温暖完整的家，但是Sunny说很少有人会那样幸运。她说初次见到李晟敏应该是在李晟敏全家一起去教会做礼拜的一个周日的午后，她和唱诗班的孩子们一起站在worship team的长凳上，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排那个样貌清丽而有着漂亮眼睛的男孩，看着他对她微笑，她说她几乎就是在那个时候便爱上了他。

　　她说后来李晟敏常常偷偷跑来教会陪她玩耍，教堂的后院那片小小的空地上面的树下花丛间满是她童年最快乐的记忆。她说小时候他们最常做的游戏是警察和小偷，李晟敏总是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玩的满是泥土。那个时候她对他说她的梦想是长大了要做警察，小小的李晟敏便拍拍小小的胸膛说那么他的梦想便是长大了要做法医，然后一脸认真的对她说Sunny你知道吗？我爸爸告诉我，法医和警察是一体的，他们从来不会分开。她说她从来没有想到儿时的童言李晟敏却一直都记得。

　　她对李东海说出这些的时候脸上是满满的静谧的甜美，眼角眉梢都是细腻婉转的切切深情。李东海明白那样的幸福，只是这样的幸福刺痛了他的眼睛。

　　可是李东海却只是安静的听她说下去，适当的时候会微笑或点头，或者适时的轻叹一句是这样啊，这样真好。多年以后这样的画面仍然是他胸口处隐隐的疼痛，满室的洁白和笑容甜美的女子，窗外的阳光细细密密的铺撒满她的床，女子絮絮的说着她的幸福，说着他爱的那个人和她的爱情，灿烂的犹如B市绚烂的天光。无处诉说的，始终都只是他满腔的黯淡和决绝的哀伤。

　　当然偶尔Sunny也有黯然神伤的时候，比如每当她说起晟敏哥哥终于做了法医可是她却生了病，她说她在这病院里一住就是两年，她的世界只是满目的白色和医院的味道，整整两年间她再没有自由的奔跑过再也不曾走进外面阳光满地的世界。她对他说东海你知道吗，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在孤儿院的十几年间是如此，离开之后依然是如此。可是晟敏哥哥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我们一起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很多很多的梦想要去实现。可是我生病了，这么久的时间都不曾有过起色。别人说我的病没有希望治好，连同我自己都忍不住灰心失望，可是晟敏哥哥却从来没有放弃，我知道一直都在努力支撑，他做很多很多的兼职，他说他会给我幸福。可是东海，如果我的病好不了，该怎么办呢…

　　每逢及此，李东海总是微笑的安慰她，对她说出许多许多温暖的话语，告诉她总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直到她的脸上再次现出满溢着幸福的甜美微笑。

　　李东海渐渐的知道了许多他不曾知道的李晟敏，那样柔情满怀的，深情款款的李晟敏，是他从前从来不曾想象过的。可是爱情的发生总是出乎预料，像是波涛汹涌又像是大雨倾盆，就在初见李晟敏的那个夏日的午后，毫无征兆的爱上他。那第一眼的热爱，无关过往也无关现实，不过是第一眼便无可救药的爱情和执念。然而李东海也渐渐的明白，他第一眼的热爱，其实不过是一个命定的印记，就像此刻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却无时不刻不在胸腔的角落里隐隐作痛，提醒他这从未淡去的命定的印记，他的爱情。

　　李东海知道李晟敏在担心Sunny的病况，只是这样的担心他从来不在Sunny的面前表露分毫。李东海不愿去想象他对她的爱恋究竟是怎样的深切，也不愿去想象他和她之间那么深远的过往，而李东海和李晟敏之间的，却只有他一厢情愿的热恋和错过的流光。

　　多年以后的李东海回想起来，其实关于李晟敏的事情几乎都是那个时候从Sunny那里听来的，李晟敏于他，其实原本就是个未知。于是自然的作为交换，偶尔李东海也会给Sunny讲讲自己的童年少年里寥寥的趣事，但更多的时候Sunny会要他拉小提琴给她听。她说李东海的琴声浓郁饱满，像春意一样温暖美好，像秋意一般婉转缠绵，应该比作世间最繁盛的美好。

　　这样的时候李东海只是微笑，心里却是不明缘由的怆然失落。他觉得他的琴声像极了那些写给李晟敏的诗句，是无人欣赏的花朵，独自黯然的凋零飘散，在落落风尘里逐渐失掉原本的激荡澎湃，随着他心底不能说出口的感情一起，慢慢溃烂。

　　那一段可以日日和李晟敏相见的时间里，李东海觉得自己正渐渐的失去自我，变成无可依附的存在，迷茫的像是B市的冬天里毫无方向的风，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有些事情却也在心间日渐清明起来，比如那个五月的早晨，医生对他们说出了关于Sunny病情的最后结论，几乎像是庭堂之上的最后宣判。李东海知道，这样的消息于李晟敏而言，无疑是最深重的伤害和绝望。

　　接下来的那一整天李东海都找不到李晟敏，虽然他找遍了每一个李晟敏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可是他依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李东海沮丧而急切的赶到医院，告诉Sunny李晟敏不知去向的消息，Sunny苍白须肉的脸上却只是浅浅一笑，接着步履蹒跚的站起身来走向病院楼顶的平台。李东海匪夷所思的跟着她上楼，然后就在门被推开的刹那看到了B市的黄昏紫瑾色的天空，还有广阔的平台上独自静坐的李晟敏。

　　Sunny微笑着对李东海说，这么多年晟敏哥哥从来没有改变过，伤心难过的时候总是独自躲在可以接近天空的地方，从来不要别人看到他的眼泪。接着她缓缓走近李晟敏，搂住他的肩背泪流满面。李东海看着李晟敏回转过身来，对她笑的温润美好，他看着他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上了她的唇角。

　　当然李东海也看清了紫瑾色的光线下，李晟敏眼中泛起的水光。那个瞬间李东海忽而明白，李晟敏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李东海的存在。他在李晟敏最难过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他，可是Sunny却从来都是这样的了然。李东海始终没有进入过李晟敏的世界，终于恍然，如果说这是一场三个人的电影，那他从来都不过是一个局外人。他从一开始，便是命定的失落。

　　那个晚上Sunny缠着李东海说，要他拉小提琴给她听。李东海记得那个时候他奏的，是贝多芬的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名字叫做春。原本是温暖流淌的音符，在李东海的弓弦之下却像是冬日的苍凉寂寥，直到曲终，Sunny终于落下泪来，然后她对他说，东海，小的时候因为我总是喜欢当警察所以我们一直都在玩兵抓贼的游戏，长大以后因为我的梦想是做警察晟敏哥哥就真的进了法医系。可是我知道晟敏哥哥其实不喜欢那个游戏也不喜欢做法医，他的梦想是要去远方，去一座看的到海的城市，安静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幸福。东海，你其实，是喜欢晟敏哥的对吧？我已经不能给他完整的人生，如果你爱他，我可不可以请你照顾他，一直一直对他好，给他安静平和的生活，和他一起去看得到海的城市…

　　李东海记得B市的那个晚上彻骨的寒冷。他记得自己后来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出Sunny的病房，然后独自在B市冬季夜晚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游走。他从来不知道这片南方的土地上也会有这样寒冷的时刻，像极了北半球家乡的深秋。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不由自主的战栗，李东海的耳边却不停的响起Sunny的声音，想着那一座看见海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