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6、雨季不再来

　　接连几日在没有微风没有阳光也没有鸟鸣的清晨醒来，李东海的心绪就像这暗淡的天光一般，每个醒来的瞬间，都是浓重的低落和阴霾。

　　B市的阴雨天彷佛是一夜之间多了起来，都说B市是阳光之都，可是在李东海的眼里却全然不是如此。看似悠长的semester break假期几乎都在混沌的睡眠中度过，李东海紧阖窗帘在满室的晦暗中沉默着忧伤，分不清楚天光也分不清楚时光，像一匹在静静舔舐着伤口的小小兽类。阴云密布的天气让李东海隐约有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北半球的秋天，一层深似一层的寒意。

　　就连被朴正洙拖去T市露营的两天都不曾放晴过。李东海依然郁郁寡欢的模样，就算是雨中热闹喧嚣的人群，也依然让他觉得寂寞。这漫长的好似没有边际的雨季，还有空气里面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都让李东海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恍如隔世。这个南半球的本应阳光明媚的地方，就连雨季都和他的家乡如此不同。

　　其间收到过一次李晟敏发来的简讯，非常温和而生疏的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李东海落寞的看着手机屏幕上面那个自己再没有勇气拨出去的号码，心里满满的疼痛怅惘。李晟敏从来都是那样，给他婉转的距离，却也是这样疼痛而淡漠的距离。

　　从T市回来之后便又开始了学校繁忙而冗长的课业。李东海仍旧是神思恍惚的样子，每一堂乐理课都坐在光线昏暗的阶梯教室里面百无聊赖的兀自出神，看着窗外浸润在雨中沉默的南半球的植物，觉得它们寂寞的好像他没有回应的爱情。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关在琴室里一遍一遍的练习艰难生涩的曲目，练到手指酸痛终于停顿的时候，隔音良好的琴室里蓦然间便静默下来，只有窗外沥沥的雨声散落进来，心间便是忽而惶惑的空落。

　　李东海知道自己是在想念，可是这样的念想却把自己带进不可知的深渊，待到终于惊觉的时候，却已然找不到回去的路。就算删除掉李晟敏的号码，再也不去李晟敏的楼下等他，故意避开李晟敏兼职的咖啡店和图书馆，也依然于事无补。再也不见，只是让自己的想念像这阴晦的天气一般，萦绕不去而直至变本加厉。

　　偶尔朴正洙怀抱着大提琴经过李东海琴室的门口，会探进身来一脸好奇的问他又在想什么，难道是最近没有太阳照射你就缺乏维生素D了嘛？怎么总是若有所思的忧郁样子。李东海心不在焉的搪塞，朴正洙便笃定着得出李东海是失恋了的结论，然后调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留下李东海独自笑的苦涩。从来没有相恋过又怎么算得上是失恋？最多不过是无果的单恋罢了。那个时候的李东海并不知道这两种境况究竟哪一种更伤怀。

　　背着琴盒浑噩的走在雨湿的街道，而原本细密的雨势却忽而毫无征兆的变成愈发滂沱的状况。从来都习惯不撑伞的李东海神色懵懂的站在瓢泼的雨中，任由大雨冲刷着自己。大雨瞬间淋湿了他的发，淋湿了他竖起领口的夹衣和棉质的T恤，直到全身都仿佛浸润在水中一般。李东海只觉得寒意从心底里蔓延而上，蓦地停了脚步立在雨中，大雨顺着脸庞冲刷着流淌而下，不知名的痛感瞬时紧紧扼住咽喉，李东海忽而感觉自己似乎不能呼吸，想哭却哭不出声来。

　　多年以后的李东海大抵不会忘记这B市罕见的大雨，寂寥的立在雨中静默着哭泣的自己和胸腔里宛如溺水一般满溢的疼痛，还有脸颊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湿润触感。

　　以及后来忽然出现的李晟敏。

　　头顶的一小方天空忽而无雨，李东海错愕的回转身便看到笑意涟涟的李晟敏。还是那样熟悉的温暖笑容，好像他们之间依然一如从前并无改变，那样漆黑的深色眼眸里面仿若是一弯深不见底的清泓，让李东海一次又一次的沦陷。

　　李晟敏说东海，好久不见，他说这样大的雨，东海你怎么没有撑伞呢？他拿出一方干燥洁净的手帕，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擦拭他雨湿的脸庞。他的声音即使在漠漠雨声中都依然是那般的动听而美好，李东海又不由自主的湿润了眼眶。

　　这样的温柔，多想要自欺欺人的任由自己深陷，可是心底却那样清明，这温柔只是自己的错觉，他想要的，李晟敏又怎么会愿意给…

　　于是演变成大雨中两个人在伞下各怀心事的沉默，直到李晟敏为了打破沉默的问道，东海你是要回家吗？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李东海恍然反问道，晟敏你去哪里？
　　李晟敏坦然着微笑，去医院。
　　李东海黯然，却在不及反应的瞬间鬼使神差的说出，我和你一起去。
　　李晟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而轻轻扶了扶褐色边框的眼睛，接着微笑着颔首道，好啊。

　　李东海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过，时间总会治疗所有的伤口，包括爱而不得。那么总有一天他会对李晟敏同别人温柔缠绵的模样习以为常，他也再不会因着那失落而痛不欲生。

　　他以为他在阴霾晦暗的雨季里为自己建起坚硬的防护，可是所有佯装的坚强都在见到那个名叫Sunny的女子的一瞬间分崩离析。她是李晟敏的宝贝，是李晟敏的爱情，她拥有所有他想要的李晟敏的温柔…李东海又一次方寸缭乱的想要落荒而逃。

　　可是那个女子却叫出来他的名字，她说东海？你就是东海对吧？晟敏哥哥总是对我说起你，一直都很想认识你呢…我可以叫你东海吗？

　　那样明媚的笑容让李东海没有办法拒绝，于是只得心绪复杂的点头算作是回应，而Sunny却欢喜无邪的笑着絮絮道，真好，晟敏哥哥还从来没有带他的朋友来看过我呢。晟敏哥哥他好忙的，我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关在这病院里真的好无聊哦。东海如果以后你有空，可不可以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说着满含期待的看住李东海。

　　李东海则惶惶然望向李晟敏，便看到李晟敏的眼神是热切而温情的神采，饱含宠溺的抚上Sunny的额发，李晟敏莹然笑着转向李东海道，东海，如果不会太麻烦你的话，就拜托你偶尔来陪陪她吧。Sunny她，很寂寞的…

　　那一刻李东海心下只觉得凄然，他又何尝不寂寞？他的寂寞甚至没有办法说出口。她拥有那么多他所没有的爱情和温存，而他的疼痛寂寥却由来已久。只是李晟敏的请求他怎么会拒绝，浑然不觉间，他已经是这样的爱恋他。于是微笑着应允，只是那微笑的样子衬着窗外暗淡的光线却是分外的落寞。

　　李东海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样走出了那间病院，只是当再度走在倾盆一般的暴雨之中，方才好似清醒过来。手里紧握着没有撑开的李晟敏坚持塞给他的雨伞，李东海独自在雨中笑的凄切。好像胸中有不可化解的凛然痛觉在四散着奔流，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李东海带着满身的雨湿走进自己的房间，依然紧阖的窗帘里面是昏暗而暧昧不清的光线。木然换下俨然已经湿透的衣衫，忽而发觉自己几乎已经找不出任何依旧干燥的衣衫和鞋子。

　　于是他把自己埋进被单里面，紧紧的把自己包裹起来。告诉自己只要睡着就好，等到醒来一切就都会过去。他蜷成婴孩的姿势却依然止不住瑟瑟战栗，好像回到了北半球凛冽的严冬。他想要自欺欺人的说服自己，不过是这纷繁的雨季在烦扰着他的心绪，等到他醒来，这漫无边际的雨季和漫无边际的寂寞伤怀，都会消失不见，不再回来。

　　只有眼泪静默着顺着侧脸滑落，在迷蒙的雨声中幻化成一声轻不可闻得叹息，浓的化不开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