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5、亲爱的小孩 那一夜李东

　　那一夜李东海做了一个梦，梦到B市忽而像北半球的冬天一样下起漫天的莹然大雪，背景是黯淡的天空和凋零树木的萧条的模样，梦境里的李东海对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的困惑，B市的四季不是都不曾缺乏绿色的么？怎么忽而变得好像家乡的冬天一样。然后远远的看着橘色的街灯之下李晟敏的身影李东海突然觉得心里是一阵近乎于疼痛的澎湃想念。于是向着李晟敏的方向跑去，他跑的那么用力那么急促，彷佛家乡的冬季天空里疾速的风的痕迹。他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明明那么微不足道，可是却好像怎么样努力都无法靠近。李东海焦急的喘息着奔跑，像是离开水的游鱼一样奋力的呼吸，直到凛冽的空气刺痛了咽喉他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是却忽然看到李晟敏缓缓转过身来对他笑容满面。

　　于是周边的枯树瞬间都开出粉红色的蓓蕾，衬着银白色的雪夜竟是不可言说的美好景象。这样的境况让李东海也笑出声来，他对着李晟敏的方向大声叫道，你看，我对你的爱恋让B市都大雪纷扬，让枯木都开出花来，让春天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来到。

　　李晟敏的脸庞好像隔着氤氲雾气一般看的并不分明，可是那样明亮润泽的眼睛在些微暗淡的橘红色天光下却灿烂的好似星辰一般。李东海想要靠近他的身边，想要对他说出他爱他，他想要亲吻他静好的脸庞。于是他再度开始奔跑。

　　然后他看到李晟敏微笑着对他伸出手来。

　　醒来的时候李东海依然感觉的到自己唇边的笑意，于是那一天早上心情都格外明朗，甚至吃早饭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味着方才诗意满满的梦境。直到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一个念头忽而灵光般乍现：我应该告诉他我对他的感觉。

　　这样的想法让李东海颇感意外，可是心神不宁的思索再三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好像也并不是什么荒唐而不可思议的念头。电影和小说里的主人公不是都要经过告白之后才都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么？如果是真的喜欢了，一定是要说出来才能圆满的吧？

　　虽然好像性别有那么一些小混乱。浪漫爱情的电影和小说里，主人公不是都分男女的么？可是那个时候的李东海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他只知道生活不会像电影一样，那么现实里李东海喜欢李晟敏这件事就算和常规的爱情故事有所出入那又有什么关系，所谓的喜欢不就是想要长久的在一起么？

　　李东海向来对自己十二分的坦诚，就像是李晟敏所谓的“孩子一样”。于是李东海当机立断的决定今天就对李晟敏表白，接着还信心满满的发简讯给李晟敏，约他一起去CBD的咖啡厅。再后来是忐忑不安的等待，并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的，那个大雪漫漫的梦境，一定是个好的征兆。

　　李晟敏把玩着手里那一块小小的机器，反复的摩挲让原本冰冷的金属外壳都带上指间的温热。屏幕上的简讯清楚的显示着来自李东海的字样，那语气间满满的都是即使再怎样迟钝都不可能忽视的将要告白的征兆。困惑的扶着额角，李晟敏甚至可以想象到电话的彼端那少年鼓足勇气按下发送的模样。

　　他想起来夕阳之下怀抱提琴的少年，想起来初见的时候李东海睡意朦胧却也清澈如水的眼睛，他知道他是独特的存在，他知道自己确是喜欢着这样纯好的孩子，他从来都知道，他也知道有着那样眼睛的孩子应该得到天下最多的宠爱，他当然还知道那双眼睛里满含着怎样的情愫。

　　李晟敏从来没想过要伤害李东海，无论是多年以前还是多年以后。少年那般静好的样貌只想让他给他柔情和宠爱，可是那样的宠爱又怎么会是爱情。那个时候的李晟敏心里再清明不过，自己的爱情决计是不可能给李东海的，那么自己终究是不可能回应他孩子一样的炽烈情感。

　　终于，还是要拒绝了吧…李晟敏兀自叹口气，于是回复他道，好的啊，一起去喝咖啡吧，不过我要先去一趟医院，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然后不出半分钟，就收到了李东海欣喜若狂的肯定和大大的笑脸表情。

　　好在他只是个孩子而已，孩子总是没有长性的。过不了多久，也许他就会淡忘这样激越的孩子一样的热切吧，李晟敏苦笑着如是想道。

　　那一日的午后李东海思忖再三终于决定穿了格子的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洁净清爽，于是认真的整理好衣领然后带着坚定决绝的表情出门去。然而这样的坚定就粉碎在见到李晟敏的那一刹那，明明事先已经调整好的微笑表情却忽而就变成泛着微红的慌乱，格子衬衫的衣角被紧紧攥进手心里，竟然是濡湿的触感。

　　可是李晟敏却始终如一的从容模样，只是那样淡定绽放的笑容，就可以让李东海毫无征兆的乱了分寸晃了心神。远远的看着李晟敏向自己走来，李东海心间忽而便生出某种错觉，仿佛他是注定要这样等着他的，注定是要在这样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淡淡的等着他，就像他们注定却又好似不经意的相遇。

　　多年以后的李东海一直都记得那一天是B市罕有的阴霾天气，包括那一天所有微小的细节也都豪无遗漏的从不曾忘记。他记得那日天空里厚厚的暗云堆积，只有偶尔透过细小的罅隙才会看到外面一丝蔚蓝的颜色。这样的阴霾天光让李东海不由得想起家乡的雨季，天空是同样的晦暗云层，风里亦灌满夏日特有的凉意，还有家乡那一间小小的琴室里自己指间不停流淌而出的弦音。他曾经非常向往琴室的窗外那一方几何形状的小小天空，还有外面的街道上来往的情侣脸上幸福的笑容。虽然那时候心底的愿望是模糊而看不清楚的形状，可是此时和李晟敏一起并排坐在公车上的状况似乎就已然符合自己全部的想象。

　　李晟敏微微侧着脸望向窗外，李东海便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侧脸的优美线条一直延伸至光洁锁骨和皮肤细致的脖颈，车窗外是不停辗转而过的B市的晦暗却又清新的色彩。这样的画面在多年以后的李东海心里，久久而又久久的挥之不去。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心底那一刻忽而涌起不可名状的冲动，让他想要握住李晟敏此刻正垂在自己身侧的手指。然而这样的想法让那个时候的李东海瞬间红了脸颊，于是更加忐忑的低下头去。

　　后来是李东海第一次去到李晟敏常去的卫斯理医院，他略微兴奋的跟着一言不发的李晟敏走在医院幽暗的走廊。记忆里的走廊像迷宫一样曲折弯绕，像是看不到尽头的光亮，而李晟敏的沉默也渐渐的让李东海心里生出一丝渺茫的不安，好像在走廊的彼端有什么正在等着他们靠近。这样的想法让李东海隐隐的惶惑。

　　李东海就那样满心疑问而惴惴的跟紧李晟敏的脚步，直到李晟敏忽而转进一间白色的病室，李东海方才忽觉眼前豁然明朗。只见室内的光亮照着李晟敏从来都是温和平淡表情的脸上，是那样温暖而又绚烂的笑靥，还有病室的床上东方样貌的女子，虽然带着病容却同样是欢喜微笑的样子。
　　李东海惊诧的看着李晟敏向病床上的女子走去，饱含爱意的抚摸着她的额发，他听到他对她说宝贝宝贝，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看着那女子撅着嘴唇靠近李晟敏的怀里满是娇宠模样的抱怨道，晟敏哥哥你自己又跑去哪里玩啦？我一个人很寂寞的…你怎么才来看我…

　　他看着李晟敏宠溺的环住她瘦削的肩背叫她Sunny，说她是他亲爱的宝贝，然后在她的额角印下满是柔情的亲吻。他看着那女子姣好的脸庞现出即便是病容的苍白都无法遮掩的熠熠神采，而他却只觉得寒意如若刺骨的冰霜一样渐渐弥漫了胸腔。

　　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李东海只觉得胸腔深处在纠结着疼痛，这样的痛感夺去了自己全部的声音，甚至包括脉搏的跳动。就那样看着李晟敏微笑着向自己走来对自己说出抱歉，他说他要留下来陪Sunny，喝咖啡的事大抵要改天了吧。

　　后面的话李东海听的并不真切，只是恍然的点点头然后看着李晟敏好看的唇形在自己的眼前微微的张合。接着蓦然间听到李晟敏在唤他的名字，他叫他东海，他说东海对不起，他说Sunny她是我爱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歉意。这一次李东海惶惑着看清了李晟敏眼底的色泽，漆黑之中带有一点点温暖的琥珀似的光华，别有深意的样子。于是他终于明白，原来李晟敏温和的微笑和好脾气的包容，其实都是分明的拒绝。

　　李东海不记得自己在病房里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只记得当他仓惶跑出医院的时候，B市的天空忽而下起滂沱大雨。心底的钝重痛感藤蔓一般一丝一缕的蔓延至指尖，李东海理不清楚自己当下的感受。他只觉的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在全世界都看不见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安静的默默的，藏进浓重的阴影。

　　不远处的花店雨棚有头戴frangipani花朵的金发女子在静默着微笑，脸上是爱情的痕迹。李东海望着女子摇曳的长裙和frangipani颜色浅淡的花瓣，终于还是哭出声来。不是说我是亲爱的小孩吗？那我不应该才是你的宝贝吗？宝贝宝贝，多么好听的称谓，可是原来，你的宝贝从来不可能是我，原来李东海是个悲哀的傻瓜，是那么天真而异想天开的小丑…

　　那些为你而写的诗句，原来也许，不过是一场沉默的哑剧。明媚的只是，全部都是我注定的悲伤。